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73章

作者:月麒麟

只不過,這件事情的根由畢竟是東宮儲位,所以,有些話天子不便說出來,所以,需要底下的大臣來說罷了。

眼瞧着俞士悅‘認同’了自己的看法,天子的臉上果然綻出一絲笑意,道。

“既然如此,便照次輔說的辦。”

“懷恩,你回頭去傳旨,工部一應官員修築大渠有功,力護兩岸生民,不可不賞。”

“着賜工部尚書陳循蟒衣一件,珍珠十斛,加俸兩百石,右春坊大學士徐有貞,擢爲太子府少詹事,兼掌右春坊事,其餘參與修築大渠官員,命陳循列出名錄,依例賞賜,吏部在考績時,酌情優等。”

聽到這道旨意,俞士悅心中又不由嘆了口氣。

太子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官職,對於徐有貞來說,的確是特典加恩了,更不要提,還讓他依舊兼掌右春坊,如此恩賞,不可謂不厚。

但是,在俞士悅看來,天子此舉,或許還有另一個用意,那就是,在敲打他這個太子府詹事。

以前徐有貞只是右春坊大學士,理論上來說,和俞士悅這個詹事並不能說是完全的上下級關係,但是,現在他被擢爲少詹事,可就純純是俞士悅的下屬了。

這種情況下,徐有貞要是再鬧出什麼事情來,那受罰的,可就是他這個徐有貞的上官了。

可問題是,徐有貞哪是那麼好管束的……

單從這次文華殿之事便可看出,他無論是在清流文臣當中,還是在勳貴之間,都有自己的人脈。

更不要提,他出自於陳循的門下,這樣的一個人,放到他的手下,不讓人頭疼纔怪。

不過,這回倒是叫陳循撿了個便宜,什麼蟒衣加俸的,對於他們這種級別的官員來說,其實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但是,天子最後讓他來擬這個賞賜的名單,這可就是純純的肥差了,要知道,天子剛剛特意強調了,名單上的人,視其功勞大小,可以得到吏部考績的優待。

這可不是普通的賞賜可比的,可以說,這次但凡是上了這個名單,以後的仕途一定會通順不少,理所當然的,對於把他們記錄在名單上的陳循,也肯定會感恩戴德。

由此看來,這次天子的決心的確不湥佣鹘o徐有貞,將他調到詹事府還不夠,還把陳循拉了出來,不錯,如此大的恩遇,可不會白白給陳循,得是讓他幹活的。

至於幹什麼,自然是壓下東宮那幫鬧騰的貨,畢竟,他們當中有不少出身清流,陳循的身份出面,肯定要管用的多。

如此雙管齊下,恐怕想不奏效都難,只不過……

“陛下……”

躊躇再三,俞士悅還是開口,道。

“何文淵一事,陛下雖然已有處置,可朝中上下,仍有不少大臣私下議論,頗有微詞,而且,近些日子以來,臣經手票擬的奏疏中,有不少都隱隱有彈劾太子殿下之意。”

“太子殿下年幼,行止有所失當,此臣等東宮輔臣有失也,然則,如今朝中諸多大事,殿下雖偶有小過,卻也還算用心進學,且殿下如今並未參與朝務,朝中大臣卻多糾結於東宮之事,臣以爲,實在不妥,還請陛下明鑑。”

這番話的言下之意,實際上就是在說,有了何文淵這個挑頭的,朝中不少大臣跟風,都盯着太子殿下的一舉一動,長此以往,可能會耽誤朝事。

俞次輔的話說的還算委婉,扯了朝政這杆大旗出來,但是真正擔心的是什麼,殿中的人都清楚的很。

天子顯然也聽明白了,俞士悅的話音落下之後,他沉吟良久,臉色頗有些複雜,但是到了最後,也沒多說什麼,只道。

“朕知道了,這件事情朕會處置,今日便到此爲止,二位先退下吧……”

“臣告退……”

聽到耳邊響起的聲音,俞士悅才恍惚想起,自己身邊還坐了一位首輔大人。

雖然說,這商議的是東宮之事,但是,這位張首輔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也未免……

出了殿門,俞士悅側了側身,道。

“首輔大人,今日陛下的這番處置,你怎麼看?”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俞士悅就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不能低估這個看似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張敏。

今天的事情也是一樣!

雖然從頭到尾,張敏沒有多說半句話,但是,這本來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就算是張敏自己明哲保身,但是,天子對此也聽之任之,就很不正常了。

要知道,如今的張敏,可不是之前那個內閣排名末位的透明閣老了,現在的他,是天子親自拔擢的首輔大臣。

就算是走流程,天子也該問問他的意見纔是,可是剛剛,張敏不主動開口,天子也沒問。

俞士悅如今想來,覺得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在他過來之前,張敏已經把自己的看法,都說給天子聽了。

再想到張敏帶着何文淵的奏疏進宮,他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聽聞,俞士悅的心中,自然又多了幾分警惕。

至於張敏,還是那副老樣子,笑眯眯的,道。

“陛下既然已有處置,你我遵行便是,這朝中大臣,雖然各有政見不同,但是,想必也沒有敢違抗陛下旨意的人,大家好好辦事便是,別的不必擔心!”

我信伱個鬼……

俞士悅心中腹誹不已,但是,面上卻也不便多問。

不過,張敏的這種態度,卻反而更讓他確定,自己進殿之前,張敏一定和天子商議了什麼,就是不知道,天子到底打算怎麼辦……

要知道,他剛剛在殿中所言,並不是在誇大其詞,何文淵一事,如今算是基本上塵埃落定。

但是,這件事情帶來的影響如果不能成功消弭的話,那麼,勢必會對朝堂上下,形成持久的影響。

長長的嘆了口氣,俞士悅抬步回了內閣。

如他所料的是,天子的這道聖旨發出去之後,東宮的官員們,倒是有不少安分下來了,但是,朝中卻依舊暗流湧動,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關於議論太子的奏疏,並沒有減少多少。

數日後,就在俞士悅又看完一份說太子前天經筵的時候讀大學讀錯了三個字的奏疏,覺得十分無語的時候,外頭中書舍人忽然急急忙忙的進來,道。

“次輔大人,懷恩公公前來傳旨。”

聞聽此言,俞士悅眉頭一皺,內閣接旨是尋常事,但是,他沒記錯的話,懷恩前幾日纔剛剛說過,像是傳旨這樣的事情,他以後不會親自來了,這怎麼轉頭就……

帶着一絲疑慮,俞士悅邁步走出公房,來到廳中,卻發現羅綺已經在等着了,他剛剛站定腳步,就見到另一邊,張敏也匆匆而來。

見此狀況,俞士悅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麼。

懷恩親來傳旨,又將在京的內閣大臣全都召集了起來,難道說……

“諸位大人,陛下有旨,命內閣擬詔。”

於是,三人立刻躬下身子,道。

“臣等奉旨。”

懷恩面色肅然,開口道。

“聖諭,皇四子見治,爲中宮嫡出,身份貴重,聰睿明允,宜當早封,着賜封爲郕王,以彰倫序之本,衛安社稷,欽哉!”

??!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將俞士悅炸的七葷八素的。

杖唬┤兆映休浾摏皼埃党睕皽ィ崾繍傂闹幸延蓄A料,天子必會有所動作,以安撫朝議,但是,他卻也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這麼做。

郕王……

這個封號,意味着什麼,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

要知道,天子登基之前,封號便是郕王,如今皇嫡子同樣以此爲封號,這是否意味着,皇嫡子要繼承郕國,肩挑天子這一脈的宗祧?

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俞士悅自己都嚇了一跳,險些想要張口發問。

不過,話到了嘴邊,他還是壓了回去。

這種時候,這種話是決不能問的。

將皇嫡子封爲郕王,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天子都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的。

這個時候,再去追問,皇嫡子的這個郕王,到底是新的封國,還是繼承的舊有封國,無異於往天子的傷疤上撒鹽,就算一時無恙,以後也必定會被清算。

倒是一旁的羅綺,驚愕之後,便問道。

“懷恩公公,你沒說錯?陛下所賜封號是?”

“郕王!”

懷恩的情緒明顯也不高,聽到這句問話,白了羅綺一眼,道。

“是哪個郕,諸位大人博古通今,就不必咱家多言了,旨意已到,咱家這就回宮覆命了,告辭!”

看着懷恩離去的身影,羅綺不由有些訕訕,也知道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話有些不妥。

朝廷封王,都不是隨意封的,基本上都是取的古國之號,像是郕王這個封號,便起源於周朝分封的郕國,其他的封國當中,也沒有和郕國像類的音。

更何況,如果不是這個郕國的話,那麼,天子必會避開類似的音和地名,豈會還用此號?

羅綺討了個沒趣,轉頭看向一旁的二人,卻意外的發現,不知爲何,剩下的首輔大人和次輔大人之間,似乎也在瀰漫着一股奇怪的氣氛。

張敏這個首輔大人,倒是和平常一樣波瀾不驚,倒是俞士悅,意味深長的看了張敏片刻,隨後道。

“首輔大人好手段,竟能勸得陛下如此,着實是令人佩服。”

這一句話,便讓羅綺徹底震驚,所以,次輔大人的意思是……

給皇嫡子賜封郕王,這個主意是首輔大人給天子出的?

再看向一旁的張敏,卻見對方略微沉默,但是,卻也並沒有開口否認,只是苦笑一聲,隨後,便轉身離開了。

再之後,俞士悅也轉身離去,只留下羅綺一個人,在風中凌亂,這內閣中的局勢,看來遠比他想象中的,要複雜的多啊。

一念至此,羅大人頓時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多想多看少說話,所謂萬言萬當,不如一默,果真是至理名言也……

不出意外的是,賜封皇嫡子爲郕王的這道聖旨,剛剛下到六科,朝中便頓時炸開了鍋。

要知道,皇子封王,是有時間節點的,基本上,只有太子冊立,出閣讀書,大婚和繼位登基這幾個時間,會進行冊封,以示天恩。

可是,如今這個時間點,什麼都對不上,更何況,如今被冊封的這位,雖然是中宮嫡出,可按年紀論,只是皇四子,在他的上頭,還有一位皇三子朱見澤。

如今,這位三皇子都還沒有封王,天子卻直接冊封了四皇子,再加上這特殊的不得不引人遐想的封號,想不引起朝廷上下的議論都難……

第1133章 代王進京

天子封皇四子爲郕王的消息,不僅讓朝中羣臣議論紛紛,也很快便傳到了南宮當中。

重華殿,朱祁鎮坐在御座上,底下是朱儀和張輗這兩位心腹大臣。

行禮過後,朱祁鎮倒是沒有廢話,直接了當的便問道。

“宮中的那道旨意,你們想來已經聽說了吧?”

朱儀和張輗對視了一眼,隨後,張輗上前道。

“如若陛下說的,是皇上爲四皇子封王的旨意的話,臣等確已耳聞。”

於是,朱祁鎮點了點頭,道。

“既然聽說了,那就說說吧,你們覺得,皇帝此舉,意欲何爲?”

底下二人抬頭看了看,發現太上皇說此話的時候,神態倒是十分放鬆,並沒有什麼緊張之意。

於是,張輗想了想,道。

“陛下,如今朝廷上下,也都在議論此事,不少人都說,皇上此舉,是意在昭示,四皇子日後會繼承郕國一脈,以安社稷朝局,撫平近來東宮不穩之流言。”

“據說,東宮的許多屬官,聽聞此消息之後,已然是高興不已了。”

隨後,朱儀也跟着道。

“不錯,陛下,臣也覺得,這件事情鬧了這麼久,皇上那邊,應該是想要安撫朝局,畢竟,如今正值江西災情,朝中若始終圍繞着東宮之事爭執不休,怕是會耽擱朝政。”

聽聞此言,朱祁鎮的眉頭略皺了皺,應該說,從明面上來看,朱儀二人說的不無道理。

但是,他始終覺得心中有些不安,杖唬J王這個封號十分特殊,的確可以解釋爲,要讓朱見治繼承郕國一脈。

可如果說,拋開這個封號不提,單是看封王的這個舉動,其意味未必就那麼單純。

當初,皇四子降生,皇帝大赦京畿內外,賞賜羣臣,隨後不久,便晉封皇后母族,待之以儲君母族之禮,如今連週歲都未滿,便破格賜封爲王。

這一系列的舉動聯繫起來看,處處似乎都在彰顯着這位四皇子,與胁煌纳矸荨�

曾經作爲帝王的敏感性告訴他,這道詔書,絕不僅僅是想要安撫朝局這麼簡單。

不過,朱儀二人所說的,也的確是朝中如今的看法,因此,沉吟片刻之後,朱祁鎮便道。

“既是如此,那東宮這邊,可以稍稍放心一些,不過,宮中皇后母族那邊,要盯緊一些,明白嗎?”

聽到這話,張輗略微有些意外,顯然也聽出了太上皇這話的弦外之音,遲疑片刻,他開口問道。

“陛下,您是擔心,朝中會有趨炎附勢之輩攀附壽寧伯?”

壽寧伯,便是朱見治出生之後,汪皇后之父汪瑛獲得的勳爵封號。

朱祁鎮點了點頭,道。

“何文淵一事,便可看出,朝中人心浮動,並非一日,不管皇帝做了什麼,但是,朝中總有投機之輩,如果說,還有人對東宮心懷不軌的話,那麼,壽寧伯便是最好的渠道,所以,你們要盯緊了,不可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