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前半輩子過的謹小慎微,如今略略的放開了一些,也是因爲有天子在他背後撐腰,可這不代表,他的膽子就大。
相反的,代王其實只想遠離大同和自己那幫兄弟,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日子。
身爲藩王,他很清楚,朝廷對藩王的忌憚到底有多深。
按照規制,藩王之國,王府護衛軍滿編可以有三衛,但是實際上,自從永樂以後,各個藩國的王府護衛軍早就已經被收繳了,如今各個王府當中,多是些看家護院的雜役,正經可以稱之爲護衛軍的,也就是幾百人而已。
而且,這還是一些資格老的藩國纔有的待遇,像是一些普通的藩國,能有個兩三百人的護衛軍就不錯了,而不論人數多少,這些人都要在兵部登記造冊,地方還要定期檢查,嚴格的很。
可現在,天子一開口就是一衛的兵馬,就算是按最低的衛所兵力來算,一衛也至少是五千人往上。
如此龐大的兵力,他怎麼可能敢接?
甚至於,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代王都覺得,天子是不是覺得他有什麼異心。
如果說他真的敢答應下來,恐怕能不能走出京師,都說不準了。
眼瞧着代王心驚膽戰的樣子,朱祁鈺先是一愣,旋即便抬手下壓,道。
“王叔不必緊張,朕的意思是,增派一衛的兵力,專門負責保證王府的安全,可不是讓王叔來養着這一衛的兵馬……”
這話帶着幾分玩笑之意,明顯是天子想要活躍氣氛。
但是,代王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道。
“陛下,這不合規矩,地方自有兵馬戍守,臣奏此事,只是想請陛下申斥地方衙門,調派官軍,清剿倏埽^無他意,懇請陛下明鑑。”
見此狀況,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道。
“王叔先坐。”
於是,代王這才戰戰兢兢的坐了下來。
隨後,朱祁鈺沉吟了一下,方道。
“王叔的意思,朕明白,但是,不論是盜匪還是倭寇,都不是一日之患,倭寇之禍,自太祖立國時便有,已是頑疾,再加上,漳州貧瘠,百姓多以捕魚爲生,倭寇時常劫掠,加上天災肆虐,苛捐雜稅,不少人活不下去,便入山爲匪。”
“朝廷不是不剿,而是根本剿不完,所以,地方剿匪之事,朕當然會督促地方衙門,可是,這畢竟不是治本之策。”
“何況,王叔剛剛也說了,這漳州等地,不少鄉紳,甚至也和倭寇盜匪有所勾結,朕總不能令地方官軍將漳州所見之人都殺個乾淨吧?”
前頭的話還好,最後一句,嚇得代王又差點站了起來。
不過一抬頭,瞧見天子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代王也就強忍着心中的慌張,道。
“陛下聖明。”
朱祁鈺倒是沒有在意這個,而是繼續道。
“漳州的狀況,若想從根本改善,只能是……開海禁!”
眼瞧着聽到這句話後頓時愣在當場的代王,朱祁鈺卻面色平靜。
應該說,這是他第一次明確的提出要打開海禁。
在此之前,他雖然將海圖交給了代王,而且,想必代王也已經猜到了朱祁鈺讓他去做什麼,但是,畢竟還有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
名義上來說,還是朱祁鈺想要覈實海圖的真假,所以想要遣人出海而已。
但是,如今代王移藩之事已然塵埃落定,某種意義上來說,代王府也已經徹底綁在了他的船上,那麼,自然也不應該再隱瞞下去。
想要讓別人替自己辦事,最忌諱的就是遮遮掩掩的,如果說,代王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真正的任務是什麼,那在具體的執行過程當中,必然會出現很大的偏差,這卻是朱祁鈺不願意見到的。
“這……陛下……海禁畢竟是……”
儘管心中已經隱隱有所猜測,但是,真正聽到天子這麼說,代王還是有些坐立不安,額頭上冒出一絲冷汗,話都說不囫圇了。
見此狀況,朱祁鈺搖了搖頭,道。
“的確,海禁是太祖皇帝所立,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太祖立國之時,局勢不穩,更需要經略的是北境,但是如今,也先已死,草原大亂,朝廷自然應當將精力放到東南倭寇之患上。”
“何況,近年來,朝廷各處需要用錢的地方繁多,草原局勢不定,互市已經有半年多都難以正常開展,若再不開源,朝廷怕是要支撐不起了,王叔身爲宗室,總不能看着朕就這麼勉力維持,袖手旁觀吧……”
這話一聽,就是掏心窩子的話。
皇帝都開始哭窮了,代王他自己還能說什麼呢,畢竟,他也只是個宗親,又不是那幫嘴皮子利落的文臣,天子擺出這樣的理由,讓他一時之間,連反駁的理由都不好找。
不過,話雖如此,但是,代王還是有些猶豫,低着頭不敢答應下來。
見此狀況,朱祁鈺又道。
“王叔且放寬心,朕也只是有個想法而已,王叔不妨聽聽再說?”
這話再不接就不好了,代王躊躇了片刻,拱手道。
“請陛下說吧……”
於是,朱祁鈺側了側頭,目光落向了一旁的王眨妒牵嵴吡⒖躺锨埃虻乖诙嗣媲啊�
隨後,朱祁鈺道。
“這個人,王叔應該已經認識了,御用監的太監,王眨 �
代王微微皺了皺眉,沒想到皇帝不直接說事兒,反而是先把這個宦官給拉了出來,點了點頭,他卻沒有說話。
見此狀況,朱祁鈺繼續道。
“除了是御用監的太監之外,王者�是皇店的總管太監,負責和戶部配合,主持邊境互市的一應事宜。”
聞聽此言,代王先是一愣,隨即,看向王盏哪抗猱斨校故嵌嗔藥追终�
皇店的名聲,他自然是知道的,素來都是皇帝內庫的最大財源之一,大同附近,也有互市的場所。
他此前也聽說了,皇店是宮中內宦在管理,但是,畢竟這種事情,代王府插不進去手,所以,他在此之前,也不知道,負責皇莊的人,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大太監。
讓代王重新認識了一下王眨炱钼曢_口道。
“王叔想必也知道,近來草原局勢不穩,互市也時斷時續,如此一來,皇店此前收購的許多珍玩,瓷器,絲綢等物,也便不好再繼續賣出去,如此一來,都囤積在庫房當中,皇店也有些捉襟見肘。”
“前些日子,朕翻閱前宋時的典籍,發現泰西諸國,對這些東西十分追捧,所以想着,剛好王叔要去漳州,不妨將這些東西咄闹荩统龊M猓蛟S,能賣個好價錢也說不定……”
這一番話,從皇帝嘴裏說出來,怎麼聽這麼感覺奇怪。
不過,這個理由,倒是還算合理,不過……
“陛下,這海貿不比互市,海上倭寇頻發,再加上那海圖真假不知,臣雖沒有見過大海,可也知道,海上時有各種海難發生,若是出了什麼差錯,臣恐怕……”
言辭之間,還是有推脫之意,不過,朱祁鈺卻顯然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搖了搖頭,道。
“這些,王叔都不必擔心,朕剛剛說派一衛的兵馬到漳州去,便是爲此,朕會從禁軍當中撥出一衛的人馬,專門護送這些物資到漳州去,順便,幫王叔清剿當地的盜匪,至於一應貿易諸事,不必王叔插手,只不過,需要借王叔個名頭,說這些人是護送王叔去的,便可以了,如何?”
口氣雖然溫和,但是,卻明顯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見此狀況,代王也知道推脫不了,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道。
“臣遵旨……”
第1135章 一頭老黃牛
入冬已有快兩個月了,皇宮中的爐火早就已經升了起來,但是,京城的第一場雪,卻始終遲遲未至。
天空陰沉沉的,濃重的烏雲壓在人們的頭頂上,顯得無比壓抑,朱祁鈺裹着厚厚的裘袍,站在廊下,呼呼的風聲刮過,似乎牽動着這位年輕天子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零星的雪花開始落下,落在柔軟的皮毛上,卷着冰花,久久不化。
“陛下,於少保回京了,現正在殿外候旨!”
懷恩輕手輕腳的上前,恭聲開口,這才讓朱祁鈺回過神來。
“召他進來吧。”
殿中的爐火升的很旺,即便是冬季,也讓人感覺到十分溫暖,于謙在內侍的引領下,進得殿門,一抬頭,便瞧見了坐在御座上的天子。
時隔半年之久,再度踏進這座大殿,于謙的心中,亦是感慨萬千,趨步來到殿中,于謙躬身叩拜,道。
“臣于謙,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先生一路辛苦!”
朱祁鈺倒是面色如常,口氣溫和。
於是,于謙站起身來,道。
“臣不敢,此次臣奉旨出京,督辦皇莊建制一事,如今,周王,魯王,秦王,襄王,寧王,伊王,岷王,荊王等八王封地,依照陛下旨意,已建起皇莊四十二處,此乃詳情,請陛下御覽。”
內侍將奏疏從於謙的手上接過,遞到御案前,朱祁鈺翻開細細的看了起來。
打從於謙出京,細算下來,已經有小半年之久,這段時間,可以見得,于謙的確是盡心盡力。
八藩之地,四十二處皇莊,雖然說,于謙只是督辦,具體的事務,是由藩王和礦稅太監們來操辦的,但是,這小半年,他也是各個地方的跑,不可謂不辛勞。
當然,成效也是顯著的,至少,就目前來看,皇莊咿D的非常好,尤其是臨近江西和南直隸的皇莊,收攏了大量的流民,可以說,這次江西旱災能夠成功度過,和皇莊的設立,是分不開的。
看完了奏疏,朱祁鈺抬頭,目光落在於謙的身上,道。
“此行辛苦先生了,各處呈報上來的奏疏,朕都已經看過,不過,沒有先生的這份詳盡,奏疏先留下,朕回頭慢慢看。”
“這小半年,先生也算是走遍了各處,對於皇莊一事,不知先生可有何見解?”
說到底,皇莊是朱祁鈺的一個設想,脫胎於還未到來的成化年間的產物,但又和其大有不同。
所以實際上,雖然在外界看來,朱祁鈺的態度十分堅定,但是,具體在操作當中,會出現什麼樣的問題,能否順利達到預期的效果,朱祁鈺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于謙顯然對此早有準備,沉吟片刻,便道。
“回陛下,皇莊之設,於朝廷的確大大減輕了壓力,此次江西賑災,臣恰好巡視到寧藩附近,據臣在當地查證的消息,寧王爺資助開辦的八處皇莊中,收攏了大約六千戶難民,因皇莊而活過災年的人,至少有兩萬餘。”
“與此同時,臣按陛下的旨意,嚴令各地官員覈查清楚,災年的土地買賣狀況,發現,皇莊還間接平抑了土地的買賣價格。”
說起來此事,雖然于謙說是奉聖旨,但是實際上,卻是他自己的功勞。
江西旱災,朝廷調撥了臨近之地的常平倉糧食用作賑災,如此一來,地方的糧價便隨之而漲,雖然說仍在控制的範圍內,可一則糧價上漲,二則周圍的數省之地,也分別有不同程度的歉收情況,便導致了不少農民不得不出賣土地。
原本在這種年景下,這些土地都會被當地的豪紳給低價買走,但是,恰逢到藩王們在組建皇莊,用零散的官田來置換各個片區之間的土地。
於是,便成了藩王們和地方士紳之間的較量,于謙從這種狀況中看到了機會,連夜上奏京城,請求皇莊按照各地縣衙中前三年土地買賣的均價來購入土地。
如此一來,百姓們自然都更願意將土地賣給皇莊,雖然說,皇莊購入田地要挑挑揀揀,而且,主體還是以官田爲主,最後購入的總量並不算特別多,但是,這股風吹起來,卻實實在在的拉高了原本跌入谷底的田地價格。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能夠有此成效,還是有先生替朕在地方看着,否則的話,怕是皇莊也會成爲欺壓百姓的惡政!”
這倒不是假話,有好處就有壞處,歷來改革最難的,就是如何將計劃落實的問題。
皇莊的構想固然好,可其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也是當初于謙堅決反對的最大原因。
那就是,皇莊的兩個構成主體,是藩王和內宦,這兩者都是遊離於朝廷的體制之外的。
換句話說,一般的地方官員,根本管不了他們,所以,皇莊很容易便會成爲他們斂財的工具。
而於謙出京的這小半年,主要乾的,也就是監察這些不法之事,時至今日,光是因皇莊一事,朱祁鈺已經殺了三個礦稅太監,降了五道旨意再三嚴令各地不得借皇莊爲由壓榨百姓,這其中有大半,都是于謙啓奏彈劾的。
其中,最嚴重的寧藩,已經因爲此事,被朱祁鈺削減了足足一千石的俸祿,纔算是老實了下來。
“臣不敢……”
出京一趟,于謙的脾性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怒不形於色,躬身一禮,於少保順着話頭,便道。
“陛下,這也是臣想和陛下商量之事。”
“皇莊牽涉人員多,事務繁雜,陛下雖有嚴令,然則地方總有不法之輩,臣在地方,也曾眼見諸多內宦及王府倚仗權勢,欺壓百姓,除了土地買賣之外,還有耕牛,種糧,農器等物的購置,亦是如此,不少皇莊中人,爲了節省成本,大肆壓低價格。更有甚者,行巧取豪奪之事。”
“臣慚愧,雖已盡力,但是,八處藩地實在太廣,臣自知,仍有諸多未曾查察之處,長此以往,皇莊必成百姓負擔,如此,則有違陛下之意也。”
“故而,臣以爲,在皇莊之外,應另設總督大臣,掌督皇莊諸事,礦稅太監及王府官輔助,如此爲宜,還請陛下明鑑!”
“總督大臣?”
朱祁鈺看着底下的于謙,沉吟着沒有說話。
可以看得出來,這次督辦皇莊事宜,讓于謙對皇莊的看法,還是有所改變的。
至少,他不再如此激烈反對,而是轉而開始考慮,如何能夠讓皇莊正常的咿D,且發揮最大的作用了。
但是,這就又引發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于謙畢竟是文臣,他的想法,也是從文臣的立場出發來考慮的。
體現在皇莊一事上,就是對藩王和宦官的不信任,當然,這也不能算是偏見,某種意義上來說,于謙的想法是對的,藩王和宦官遊離於朝廷之外,但是,文臣卻在朝廷之內。
所以,如果讓文臣來主持皇莊事宜,那麼管理起來會方便的多,當然,這不是說文臣就不會徇私舞弊,欺壓百姓,而是說,如果出現了這樣的事情,朝廷有一整套完整的典制和流程,能夠及時且恰當的處理。
但是……
“皇莊初設,還是看看以後再說吧!”
到了最後,朱祁鈺還是搖了搖頭,並沒有答應于謙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