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8章

作者:月麒麟

一直以來,內閣在朝廷當中的地位,都相當於六部偏下,員額不定。

若非今上登基之後,將票擬權下放內閣,恐怕地位還要更遜,比諸寺院而已。

但是天子此舉,一下子就將內閣提到了和六部完全等同的位置上。

內閣大臣俱加六部尚書銜,也就是說,至少在級別上,凡是入閣的大臣,都要有能夠充任六部尚書的資歷。

換句話說,天子此舉,是給內閣劃了一個坎。

想入內閣,至少要實職侍郎,副都御使級別以上的官員,纔有資格。

入閣的門檻提升了,內閣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更重要的是,天子雖然有言,內閣俱爲輔臣,但是卻指定了所謂的華蓋殿大學士爲首輔。

這個理解起來稍微有點複雜,簡單地說,就是輔臣地位一致,並沒有上下級之分,但是卻又主次之分。

而有了主次之分,自然就會形成團體。

內閣定員六人,也就是六個由實職侍郎遷升的大員。

哪怕只是掛着尚書的虛銜,沒有實職,但是他們聯合起來,影響力也可堪驚人。

作爲首輔的華蓋殿大學士,如果真的能夠將這股力量整合起來,恐怕目前的七卿格局,就要變成八卿了。

這可是影響整個朝堂格局的大事,老大人們自然是個個都聞風而動。

當天晚上,京師各處的酒肆青樓,生意突然就好了起來……

另一頭,乾清宮中。

朱祁鈺也在回想着今日的朝會。

事實上,他原本並沒有想要在這個時候,將內閣的事情提上日程。

只不過恰逢時機,因緣際會,才順勢而爲。

有之後百年的眼力,朱祁鈺對於內閣的作用和危害,有着清醒的認知。

太祖皇帝廢中書,罷宰相,權歸六部,實質上是徹底收回了決策權。

往後百年,雖然文臣很多時候都叫囂着,某某人赫然真宰相也,但是其實都是誇大其詞。

包括今天朝會上,也是一樣。

要知道,在明以前,宰相最重要,最核心,最標誌性的權力,就是代天子決策。

除了軍國大事之外,大多數的事務,只需要宰相商定之後,便可以直接下令執行。

甚至於在某些緊急時候,軍國大事,宰相也是可以直接決策的。

這是內閣和宰相的本質不同。

終明一朝,無論是內閣還算六部,都沒有決策權。

所謂事無大小,悉稟聖聽。

按照大明的典制,朝廷上的政務,大到軍國大事,小到刑事案件的審覈判決結果,都需要呈報皇帝,批准後纔可以執行。

各部的奏疏,都只是建議而已。

換句話說,只要皇帝怠政,朝廷就會陷入全面癱瘓的狀態。

這也是後來司禮監批紅應叨脑颍羌幢闶怯兴径Y監在,還是有許多緊要事務,是司禮監無法決定的。

便如萬曆皇帝二十餘年不曾臨朝,即便有內閣和司禮監,還是導致國家機構近乎處於半停擺的狀態。

將決策權完全收歸君上,必然會導致所有的壓力就壓到皇帝一個人身上。

畢竟,朝廷所有的政務都仰仗着他老人家來決定呢。

內閣就是爲此而設!

明以前的宰相講究不歷州縣,不擬臺省。

明其實也有這個慣例。

但是明講究的是不歷州縣,不擬六部。

至於內閣,則沒有這個講究。

沒有地方巡撫的經驗,絕無可能在六部當中成爲尚書,最高只能做到侍郎,但是卻可以入閣。

原因就在於。

內閣的作用,並不在於具體處理政務,畢竟票擬並非決策。

內閣真正的用處,在於調和君上和外朝的矛盾。

具體的政務處理方案,有從地方腳踏實地,一步步走上來的尚書把關,出不了大錯。

所以內閣,更多的需要的是八面玲瓏,處事周到的權術者,這也是內閣多從翰林中選用的原因。

既然要調和內外,首先就要跟皇帝親近,翰林天生便是侍從之臣,在這一點上有無與倫比的優勢。

其次,朝廷基本上每三年科考一次,選出一甲及部分二甲的進士,大約十到十五人,入翰林院充庶吉士。

觀政三年之後,不合格者直接下放州縣,考覈合格者授編修,再三年,入部院理政,大多從郎中或者巡按御史做起。

此番一步步的向上,最終成爲六部侍郎之一,這個過程當中,通常不會在一個部門,而會在多個部門當中流轉。

只有每個部門都做的相對出色,纔會被簡拔入閣,成爲正式的閣臣。

這是一個殘酷的篩選過程。

尤其是被外放到部院之後,他們不僅需要和自己的同輩翰林競爭,還需要和從地方遷升上來的官員競爭。

相對於這些官員,他們沒有地方理政的經驗,所以只能不斷學習,同時哂米约旱牟呗詸嘈g,來取得進步。

在這個過程當中,需要和外朝建立良好的關係,蓄養聲望,拉攏勢力。

一旦其中有一兩步走錯,那麼就會被殘酷的淘汰到州縣去做理政官,再無入閣機會。

如此一遍遍的篩選,才能選出真正能夠調和內外的內閣大臣,自然個個出小�

但是這麼做有一個巨大的壞處,黨爭!

第129章 黨爭之禍

大明的黨爭並不是偶然出現,而是和內閣的設立崛起息息相關。

這其實很容易理解。

大明朝廷的鬥爭史,實際上分成三個階段,文武之爭,閣部之爭,黨爭。

文臣鬥倒了勳戚,內閣就開始和六部爭權。

後來出了一個張居正,把六部壓的沒脾氣,內閣自己就開始結黨內鬥。

鬥着鬥着,大明王朝就沒了。

所以大明的黨爭,實際上始於內閣。

六部掌握朝廷的實權,內閣想要權壓六部,就只能通過拉攏朝廷官員。

同時,內閣肩負着調和內外的職責,本身就需要和外朝的諸多大臣打好關係。

天時地利俱在,自然而然的便會結黨。

這一點,朱祁鈺十分清楚。

但是,若因爲擔心結黨,就打壓內閣,也不可取。

老朱家的皇帝是什麼性子,朱祁鈺見得多了。

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內閣是加強了皇帝對於外朝的控制。

所以即便他不做,後來人也會做。

朱祁鈺沒記錯的話,內閣被進一步重用,正式出現首輔次輔的界限,也就是在天順年間。

這和誰做皇帝沒關係,只是因爲朝廷需要。

所以作爲皇帝,他還是需要扶持內閣。

而且不僅如此,只有在他手裏摸索出一套可以遏制黨爭,限制內閣的體制,他才能放心。

黨爭固然可怕,但是就內閣對於國家的作用而言,實際上是利大於弊。

六部,內閣,司禮監,是一個穩定的政治體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證朝廷的正常咿D。

六部和皇帝這個政治體制,只有兩頭,太不穩定。

要麼是皇帝權壓六部,任意妄爲,把國家立刻就作沒了,如他那個倒黴哥哥。

要麼是六部壓過皇帝,重新回到宰相時代,甚至誕生權臣。

當然,有太祖的禁令,大概率不會。

但總歸來說,雙方都沒有退路,矛盾一起,必有一方被壓制。

內閣就能很好的緩解這一點。

所以現階段來說,加強內閣是必要的。

內閣的存在不是錯誤,如果它只是一個調和內外的機構,那麼有利無弊。

錯誤在於,它越過了六部,成爲了實質上的百官之首。

六部是不會結黨的,因爲六部各有實權,這份實權人人想要,根本結不成黨。

但是內閣可以。

因爲內閣溝通內外,和外朝並無太多權力上的交叉,所以纔可以和六部當中的官員結黨。

想要遏制黨爭,治標的法子,是保持六部的超然地位,打壓內閣。

但是內閣大多數時候,是站在皇帝這邊的,這相當於自斷臂膀。

所以想要治本,就得從根上來。

孟子說的好,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這幫文臣,就是過的太安逸了。

想要遏制黨爭,只要保持好勳戚武將的地位,六部和內閣,自然而然的就會聯合起來對抗勳戚。

沒有所謂的閣部之爭,也就不會有黨爭的內耗。

與此同時,所謂非翰林不得入閣的規矩,也得改掉。

只有消除掉部院大臣和閣臣在選拔上的區別,將內閣變成一個正常的朝廷部門,打消掉那股該死的優越感。

這一點,朱祁鈺有着清醒的認知。

他沒想着大明王朝能永世不倒,萬萬年長。

但是既然重活一世,他自然要竭力讓大明延續的更久一些,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所以對於內閣,既要用,又要防,得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目前他還沒有太多的頭緒。

但是事情要一步步做,就算要打壓,至少也要先將內閣扶起來,才能再談後面的事。

…………

內閣。

下朝之後,陳循和高谷兩人回到內閣直房,默契的都沒有說話,而是各自回到自己的直房,借處理政務,平靜自己激動的心緒。

直到天黑時分,手頭的奏疏都處理的差不多了。

新鮮出爐的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俗稱次輔的陳循老大人,才邁步來到了高谷的直房,道。

“世用兄,今日一同下衙,如何?”

高谷放下手中的筆,起身頷首,他也等陳循許久了。

兩人一併回了陳循府邸,一同用了晚膳,最終纔在書房坐下。

搖曳的燭光中,陳循幽幽的嘆了口氣。

“可惜了商輅,彭時二人,時卟粷e過了此次大變動啊。”

高谷也嘆道:“也怪他們二人,畏縮不前,不體聖意,平白錯過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