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請陛下放心,臣已然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朱儀壓下心中的無數念頭,沉聲開口。
於是,朱祁鎮又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張輗,見此狀況,張輗雖然還沒有徹底明白過來,但是也只得道。
“請陛下放心,臣此後一定更加盡心竭力,爲陛下效力。”
聽到二人如此表態,朱祁鎮便算是放下心來,道。
“如此便好,今日便到此爲止,你們先回去吧。”
“臣告退……”
朱儀和張輗二人躬身行禮,隨後,慢慢退出了重華殿。
出了殿門,二人仍舊是沉默無言,直到上了馬車,張輗抬頭看了朱儀一眼,似乎想要開口說什麼。
見此狀況,朱儀卻是率先道。
“二爺可是,對剛剛太上皇所言,仍有猶疑?”
這話問的直白,但是,此刻的張輗,心緒正是紛亂之時,尤其是在得知徐有貞之事後,他更是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着實是不太靠譜。
相對而言,同爲太上皇近臣而且和自家還是姻親關係的朱儀,這個時候,似乎反而更加可信一些。
至少,他的出身和經歷,決定了他至少不會是徐有貞那樣的人,不然的話,太上皇也不至於如此相信他。
因此,遲疑片刻,張輗重重的嘆了口氣,開口解釋道。
“國公爺,不是我不肯替太上皇盡心竭力,而是……而是這等事……”
“我明白,這等事情,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之罪,你我同爲勳貴世家,二爺的顧慮,我又豈會不懂?”
看着張輗憂慮重重的樣子,朱儀倒是貼心,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見此狀況,張輗沉默片刻,最終輕輕的點了點頭,道。
“國公爺明白就好,既是如此,剛剛在太上皇面前……”
“二爺覺得,你我有的選嗎?”
似乎是知道張輗想說什麼,朱儀眼神微眯,反問道。
“啊?”
這話問的張輗有些發愣,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朱儀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此狀況,朱儀亦是輕嘆一聲,解釋道。
“剛剛太上皇在殿中,特意提起了軍府和勳衛的事,難道二爺還不明白嗎?”
“如今你我,在天子的眼中,早已經是太上皇的人了,太上皇說得對,天子若要逼迫太上皇動手,那麼,便需給太上皇些籌碼,這些籌碼,只能在你我身上。”
“所以現在,已經不是太上皇想讓你我在朝堂上爭權了,而是,天子和太上皇,都是這個意思。”
“你覺得,這個時候你我退縮,還來得及嗎?”
張輗沉默片刻,神色複雜之極,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你是說,軍府的事,也是……”
“只怕確然有天子縱容的因素在,否則,不可能這麼順利。”
朱儀開口道。
“整飭軍府,說白了就是在放權給你我這等勳貴,自此以後,不出意外,天子還會進一步放權,如此一來,才能真正讓太上皇羽翼豐滿,但是,你我的權勢每盛一分,只怕,那最後的一場爭鬥,也就會兇險一分,可是,你我如今已無退路了,否則的話,不論是太上皇還是天子,都不會放過你我的……”
這番話的道理,其實張輗已然明白,但是,他仍舊覺得有些絕望,說白了,哪怕是他們這等身份地位的勳貴世家,說到底,也難逃被擺弄的命撸謨措U,果然是身不由己,他不過是想要保住英國公府的興盛,可是,很多事情,實在是由不得他啊……
第1120章 江西旱災
馬車搖搖晃晃的繼續向前走,張輗卻不由有些消沉。
見此狀況,朱儀苦笑一聲,道。
“二爺也不必如此悲觀,至少在最後的爭鬥來臨之前,你我的日子,總不會像過往那般難過了。”
“嗯?”
聞聽此言,張輗抬了抬頭,微微有些疑惑。
於是,朱儀繼續道。
“往常的時候,你我在朝中的處境艱難,一方面是因爲,天子對你我有意打壓,另一方面也是因爲,許多事情上,你我的立場身不由己,不得不和天子作對。”
“但是如今,天子既然有意要放權給南宮,那麼,自然不會再多加打壓,太上皇希望我等能夠我朝堂上立穩腳跟,當然也不會再讓你我直面衝撞天子。”
“這次的事情,不就是如此嗎?”
張輗思忖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的確,這次徐有貞的事情,太上皇的態度,明顯和之前有所不同,最明顯的差別,就是將他們兩府摘了出來,主動開始維護他們的利益。
如朱儀所說,他們以後,是要在朝堂上繼續擴張勢力的,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就不能跟天子對着幹。
雖然說,自從任禮的事情之後,這已經是張輗和朱儀默契的共識了,可是,太上皇那邊,總歸有些時候,是不好解釋的。
畢竟,那位的心性,可是重感情勝於明理智。
如今,雖然說他們被裹挾着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可畢竟眼前的困難,算是解決了。
至少以後,他們在朝堂之上,再有附和天子的舉動,不用擔心會惹得太上皇不快了。
這麼看來,這倒是有幾分飲鴆止渴的味道,不過,飲鴆歸飲鴆,可到底是止了渴的,倒也算是聊有安慰,至於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張輗默默的朝着馬車外頭望去,只見天空黑沉沉的,雖然天色尚早,但是,頭頂的一團烏雲,卻壓的人喘不過氣來,可偏偏烏雲雖重,卻滴雨不落,讓人不由得心煩意亂。
…………
乾清宮,大雨嘩啦啦的下,天空中電閃雷鳴,轟隆作響,雨水順着屋檐落在階下,順着水道流出去。
朱祁玉站在廊下,看完了朱儀的密報,輕輕嘆了口氣。
應該說,現在的結果,他已有預料,甚至可以說,如今的結果,正是按照他的預想發展而來的。
但是,罕見的是,他卻並沒有感到高興,相反的,他甚至有些遺憾。
說到底,哪怕是再有百年經歷,哪怕是再覺得自己放下了一切,可想要真正完全放下,還是不可能的。
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連年的大災即將來臨,所以他現在需要的,是朝堂上下,摒棄前嫌,萬幸恍模瑓f力抗災。
文臣這邊,他已經做了諸多準備,但是勳貴世家,卻並不是那麼容易擺平的。
說到底,他根基太弱,想要讓勳貴爲他所用,要麼提拔文臣壓制武臣,就像前世那樣,讓兵部權壓軍府,要麼,就只能讓勳貴中的頂級世家全心全力的配合他。
時間還是太緊了些,範廣,楊洪,李賢這些人,或者太年輕,或者身體有病,或者沒有軍功威望,雖然可以撐的住一時,卻沒有能夠壓制全局的本事。
所以,如果他不想走前世的老路,那麼,收攏兩大公府爲他所用,是必然的事。
但是,如此一來,就不得不解決南宮的問題,有朱祁鎮在,英國公府不可能,也沒有辦法歸到他的手下,而且,朱儀的身份也不能暴露,這種情況下,想要達到目的,也便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把徐有貞這條線放出去,其實有兩個目的,其一是引誘朱祁鎮動兵,但是,朱祁玉也知道,這並不現實,尤其是,在徐有貞如此急功近利,讓朱祁鎮察覺到異常的情況下,他更不會輕舉妄動。
當然,這個目的,也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實際上就是形成如今的局面。
朱祁鎮知道,朱祁玉在暗中籌郑屗旆矗悦皂樀慕鉀Q他。
而朱祁玉也知道,他知道朱祁玉籌值氖拢咝恼詹恍嗷ピ诔蟹e蓄實力,以等待最後的決戰時刻。
這幾乎算是明牌在打了,如此做的好處,就是未來幾年之內,兩大公府,會暫時性的成爲朱祁玉重用勳貴的領頭人。
此後諸多國政大事上,他們也不會在刻意掣肘,這對於朱祁玉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當然,事情到此爲止,還沒有結束,但是,剩下的事情,就是他的收尾了……
將手中的密奏摺好收了起來,朱祁玉問道。
“徐有貞那邊怎麼樣了?”
“回皇爺,徐學士持着金刀,卻見了成國公和張都督,不出所料,這兩位果然嚴詞拒絕了徐學士的提議,並且當場說讓徐學士以後莫要再提,否則,他們必會在朝堂上揭露徐學士的狼子野心。”
說這話時,舒良的神情也十分古怪。
不過,朱祁玉倒是沒有在意,道。
“後來呢?”
舒良回答道:“按皇爺的吩咐,徐學士回去之後,便將金刀收了起來,並未再提此事。”
於是,朱祁玉點了點頭,道。
“這件事情,便到此爲止,徐有貞以後,還有用處,他手裏那柄金刀,保管好了,以後自然有用得着的時候。”
“是……”
舒良應聲之後,緩步退下。
階前暴雨連綿,朱祁玉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打溼他的下襬,隔着厚厚的雨簾,他的臉色,卻前所未有的複雜。
徐有貞的事情處理過後,也便,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可是……
噼裏啪啦的雨聲中,一聲嘆息響起,然而在這喧鬧的雨聲中,卻絲毫都不起眼,一閃而逝。
翌日,早朝上。
天色大晴,但是,朝堂上的氣氛卻有些沉鬱,很明顯,有些消息已經傳開了。
剛一上朝,戶部尚書沉翼便站了出來,奏道。
“陛下,剛剛接報,江西大旱,今歲穀物收成不足去年四成,預計受災州府,共有八處。”
“除了江西之外,南直隸淮安府,徐州府受災亦十分嚴重,據淮安知府杜文昌奏,治下九縣幾乎顆粒無收,百姓聚集府衙鬧事,險些鬧出衝擊府衙之舉。”
“徐州情況亦相差彷彿,據知府戴偉奏,治下四縣已有賣兒賣女之事發生,臣已移文兩州,速開常平倉賑災。”
“然則此次災情嚴重,僅憑州府之力,恐難安撫民情,尤其是江西各府,連綿成災,各個州府自顧不暇,更遑論相互支持,故而,臣奏請陛下,今早選派得力大臣,前往江西主持賑災事宜。”
話音落下,立刻便有好幾個大臣上來附和同請,朝堂之上,也一時躁動起來。
按理來說,地方受災雖然不能說是年年都有,但是,也不罕見,朝中諸臣不應該這麼沉不住氣纔是。
可這次卻不一樣,原因就在於,這次受災的地方是江西!
江浙一帶,一向是富庶之地,尤其以江西文風鼎盛,每次錄取的進士數量,就算不是第一,至少也在前三。
如果論總量的話,江西甚至可以可以居首,可以說,這朝堂上大半的人,就算不是江西出身,可門生故舊,姻親關係,也多多少少會和江西有點關係。
現如今,江西受災如此嚴重,他們自然着急……
見此狀況,朱祁玉倒是也沒有猶豫,直接了當的的道。
“災情緊急,的確耽擱不得,戶部既然已經移文,命各府打開常平倉,那麼,便再行一道公文,命周邊災情稍輕,或未受災的州府同樣打開常平倉,給付倉中存儲糧食四成,先行咚偷绞転牡闹莞!�
“除此之外,戶部根據災情,立刻覈算出需要撥付的銀兩和糧食數量,仍舊以就近調取爲主,沉尚書,三日之內可否將章程拿出來?”
天子的這番話,沉靜有度,絲毫沒有惶急的樣子,自然也漸漸的讓朝堂上的谐级悸察o下來。
至於沉尚書,這位老大人雖然平時一副貔貅的樣子,但是,這種大事上,向來不會含湖,拱手道。
“回陛下,臣接報之後,已經組織戶部官員根據災情制定賑災的章程,最遲後日,臣必定將一應細則呈送陛下。”
“不過……”
沉翼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是,他沒說完,上首的天子就打斷了他。
“既是如此,辛苦沉尚書了,朕等着看你的奏報。”
“臣遵旨。”
見此狀況,沉翼愣了愣,旋即,他便拱手稱是,退了下去。
朱祁玉輕輕點了點頭,隨後,他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最前端一人的身上,道。
“總憲?”
“臣在!”
對於自己被點名,陳鎰倒是毫不意外,大步上前。
於是,羣臣便看到,天子的神色,也變得認真起來,目光在羣臣的身上掃視了一圈,隨後天子開口,道。
“歷來受災之地,常有貪官污吏上下其手,魚肉百姓,又有鄉紳富賈,趁此機會兼併土地,欺壓小民爲奴爲婢。”
“此次賑災,都察院務必將十三道御史全部派出,嚴加監察,凡有趁火打劫,欺壓百姓者,州府需從嚴從重處置,若州府官員有牽涉其中,科道御史,當第一時間回報朝堂,一經查實,一律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