作者:月麒麟
於是,周鑑稍一猶豫,還是低下了頭。
的確,現在不是開口的好機會,這次陳循的案子,之所以能夠獲得如此輕鬆的結果,說白了,是陳循放棄了杜寧,拿來換他兒子一個輕赦。
這種時候,他如果貿貿然的開口,那麼,便是破壞了這樁心照不宣的交易,屆時除了要面對陳循的怒火,更重要的是,也會讓天子心生不悅……
事已至此,再追究下去,只怕也毫無意義,躊躇再三,周鑑還是放棄了繼續上前。
於是,這次驚心動魄的早朝,便算是就此落下了帷幕,當然,因這次早朝而產生的風波,卻遠遠沒有結束。
尤其是包庇倭寇的案子一出,幾乎可以算是震動了整個朝野,讓本就動盪不安的朝堂,越發顯得更加混亂起來……
下了早朝,慢悠悠的用了早飯,俞士悅卻始終覺得有些食不甘味……
這次早朝,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陳循的案子算是結了,但是,卻牽出了一樁更大的案子,福建那邊,如今是抓了人,可對於朝堂來說,這僅僅只是開始,絕對不是結束。
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人的罪行輕重真假,都需要一一去核查,畢竟,勾結倭寇是大罪,即便是朱鑑他們的奏疏上寫的再證據確鑿,也不可以掉以輕心。
而且,看情況,這樁案子和此前劉益的案子一樣,肯定牽扯到了一些京中官員,所以,查到哪個程度,審到哪個程度,又判到哪個程度,都是大問題。
天子這次行事如此隱祕,可見下了大決心,只是,這份決心到底要到什麼程度,就連俞士悅心裏也沒底。
開年以來,朝野上下一樁樁的大案,已經有不少京城內外的官員陸續被拿下了,別的不說,光是近來的早朝,人都少了許多。
有些是因爲涉及到案子被關押審問,甚至是已經革去了官職,有些則是因爲大計當中抓了不少官員,調出京去地方收拾殘局去了。
如今,福建出了這麼檔子事,又不知道要牽扯多少人進去,再加上,這些人被抓之後,福建官場幾乎爲之一空,這一時之間,又要增補諸多的官員。
真要是鬧大了,估計半個朝堂,都要空了,也不知道,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除此之外,這次早朝當中,無論是那些跳出來彈劾陳循的,還是爲陳循說話的,其背後也必然都有政治勾連,他們的背後都藏着什麼人,又各自有什麼目的,每一樁都值得細細思量。
這麼多的事情一下子湧過來,以致於,俞士悅在公房當中已經坐了許久,但是腦子還是亂的很,提不起興致處理面前的奏疏。
就在俞士悅心煩意亂,索性將面前一份一炷香的時間半個字也沒看進去的奏疏放下,想要出門走走的時候,外頭卻忽然有中書舍人來報信,道。
“次輔大人,宮中剛剛傳來的旨意,讓內閣擬旨,要將戶科都給事中林聰大人,調任爲大興縣知縣。”
“什麼?”
俞士悅坐回椅子上,眉頭緊皺。
早朝上的事情太多,他倒是忘了,還有這麼一樁事情。
在陳循的案子之前,林聰搶先一步,彈劾礦稅太監侵奪百姓私產一案,當時被天子給壓下來了。
此後,因爲福建的案子,導致羣臣都忽略了這樁案子,但是,顯然天子還沒有忘。
此刻將林聰調到大興縣去當知縣,難不成,是想讓他去查這樁案子?
可是,這不對啊!
大興縣屬京畿管轄,既然舉告了上來,最次也應該由順天府來審理,當然,涉及到了礦稅太監,那麼,逡滦l或者是東廠介入,也並非是不可能的。
但是,唯獨這大興縣,區區一個知縣,想要和礦稅太監鬥,恐怕是力有不逮啊……
沉吟片刻,俞士悅問道。
“你聽清楚了,是調任,沒有旁的官職掛銜?”
大興縣屬京畿,所以,按照慣例,知縣是正六品,而都給事中,原本是七品,但是,在此前科道改革當中,天子將其品級提高了一品,也是六品。
從這個角度而言,算是平調,但是,誰都知道,一個負責覈查聖旨的都給事中,和一個知縣,到底誰的份量更重。
所以,這個調令,實際上其實可以視爲是貶謫……
“回大人,確實沒有,旨意上就是這麼說的。”
於是,俞士悅沉默下來,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如果說天子是想讓林聰去查礦稅太監的案子,那麼,至少也該給他一個更高一點的品級,甚至於,讓他直接以科道官的身份,奉聖旨去查此案,也並不是不行,而且更加名正言順。
可是,天子現在什麼都不說,就這麼一道旨意,將林聰調去大興縣,這到底是真的想查,還是在敲打林聰,又或者說是……
俞士悅的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心神莫名的一下子就定了下來,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自己則重新坐回了桌案後,開始處理起剛剛被他擱下的奏疏。
大雪一場場的落,也不知是怎麼了,這個冬天京師裏頭,竟然鮮有晴日,大雪連天,固然是銀裝素裹,玉樹瓊枝,讓整個京城都變成了一片雪白的天地,但是,也引得京師的炭火薪柴價格暴漲。
“陛下,近來京中炭火價格,已經較去年冬天,漲幅了近五成,不僅是百姓,甚至有些官宦之家,都已經開始買不起薪炭了,再這樣下去,這個冬天,怕是要有人凍死了……”
武英殿中,戶部尚書沈翼緊皺着眉頭,臉色頗爲沉重。
應該說,這快一年了,沈尚書的眉頭幾乎就沒有展開過,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原本還算是花白的頭髮,如今基本上已經見不到黑色了,可見這段日子,他的壓力有多大。
對於這次冬天的連綿大雪,應該說,在欽天監的提醒下,戶部已經做足了準備,但是,真的等災害到來的時候,沈翼才意識到,他還是太掉以輕心了。
儘管在入冬之前,戶部已經和皇店一起,全力儲備薪炭,但是,時至今日,接連的大雪之下,還是擋不住暴漲的趨勢。
如他所說,再這麼繼續下去,一旦物價徹底失去了控制,那麼,恐怕真的會有凍死人的事情發生。
說白了,現在已經不是朝廷缺錢不缺錢的問題了,陳循的案子之後,刑部陸陸續續的又審結了一些早就停滯的案子,抄了幾家的府邸,算是又弄來了一些錢可以應急,雖然說,這不是長久之道,但是總歸算是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現在京城
的情況是,再多的錢,也跟不上那瘋漲的物價,而且,朝廷好不容易弄來的銀子,平白要餵了那些黑心商人,這讓沈翼怎麼想怎麼生氣……
不過,讓沈翼沒想到的是,面對這樣的狀況,天子卻顯得十分鎮定,甚至略顯驚訝,道。
“怎會如此?”
“朕不是已經下旨,讓京中的這些商人,不許隨便漲價了嗎?”
啊這……
兩句話問的沈翼一愣,一時之間,這位戶部尚書,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一向聖明的皇帝陛下,竟然會問出這樣幼稚的問題。
這種物價上的問題,又豈是一道旨意能夠阻止的?
片刻之後,沈尚書愁眉苦臉的想了又想,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這……您的確是下了旨意,可是,京中的這些商人呢……他們甚是奸猾……”
這番話沈翼說一句停一下,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在考慮着如何能不傷天子的顏面,還能把事情給解釋清楚。
“是這樣的,現在不少的商人,他們都說自家的薪柴不夠用,所以已經不往外賣了,官府就算上門,也不可能強行讓他們開門做生意,所以……”
“所以這幫人,是在故意的囤積居奇,覺得朝廷拿他們沒辦法?”
沈翼這邊還在斟酌着,話該怎麼說下去,這邊天子不知何時,已經收斂神色,開口接了下去。
“啊?是……不是……”
聞聽此言,沈翼又是一愣,一時之間,說話都有些結巴。
再看天子此刻略顯狡黠的神色,他哪還看不出來,剛剛天子哪是不知道,分明就是在故意裝不知道。
一時之間,沈翼不由有些無語,他這都着急成什麼樣子了,可結果這位陛下,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
苦着一張臉,沈翼側過頭去,有些生氣的不再說話。
見此狀況,朱祁鈺笑了笑,道。
“先生莫急,朕是看先生近來爲京城之事太過煩憂,所以,纔開個小玩笑,望先生不要介意……”
於是,沈翼的臉色略略有些緩和,天子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不接這個臺階,只是心中仍然有些生氣,道。
“臣多謝陛下的關心,不過陛下,如今京師百姓被大雪嚴寒所迫,臣着實是沒有這個心思說笑啊……”
見此狀況,朱祁鈺收斂笑意,道。
“先生放心,這件事情,朕早就知道了,也有應對之策,先生且再等一等,過會便有消息來了。”
這話說的信心滿滿,以致於,讓沈翼都有些狐疑。
眼下的狀況,天子能有什麼辦法?
難不成……
沈翼的心頭閃過一絲荒謬的想法,但是很快就被他給打消了,陛下應該……不至於這麼做吧……
隨即,他便見到,外間有內侍前來稟報,道。
“陛下,舒良公公求見。”
聽到這個名字,沈翼心頭的那種感覺越發強烈,沒過多久,舒良一身風雪走進殿中,臉上帶着慣常的假笑,行禮之後,便道。
“啓稟皇爺,奴婢奉旨,去京師各處購買薪炭,除大興縣外,如今已經收集到了薪柴三十萬斤,炭火五十萬斤,正在押往東廠,這是詳情,請皇爺御覽。”
說着話,舒良不管一旁沈翼驚訝的眼神,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恭敬的遞了上去……
第1174章 什麼叫上眼藥
聽到舒良的稟報,殿中的一對君臣,關注點各不相同。
沈翼的第一反應是,這舒公公好大的本事,竟然能搞來這麼多的薪炭,要知道,這個數量,幾乎可以比得上如今戶部剩餘的所有薪炭了,當真是好手段!
而朱祁鈺的第一反應則是……
“除大興縣外?”
這句話帶着一絲疑問,同時,也莫名的讓底下的沈翼感受到了一絲危險。
大興縣?
沈翼想了想,他沒記錯的話,好像就在前段日子,都給事中林聰,剛剛被貶去了大興縣做知縣,這件事情,不會和林聰有關係吧。
一念至此,沈翼心中不由替林聰捏了把汗,這個人他雖不熟識,可也算是瞭解一些,前任天官王直的門生,如今,這位王老大人雖然榮歸故里,可是還仍然健在。
以太傅之職致仕的,本朝就他這麼一位,逢年過節的,天子也會命人前去慰問探望,因此,在朝中倒還算是有不低的影響力。
可是,再是地位崇高,可畢竟已經致仕了,就算是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吏部尚書,積累下來的人脈很廣,可朝堂之上,向來都是人走茶涼,朝中的這些官員,如今最多也就是照拂一下林聰,但是,要說冒着得罪天子的風險去幫林聰說話,恐怕交情還到不了那個地步。
何況,入了官場,要看的就是個人本事,王直都已經致仕了,作爲他的學生,林聰也不可能事事都去麻煩這位老人家。
所以事實上,對於如今的林聰來說,低調穩健,纔是最好的辦法,有王直的威望在,官場中人,多少都會賣幾分面子,只要他自己不鬧事,就不會有人故意爲難他,甚至於,需要提攜的時候,也有的是人想要結個善緣,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能用的上。
可惜的是,或許也正是因爲有王直這個靠山,所以林聰在朝中,一向並不算低調,相反的,他在朝上屢屢直諫,這副爲國爲民的心當然值得讚賞,可是,明裏暗裏的,也得罪了不少人。
此前舒良在宣府圍堵行宮,勸太上皇祭奠死難官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林聰就曾經出面要求嚴懲舒良,雖然說到最後被天子糊弄了過去,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打那次以後,林聰和這些宦官的樑子便結下了。
而且,因爲這件事情,天子對他也並不怎麼喜歡,這次礦稅太監的事,又是林聰來打這個頭陣,結果朝會一結束,天子就一道旨意將他打發到了大興縣當知縣,不少人都覺得,這是天子在敲打他,讓他收斂自己的脾性,不要天天揪着宦官不放,可是現在看來,恐怕這位林大人,並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與此同時,聞聽天子動問,舒良低下頭,眼底浮現一抹笑意,道。
“回皇爺的話,奴婢也是剛剛纔得的消息,就在今日清晨,劉安被大興縣的捕快給抓了,他蒐集的七千斤薪炭,如今也被大興縣扣押,據說,知縣林聰大人,是得了狀子,在替那些商賈討公道,下一步,這些薪炭恐怕就要被原路送回去了……”
嘶!
這話一出,沈翼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所以說,這就是得罪了宦官的後果,舒良的這番話,看似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可是,幾乎每句話,都踩在天子的雷點上。
劉安的身份,沈翼是知道的,宋文毅手底下的人,如今宋文毅在各地主持皇莊的營建,劉安便接替了他,暫時負責京畿附近的皇莊經營,上次朝會上,林聰主要彈劾的人,也正是這個劉安。
且不說別的,劉安是天子任命的礦稅太監,在內廷也有官職品級的,你區區一個大興縣的知縣,未得聖旨,便擅自羈押了有官身的太監,單這一條,便是越權之罪。
更不要提,舒良還不經意的提起了,劉安蒐集的七千斤薪炭,這話看似是在彙報差事辦的情況,可實際上,舒良這是在提醒天子……劉安是在替天子辦差的時候被抓的。
既是有官職品級的內宦,並非無名之輩,而且還是在替天子辦差,這種情況下,林聰都敢抓人,要扣他一個藐視皇威的帽子,可是半點都不爲過。
除此之外,舒良這話裏話外的,還若有若無的在暗示,林聰要把那些薪炭‘還’回去,這在當下朝廷正急需要薪炭來解燃眉之急的時候,不可謂不是誅心之舉!
所以說,得罪誰都不要得罪宦官,作爲在皇帝身邊侍奉的人,或許只要幾句話,就能夠將你陷入危局當中,有些時候,事情發生時未必就會真的被報復,可保不齊哪一天,就抽冷子給你來這麼一下。
便如現在,當初的林聰彈劾舒良的那件事,看似早已經過去了,可實際上,從剛剛的話便可看出,這位舒公公可記着仇呢!
果不其然,這番話說完,天子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當即道。
“這個林聰,好大的膽子,舒良,伱現在即刻帶着東廠的人馬,去大興縣,讓林聰放人,還有劉安蒐集來的那些薪炭,一斤都不許少,都給朕呋貋恚 �
這話一出,舒良自然是拱手領命,但是,一旁的沈翼卻有些着急。
雖然說,天子只是讓舒良帶人去把劉安還有他蒐集的薪炭都帶回來,但是,想想也知道,林聰既然抓了人,那麼,就輕易不會放人。
再加上剛剛舒良的那番話,明擺着就是在給林聰上眼藥,到時候舒良過去,若是耍些什麼小手段,比如不直接告訴林聰自己是奉旨而去,或者故意激怒林聰,那麼必然會鬧的不可開交。
一旦到了那種地步,林聰就不單單是藐視皇威的問題了,恐怕還要加上一個違抗聖命,天子盛怒之下,別說他背後是王直,他背後是于謙恐怕都沒用!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沈翼莫名有一種感覺,林聰在朝中,雖然以敢言直諫和厭惡宦官著稱,但是,他本人的風評很好,一向恪守法度。
就算是他真的對那個叫劉安的礦稅太監有看法,也不至於罔顧法度,直接抓人。
要知道,大興縣可是京畿範圍之內,不管是抓人還是放人,這都是動輒可能上達天聽的事,冒冒失失的這麼做,除了把自己搭進去之外,不會有其他的作用。
林聰並不算魯莽,所以,這樣的事,他應該不會做,當然,以舒良的性格,也不會謊言欺君,而且,還是這樣容易覈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