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04章

作者:月麒麟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天子身上,錢澍和周鑑等所有在殿中的人,也拱手行禮道。

“陛下……”

朱祁鈺捏着手裏的奏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陳循身上,道。

“陳尚書,此事說到底,終歸是和你有關,刑部已將陳英的供詞呈上,收受賄賂,欺壓百姓,勾結官員等諸事,他都已經供認,畢竟是你的兒子,所以,朕想問問陳尚書,你覺得,陳英應當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這話可不好答,畢竟是親生兒子,陳循若是要嚴懲,那麼,雖然算是忠君,可到底顯得太過無情,會惹人非議。

可是,如果說他爲自己的兒子求情的話……剛剛錢澍剛剛纔說過,陳循向來不會刻意庇護親族,逃避律法,現如今陳循這麼一求情,便算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所以,面臨這種狀況,這位陳尚書會如何選擇呢?

當然,這只是部分朝臣的想法,站在最前端的一干重臣,見此狀況,不約而同的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回,算是讓這個老傢伙逃過去了……

果不其然的是,接下來,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陳循面色沉重的走到殿中,跪倒在地,道。

“陛下,臣教子不嚴,小兒所做的這些事情,雖然臣並不知情,但是,若非他是臣的兒子,也不可能逃脫有司的調查,一直逍遙至今,如今他的罪行被昭示天下,臣身爲其父,着實無顏再立於朝堂之上,懇請陛下準臣辭官歸鄉。”

“小兒陳英,罪孽深重,臣不敢爲其辯駁,但是,懇請陛下念在臣爲朝廷辛勞多年的份上,能夠饒他一命,臣餘願足矣。”

說着話,陳循摘下官帽,放在身前,然後恭敬的叩首於地,一副羞愧難當,但卻又不忍心將兒子置之不理的複雜心態,顯露無疑。

這般情真意切,潸然淚下的場景,頓時讓在場不少大臣都有些感動,隨後,殿中便有大臣出列,道。

“陛下,臣以爲此事和陳尚書並無關聯,皆陳英之罪也,陳尚書入仕多年,爲朝廷鞠躬盡瘁,若因一時教子不嚴,而被罷官免職,恐令朝野上下寒心,請陛下三思。”

此人是戶部郎中,名爲朱厚,也和陳循相交匪湣�

他這個時候開口,擺明了是想起個頭,不出意外的話,緊跟着在他之後,又有不少大臣紛紛出列。

“陛下,臣也以爲,此事和陳尚書無關,不可隨意株連啊……”

“不錯,陳尚書爲國兢兢業業,請陛下念在他多年辛勞,寬宥陳尚書吧……”

於是,朝堂輿論就此徹底被翻轉了過來,因爲這一次,不僅僅是陳循的那些門生,很多和此事並無關係的大臣,也開始相信陳循的清白,爲他出面求情。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將底下的一切盡收眼底,事情發展到現在,他當然能夠看清楚,陳循到底想要什麼。

這樁案子的底細,朱祁鈺知道的清楚,因爲舒良早就把審案的一應詳情稟告了上來。

從證據上來看,的確沒有任何陳循參與其中的影子,至於實際嘛……不論陳循真的是清白的,還是他早在最初收錢的時候,就提前留下了後手,總歸對於陳循來說,他想要解決這件事情並不困難。

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出手,一直等到刑部結案,在朝堂上最終呈遞的時候,才順勢而爲。

這一系列的舉動,並不單單只是爲了保住自己而已,更重要的是,陳循想要保住自己的清名!

原本無論如何,這樁案子陳英既然牽涉其中,那麼,無論刑部最終是什麼結論,士林當中的風言風語,都是堵不住的。

這對於依靠清流聲望來喫飯的陳循來說,雖然算不上是致命的打擊,但是,也必然是元氣大傷。

因爲這種謠言,恰恰是最沒有辦法破解的,想要平息謠言,一般情況下來說,只能依靠時間,讓所有人慢慢淡忘。

但是,這就意味着,陳循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需要蟄伏起來,低調行事,在朝中當一個透明人,就像之前在太子出閣的鬥爭中失敗的朱鑑一樣。

可這顯然不是陳循想要的,所以,他才選擇在今天,在這個場合,來處理這樁事。

而且目前看來,他可算得上是傾盡全力,不僅自己最得意的幾個門生全部出面,其他陳循能影響到的朝臣,也紛紛出面敲邊鼓。

朝堂上這麼一辯,便算是徹底洗清了他身上的嫌疑,此後再有謠言傳出,也必會被人嗤之以鼻,尤其是最後,陳循這麼一招自請辭去,可謂把整場大戲推到了高潮。

按照預定的戲碼,接下來朱祁鈺應該情真意切的親自去將陳循扶起來,金口玉言的說出來,他和此事沒有關係,然後歷數一番他的功績,勉勵他繼續爲朝廷效力,最後,再給陳英一個寬赦,爲這場大戲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當然,或許是因爲陳循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將自己的用意瞞過朱祁鈺,所以,他這戲做的,屬實是有些過了。

陳英之罪雖重,可說到底,最多也不過就是退回贓款,然後革去功名,流放邊境而已,考慮到他是陳循的兒子,免去流放之苦,改成杖責或者是其他的責罰,也不是不可能。

陳循這張口就說饒他一命,一方面是想顯示自己的卑微,另一方面,也是坦坦蕩蕩的告訴朱祁鈺,他並沒有要將自己的心思瞞着皇帝。

至於他爲什麼敢這麼做……

朱祁鈺嘆了口氣,所以說,朝堂上這幫人,都是老狐狸,再精明的人坐在自己這個位置上,要不了幾年,也會被他們研究的透透的。

陳循敢這麼做,是因爲他很清楚,朱祁鈺從來都不在意,朝中的大臣們在規則以內的明爭暗鬥。

朝局之爭,是不可避免的,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鬥爭,或許是因爲政見不合,或許是因爲立場不同,甚至,可能單純的只是想要上位,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會導致朝臣之間相互爭鬥,這是無法制止的。

畢竟,朝堂上的位置就那麼多,有人想上去,就得有人先下來,而已經上去的人,爲了保住位置,各出手段,也是合理的。

所以,只要不觸碰朱祁鈺的底線,那麼,大家各出手段的情況下,自然是誰更高明,朱祁鈺就會站在誰這一邊,而不會偏幫偏向。

這次的事情而言,陳循選的時機很巧妙,不僅僅是朝堂上的時機,更重要的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干涉過刑部的調查,無論是出於自信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可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是刑部先有了調查結果,然後他纔開始佈置反擊,這個順序,極其重要。

如果說,反了過來,陳循直接通過各種方式干涉刑部,那麼,不論真相如何,單是這般手段,便犯了朱祁鈺的忌諱。

其次便是他反擊的手段,是在心款ヮブ拢斪潘腥说拿妫蠊饷鞯囊灰获g斥彈劾他的人,沒有暗中收買,威脅等其他的手段,堂堂正正,且理由充分,完全在規則範圍內出招。

而最危險的一點,或許就是這個過程當中,陳循動用了很多的人手替他說話,這很容易被視爲結黨,而這一點,恰恰是朱祁鈺最反感的。

可話說回來,換了任何一個人來坐在這個皇位上,陳循或許都不敢這麼做,但是,唯獨是朱祁鈺,陳循才並不擔心。

因爲他很清楚,天子厭惡結黨,深層次的原因是因爲,一旦結黨,會因黨爭立場,而影響具體政務的執行,變成對方反對的我贊成,對方贊成的我反對。

所以,只講立場而不講對錯,纔是黨爭,天子厭惡黨爭,可並非不許大臣相互結交。

換句話說,如果這次早朝上,陳循指使他的這些門生攻訐周鑑等人,那麼自然是被視爲黨爭,但是,他們從頭到尾,只是爲陳循辯護,雖然事先肯定通過氣,但是,卻不能被視爲是黨爭。

陳循非常清楚,正因爲天子厭惡黨爭,所以,天子也是最清楚,黨爭和普通的政治鬥爭之間區別的,如果說僅僅以幫他的人的多少來判斷是不是黨爭的話,那未免太低估天子了。

他有信心,朱祁鈺能夠分辨出這其中的區別,這纔會如此大膽,因爲,他所有的行動,都是按照天子設置好的規矩來做的,既是如此,那麼,天子便沒有理由,故意來針對他……

不得不說,陳循這個老傢伙,看似平時和和氣氣的,但是,畢竟是從清流裏頭殺出來,而且在內閣待的時間最長的人,這種政治鬥爭,把握人心的手段玩起來,屬實是純熟的很。

應該說,如果沒有意外情況的話,他的預料的確是準確的,朱祁鈺並不是覺得朝堂上是非黑即白的人,如果有證據證明陳循有罪的話,那麼另當別論,既然沒有證據,他也不至於非要求一個所謂的真正的真相。

這樁案子,有陳英擔責,其實足可以警示朝中羣臣了,而目前看來,陳循也並沒有要回護陳英的意思,甚至於,如果必要的話,他很有可能,會願意讓陳英被流放邊境,以換取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前途清望。

所以,按理來說,朱祁鈺這個時候,就應該按照陳循預想當中的來做,但可惜的是,坐在不同位置的人,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掌握的信息不同。

陳循這些日子的做法,沒有隱瞞朱祁鈺,而朱祁鈺也沒有攔着,就這麼讓他佈置,自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第1171章 解謎其一

雖然說,如今殿中的多數大臣,已經相信了陳循的清白,但是,除了陳循提前打過招呼的人,真正毫無關聯,卻還願意在這個時候出面說情,趟這趟渾水的大臣,畢竟也不能算是多數。

片刻之後,隨着殿中稀稀疏疏的跪下了十來個大臣,已經再沒有其他的大臣出列,爲陳循求情。

但是,讓人意外的是,坐在上首的天子看着這副場景,卻始終沒有任何的反應。

見此狀況,跪在底下的陳循心中也不由生出一陣不安,顧不得其他,陳循連忙抬頭望向天子,卻見天子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和天子平靜如水的眼神對上,陳循心頭的那陣不安之感更盛,正想開口說話,然而,天子的聲音,卻恰在此刻落了下來。

“兵部何在?”

兵部?

在場的大臣們都有些一頭霧水,這會不是在討論陳循的案子嗎?

關兵部什麼事?

但是,天子既然開口,兵部自然不能不應,王翱立刻移步出列,來到殿中,站在一羣跪着的大臣中間,顯得格外顯眼。

“臣在。”

隨後,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問道。

“近來於謙可有軍報傳來?”

這話問出,更是讓所有人都一陣疑惑,難不成,這樁案子,還和於少保有什麼牽連?

於是,他們紛紛望向王翱,卻見後者竟真的從袖中拿出一份密報,道。

“陛下明鑑,這是今晨剛剛送來的軍報,因其上加蓋了於少保的鈐記,卻並未啓用紅翎急使,故而,臣依制,打算在早朝結束後,密奏陛下,軍報在此,請陛下御覽。”

這話說的有些奇怪,但是,熟悉兵部流程的大臣,卻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沒有啓用紅翎急使,說明並不是需要立刻呈上的緊急軍報,加蓋了于謙的鈐記,代表這是一封密奏,應當直達御前,其他人無權開拆。

可是,還是不對啊!

如果說,這是一份普通的密奏,那麼,理當送往通政司,而非是送到兵部,如果說,這是一份軍報,那麼,又爲什麼會以密奏的形式呈上呢?

要知道,軍報一般都是和前線的軍情相關,所以,不管是捷報還是其他的消息,需要的都是一個快字,所以一般來說,兵部的主官是有預聞之權的。

就算是當初土木之役那麼大的事情,軍報抵達兵部的時候,也是由當時留守的侍郎于謙開拆閱後,深夜叩闕呈遞上去的。

如今于謙送回來一份軍報,卻是密奏的形式,這還當真是頭一回,卻不知道,這份密奏的軍報,裏頭到底寫了什麼。

不過,看天子的樣子,又似乎是早就知道這份軍報的樣子……

底下羣臣心思各異,目光卻直勾勾的盯着那份軍報,內侍走下御階,將軍報接過,快步回到御前,放在天子面前的御案上,朱祁鈺倒是也沒猶豫,抬手便將上頭的蠟封拆開,大略掃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將軍報轉手遞給旁邊的懷恩,吩咐了一句。

“念……”

於是,懷恩恭敬的將軍報接過,掃了一眼,便打算開口。

實話實說,現在的場景,的確是古怪的不能再古怪了,作爲七卿之一的工部尚書陳循,帶着一大幫人跪在地上,正等着一樁舉朝矚目的案件最終被一錘定音,完美落幕。

結果這個當口,天子對案情卻不做任何處置,反而開始讓人讀一份遠在千里之外的,來自徵倭大軍的軍報。

這場景,簡直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然而,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頭,懷恩調整了一下嗓音,很快便將軍報的內容唸了出來,可是,這頭一句話,便讓殿中羣臣一陣意外。

“少保太子太師右都御史提督徵倭大軍事臣于謙,右都督領徵倭大將軍印臣張輗,太子太保右都御史巡撫福建臣朱鑑聯名啓奏……”

話音落下,底下頓時一陣驚疑,掀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于謙和張輗二人聯名上奏,這並不意外,他們一個是提督大臣,一個是徵倭大將軍,軍務上的事情,聯名是應該的。

可是,這關朱鑑什麼事?

在大多數大臣還在疑惑的時候,已經有一些大臣,聽到這三人聯名,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都有些變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內容,更是讓殿中的大臣們感覺人生觀受到了洗禮。

“……臣于謙,於十月初三日領陛下旨意,受命協助福建巡撫朱鑑調查福建各級官員勾結,庇護倭寇一案,已有結果,以此奏向陛下復旨。”

雖然說是三人聯名,但是明顯還是以于謙爲主筆的口吻來說的。

這幾句話說完,殿中依舊有不少人一頭霧水,可是,內閣的一写蟪紖s不由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旨意?什麼旨意?

要知道,按理來說,除非是特別緊急的事務,否則的話,朝廷下發的旨意,即便是密旨,也要由內閣來擬定,然後由六科對應的都給事中加蓋鈐記後下發。

就算是十分緊急的情況下,內閣這一道流程,也基本是免不了的,可是,這份旨意,爲什麼他們這些內閣大臣,卻從沒有任何印象?

難道說,是皇帝親筆,直接下發的中旨?

可是問題是,于謙遠在福建,如果突然接到一道僅僅只加蓋了寶璽,卻既沒有內閣大臣的簽押,也沒有六科的鈐記的中旨,他又該如何確定聖旨的真僞?

從現在短短幾句話,透露出來的巨大信息量來說,這顯然是一樁大案,這種情況之下,于謙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相信了。

正確的流程,理當是暫時先扣留傳旨之人,將聖旨留存之後,遣派三人以上的信使連夜進京覈實纔是。

正確的流程,理當是暫時先扣留傳旨之人,將聖旨留存之後,遣派三人以上的信使連夜進京覈實纔是。

可是,就這份奏疏來看,于謙顯然是已經按照聖旨的吩咐做了,這就讓一干內閣大臣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幾位內閣大臣面面相覷,睜着茫然的眼睛,個個都是一副你別看我,我也不知道的神色,當然,如果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某俞姓次輔的臉上,莫名有些心虛的樣子……

當然,這點小細節,在當下的朝堂上,並沒有什麼人在意。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當中蘊含的巨大信息量所震撼,剛剛的這句話中,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庇護倭寇,另一個,則是各級官員。

前者已經足夠令人心驚了,而後者則代表着,涉案的官員人數絕對不少,否則,也不可能用上各級這個詞。

不出意外的是,緊接着,懷恩繼續開口,列出了一長串的名字。

“……南安縣知縣倪有則,縣丞羅力華,惠安縣推官樊華金,縣丞葉向……寧洋縣……長泰縣……龍溪縣……”

這麼一長串的名字,聽着便讓人心驚,粗略算來,光是涉及的縣就已經有接近二十個之多,其中大多數都是知縣,推官和縣丞,更有些縣,幾乎是所有官員都涉及其中。

這些名字,足足有三四十個,即便是念,也念了接近盞茶時間,纔算是停住。

然而,就在他們都以爲事情到此結束的時候,懷恩歇了口氣,卻繼續開口道。

“上述諸官員,皆爲直接和仕紳勾結,爲倭寇走私行以庇護,除此之外,另有官員收受賄賂,買兇殺人,地方有察知官員勾結倭寇,意欲稟報朝廷者,皆被貶黜陷害,所言不達天聽。”

“……泉州府知府賈允仁,推官章乙,文書遊惟康……漳州府知府田元音,府丞杜千載……汀州府……延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