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00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話說回來,陳鎰執掌科道這麼多年,積威深重,見到王竑如此不懂分寸,他並不多言,只是冷着臉色橫了王竑一眼,後者立刻就吞下了想要說的話,有些不甘願的低下了頭。

隨後,陳鎰又是一陣咳嗽,重新轉向天子,躬身道。

“陛下恕罪,王副憲只是憂心國事,一時君前失儀,臣身爲左都御史,馭下不嚴,還請陛下寬諒。”

“總憲不必如此……”

面對陳鎰,天子的臉上總算是浮起了一絲笑容,輕輕向前俯身,口氣中帶上了一絲關切,道。

“朕看總憲的病還是未愈,今日散後,朕再遣太醫過去好好灾我环洗翁t回報,說總憲的病,需要新鮮的竹瀝入藥,朕昨日閒暇,便去萬歲山親自伐了些竹子,已經命人將竹瀝取出,隨後讓太醫也一併帶過去。”

天子親自伐竹取瀝,以爲藥用,這可是天大的恩典,這番話說完,底下大臣都不由向陳鎰投出了豔羨的目光。

陳鎰聞言,更是心緒難平,連聲道。

“陛下如此恩典,臣粉身難報。”

這副君臣相得的場景,倒是沖淡了剛剛那緊張的氛圍,待得陳鎰謝了恩典,天子的目光又轉向一旁的王竑,道。

“至於王副憲,朕知道你是忠心爲國,身爲科道官員,秉公直諫是本分,何況,這又不是朝堂上,咱們君臣私下議事,不必顧及那麼多的規矩,王副憲這副直來直去的性子,倒是甚合朕意。”

“來人,賜王副憲寰勈ィ足y百兩!”

這……

在場腥宋⑽⒁汇叮l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會以這樣的結果收場,他們本以爲,天子就算不動雷霆之怒,到底也要小懲大誡一番纔對,如此這般,難不成……

應該說,最近一段時間,皇帝對於科道的態度,的確不像之前那樣打壓了,但是,要說是全然改變,恐怕也不可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賞賜,恐怕不是那麼好拿的……

另一邊,王竑自己,也沒想到,天子不僅沒有怪罪他,而且還要加以賞賜,頗是愣了片刻,才遲疑着上前道。

“臣,謝陛下恩典。”

原本,他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一旁的陳鎰卻緊跟着道。

“陛下,此案重大,不僅涉及朝中官員,而且人數卸啵羰怯蓶|廠或逡滦l來審理,恐難服校�是應當交付有司詳加審理。”

在場之人都是老狐狸,此言一出,他們立刻也就明白了什麼。

於是,沉默了許久的老大人們,總算是開口了,俞士悅率先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總憲大人所言有理,不過,此事本是由刑部而起,刑部郎中劉益乃是關鍵人物,何況,如今刑部有諸多案件亟待處理,無暇旁顧,故而,臣以爲,此案不宜交給刑部審理。”

緊隨其後,內閣的其他幾人,也紛紛開口,贊同俞士悅的意見。

其實如此一來,局面就已經明朗了,朝中有資格審案的機構,本來就那麼幾個,陳鎰否了東廠和逡滦l,俞士悅否了刑部,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大理寺和都察院。

此前,而杜寧被調出京師之後,大理寺卿一職就一直空缺着,隨後,朱鑑以刑部尚書銜兼掌了一段時間,但是很快,朱鑑也被調出京師,所以如今的大理寺,只有少卿掌事。

這麼大的案子,可想而知,一個少卿肯定是不夠的,這麼盤算下來,也就只剩下都察院了。

雖然說,從這份奏疏上來看,也有御史牽涉其中,但是,都察院不同於一般的衙門,各個御史之間獨立性很強,而且,人數卸啵偌由洗蠖鄶档挠烦D甓荚诟鞯匮膊椋裕胍檎{一些可靠的人手來調查此案,完全是沒有問題的。

如此說來的話,那麼這樁案子,十有八九,是要落到王竑的身上了,畢竟,看陳鎰如今的身體,就算是想出面主持,也有心無力了。

果不其然,聽了底下谐嫉脑挘熳映烈髌蹋_口道。

“諸位卿家所言有理,不過,此案關係重大,還是應當交由三司會審爲好,只是,刑部有官員牽涉此案,大理寺卿如今又有空缺,也就只能辛苦總憲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陳鎰也就該例行推辭了,果不其然的是,陳鎰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隨後,道。

“陛下明鑑,臣如今重病,恐怕耽擱朝廷政務,但是陛下有命,臣自當遵從,不過,還請陛下恩准,讓王副憲助臣一同查明此案。”

話音落下,天子思忖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旁的王竑身上,見此狀況,後者略微猶豫了一下,立刻上前,道。

“請陛下放心,臣必定竭盡全力,協助總憲大人,查明此案!”

“好,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

見此狀況,天子的臉色總算是好了起來,道。

“不過,此案重大,雖有三司主審,可畢竟涉及朝中諸多官員,爲了減輕壓力,朕便命東廠監審,逡滦l協助,望諸卿能夠齊心合力,查清此案,還朝廷一片朗朗乾坤。”

啊這……

聞聽此言,在場腥硕际且汇叮麄儧]想到,到了最後,天子竟然來了這麼一招。

怪不得,天子會將此案交給都察院,或者說,天子這麼輕易的就交給了有司來進行審理。

說白了,如今的朝中,有名分同時有能力審此案的人,就陳鎰一個,可陳鎰的身體,只能掛名,除此之外,最多在一些關鍵場合出面鎮鎮場子。

所以實際上,真正查案的主力,就落在了王竑和刑部,大理寺的兩個佐貳官身上,但是,可想而知的是,這麼大的案子,光是他們參與,要查起來,難度會很大,畢竟,朝中關係複雜,哪怕是身負聖命,可有些人也未必會給他們面子。

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更強有力的人物,或者說是機構出面,來替他們做一些事情了,那麼毫無疑問,直屬於皇帝陛下的東廠和逡滦l,是最合適的。

東廠是最先查到此案的,至於逡滦l,本身就有朝中大案的審訊之權,若非是此案涉及人員太多,讓逡滦l單獨審訊,恐有冤案,也交不到三司的手中,可即便如此,三司想要甩開東廠和逡滦l,也並不容易。

當然,除此之外,天子還有另一重用意沒有說出來,但是,哪怕不說,在場的一写蟪迹捕夹闹敲鳌�

畢竟此案干係太廣,而且,可想而知的是,如今只觸及到了一層皮毛,繼續深查下去,一定還會揪出更多隱藏的內情,也會將更多的官員給捲進來。

說白了,此案一出,天子對於朝中諸大臣,心中多少會帶上幾分懷疑之意,所以,東廠和逡滦l,除了協助查案之外,只怕,還有替天子監督三司之意。

這一點,在場的很多大臣,在猜到天子打算嚴查此案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也就是某個不知輕重的愣頭青,還在傻乎乎的覺得自己是個有功的諫臣,殊不知,他鬧騰的這一場,其實什麼也改變不了。

所以有些時候,竄的太快,卻又不知低調收斂,就只有被人當做槍使一條路,天子的手段,只有這些一直陪伴天子的大臣們才最清楚。

所謂呋I帷幄,並非誇大其詞,如今的結果,讓一些從正統一直走過來的重臣不由感嘆一句。

這朝中事,又有哪一步,不在天子的算計當中呢?

第1165章 謎語人去死

不出意外的是,當朱祁鈺在朝堂上公佈了東廠的這份奏疏之後,整個朝堂立刻炸開了鍋。

有些大臣義憤填膺,信誓旦旦要嚴查此案,有些大臣目光躲閃,低頭不言,還有些人,和王竑一樣,第一反應就是,這是東廠的構陷之詞。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吵吵嚷嚷的,但是,不管底下的這些普通大臣如何反對還是贊成,在提前已經進行過小規模的商議的情況下,三司會審已成定局。

早朝結束之後,京城上下,也便立刻熱鬧了起來,心虛的人開始找關係,託庇護,就算是清白些的官員,也紛紛打探這樁案子的詳情,還有波及的範圍。

一時之間,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凡是參與此案審理的官員,都成了炙手可熱之人。

當然,這些都和朱祁鈺沒有太大的干係,作爲皇帝,他只需要把任務交代下去,然後過些時日等結果便是。

要知道,雖然名義上來說,東廠僅僅只是監審而已,可實際上,作爲最先查出此案的機構,朱祁鈺給舒良的旨意,是讓他派人繼續深究下去,所以說,這樁案子其實有一明一暗兩方力量在追查。

三司在明,有名正言順的審訊之權,同時,也起到吸引大部分朝臣注意的作用,東廠在暗,逡滦l協助,祕密調查,既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同時,又因爲審訊權在三司當中,不至於讓東廠真的有誣陷的舉動。

說到底,朱祁鈺很清楚,人心人性是最試探不得的,王竑那一日在御前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他固然信任舒良,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不得不防,如此,才能真正保證,沒有人膽敢在這樁案子裏頭徇私……

“陛下,兵部尚書王翱大人求見,稱有捷報呈上。”

乾清宮中,懷恩急匆匆的進到殿中,面帶笑意的稟道。

如今邊境安寧,能夠稱得上軍報的,也就只有徵倭大軍了。

見此狀況,朱祁鈺也立刻放下手中的奏疏,道。

“召。”

不多時,王翱的身影出現在殿外,趨步入殿,行禮之後,便從袖中拿出一份軍報,呈遞了上去,開口道。

“陛下,徵倭大軍傳來軍報,大捷,大軍經過近兩個月的奮戰,共計殲滅倭寇三千餘人,生擒兩千餘人,詳細軍報在此,請陛下御覽。”

聞聽此言,朱祁鈺的神色一振,立刻接過軍報,細細看了起來,片刻之後,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眼中總算是閃過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這麼長時間了,總算是有好消息傳來了。

這份軍報,依舊是于謙和張輗聯合呈上的,經過長達數個月的封鎖,果不其然,隱匿在海上的倭寇,漸漸的沒有了糧食和基本的物資,越來越多的倭寇冒險登岸,和曾經跟他們合作的家族取得聯繫。

但是,可惜的是,這是于謙早就佈置好的陷阱,他此前抓捕了一批通倭的家族,可那些人,只佔他掌握的名單中的四成左右,剩下的六成,于謙沒有動,而是從他們當中挑出一部分,再加上那些真正清白的家族,共同加以嘉賞,算是安定民心。

等到這些家族都放下了警惕,封鎖海域的大軍,又暗中營造出一種,因爲長期封鎖,而有所懈怠的假象。

隨後,等這些倭寇物資耗盡,冒險登岸的時候,又刻意的放出去了一批,然後命早就埋伏好的海船尾隨過去,探明瞭這些倭寇藏身之處,大軍出動,短短數日之間,便將其中幾夥最大的倭寇全部端了。

當然,這還沒完,海上的倭寇清剿了一大批,剩下的,就是岸上這些原本用來誘敵的鄉紳家族,相對於海上飄忽不定的倭寇,這些人的基業都在那裏,想跑也跑不掉。

于謙甚至沒有動用大軍,只是用當地駐守的官軍,就把這些家族給全部查抄了個乾淨。

隨後,從這些人的口中,又順藤摸瓜,搗毀了一些相對小型的倭寇據點,至此,長達半年多的剿倭,總算是真正取得了應有的勝果!

“好,好,好,朕就知道,以於少保之能,必能馬到功成,此番大勝,實則壯我軍威矣!”

放下手裏的軍報,朱祁鈺笑容滿面,開口道。

“傳旨,徵倭大軍斬獲首級數千,實乃大功,理當嘉賞……”

“陛下……”

眼瞧着天子龍顏大悅,王翱本不想做這個煞風景的人,但是,沒奈何,天子這高興之下,若是真的下了聖旨,他可就難做了。

今年各地都有災情,朝廷早就入不敷出了,大軍的軍費,戶部自然是不敢少給的,但是,戶部的那個沈貔貅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大軍的軍費不敢扣,他就從其他地方想辦法,到如今爲止,兵部已經有好幾筆預算,都被腰斬了,原本去年定好的許多用錢的地方,也被戶部拖延着不給。

問就是錢都給大軍了,整的王翱也是沒脾氣的很,這要是再嘉賞大軍,怕是兵部就更要被戶部給甩臉色了。

當然,王老大人畢竟是內閣出身的官員,不像某些愣頭青,只知道直接了當,一點彎都不知道轉,眼瞧着天子的臉色有些不愉,王翱連忙道。

“陛下,如今大軍仍在清剿剩餘的倭寇,戰事尚未結束,此事嘉獎大軍,恐令上下官軍有懈怠之心,故而,以臣之見,不妨先降旨褒獎,一應賞賜,待得大軍返程之後,再詳細敘功,更加妥當。”

朱祁鈺被打斷了話頭,原本有些不高興,但是,聽到王翱這番委婉的話,他也就立刻明白了過來。

稍一沉吟,他開口道。

“話是如此,可是,如此大捷,朝廷若僅是口頭褒獎,怕是不妥,這樣吧,於少保這份奏疏當中,提到查封了許多同當地倭寇勾結的士紳家產,這些家產中,金銀糧食等物,便充作大軍的賞賜,其餘的田產,宅邸,古玩字畫等物,暫時封存在當地衙門,留在朝廷派人處置。”

說白了,就是朝廷不出錢,拿這些鄉紳的家產當賞賜,王翱聞聽此言,略微一愣,不過旋即,他也就點了點頭,道。

“陛下聖明。”

反正,他盡力了,不過也對,大軍立功,受賞是理所應當的事,雖然說,詳細的功勞,肯定是等班師回朝再說,可是,即時的獎賞,也是很重要的,畢竟,這次徵倭是天子親自安排的,重視些也是正常。

不過,如此一來,他原本準備好的話,也只能嚥了回去,本來他還想說,既然倭寇剿的差不多了,可以讓大軍早些回朝,但是,如今看天子的口風,顯然是沒有這個意思。

打發走了王翱,朱祁鈺捧着面前的奏疏,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心中的石頭,也總算是放下了些。

嚴格意義上來說,倭寇之患,終明一朝,都沒有徹底根除,前世他在位的時候就不說了,即便是此後嘉靖朝倭寇劫掠,朝廷震怒派兵清剿,也是屢剿屢敗,雖然說隆慶開關之後,大多數的假倭都轉爲了商人,但是,這也並非是朝廷之功。

如今,這份捷報傳來,至少可以證明,一段時間內,海疆可以暫時平穩了,這對於之後的下一步舉措來說,至關重要……

不過,還沒等他高興多久,懷恩便上前又道。

“皇爺,逡滦l指揮使盧忠求見。”

盧忠?

朱祁鈺皺了皺眉,一時有些疑惑,這個時候,盧忠過來做什麼,要知道,如今逡滦l最大的差事,就是協查刑部的案件,畢竟,京城當中,但凡是需要抓人的地方,逡滦l來做都是最合適的。

可問題是,劉益的案子纔過去沒多久,該羈押的現在都已經羈押了起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的突破纔對,難道說……

朱祁鈺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軍報上,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之色,旋即道。

“叫他進來。”

於是,沒過多久,一臉憨厚的盧忠走了進來,拜倒在地,道。

“臣逡滦l指揮使盧忠,拜見陛下。”

“啓稟陛下,福建巡撫朱鑑有密奏呈上。”

說着話,盧忠拿出一份火漆封好的奏疏,交給了一旁的內侍。

自從前次進行科道的改革,給予科道和部分京城內外大臣密奏之權以後,這段時間,朱祁鈺又對其進行了不斷的優化。

總的來說,如今的密奏渠道,分爲三條,一條是和普通的奏疏流程基本相同,要經過許多的衙門,一級級的呈遞,但是不同的是,加蓋鈐記爲密奏者,送達內閣之前,有司不得開拆,一旦有所破損,便會追責,到內閣之後,由負責票擬的閣臣開拆,票擬後重新封好,呈遞到御前。

這道流程,好處是可以緩解壓力,畢竟,有了密奏這條路子之後,朝中的許多大臣,上奏的頻率也高了許多,並不一定都是說什麼具體的事,更多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或是奉承之語。

說白了,密奏這個途徑,讓這些大臣們解開了羞恥心這道封印,反正知

道的人屈指可數,拍拍馬屁算什麼。

當然,缺點就是,無法完全保證密奏的內容不會泄露,畢竟,除了皇帝之外,內閣還是過了一道手的,既然有旁人之外,那麼,就會有泄露的風險,哪怕不直接泄露,可是,提前透露一些語焉不詳的風聲,也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爲了保證密奏的絕密性,還有第二條途徑,那就是由通政司直送御前,這基本屬於一些高階官員的特權,能夠得到這種權力的,在京的基本上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在外的都是些巡撫,三品以下的官員,除非特許,是沒有這個待遇的。

它和前者的區別就在於,前者內閣可以預聞,但是後者,內閣也無權開拆,保密性要更高。

而最後一道途徑,就是通過逡滦l,不錯,就是逡滦l!

按理來說,逡滦l的本職是掌儀仗侍衛,後來演變爲一個特務機關,如今,又承接了呈遞密奏這個新的職責,和前兩者相比,逡滦l負責的密奏數量很少,但是,卻絕對隱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