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60章

作者:月麒麟

朱祁鈺之前的種種舉動,從整頓科道開始,到如今遣于謙出京,其實核心目的有兩個。

其一,是要收束朝堂,事實上,這應該算是歷朝歷代中,大明的皇帝纔有的特權,那就是,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將朝堂上所有的權力快速的集中起來。

究其根本,便是因爲在太祖撤中書省,廢宰相之後,朝堂之上,再無任何勢力可以掣肘皇權的緣故。

時至今日,無論是內閣,六部,還是各寺,監,逡滦l,東廠,他們手中所有的權力,實際上都是皇權的分支,換句話說,他們做的事情,原本就該是皇帝親自做的事,只不過,因爲皇帝精力不濟,或是不願耗費心神,所以暫時讓他們代爲處理而已。

但是,一旦皇帝想要收權,那麼,無論是哪個衙門或是官員,幾無任何反抗之力。

這便是大明的某些皇帝,可以放心當甩手掌櫃的原因,也是嘉靖,萬曆,崇禎等登基之前或無權無勢,或幼弱無力的皇帝,在到達親政的年紀後,可以迅速掌握朝政的根本所在。

從這一點上來說,太祖皇帝下令後世子孫永世不得再立宰相的旨意,不可謂沒有遠見,而且,單就手段而言,不知道比兩宋的冗官冗員要高明多少。

但是,再高明的手段,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也是最初的時候,朱祁鈺並不願意這麼做的原因。

作爲皇帝,收束朝堂並不難,無非是建立自身絕對的權威而已,大明立國時的祖制,已經奠定了皇權的絕對優勢,在此基礎上,掌握皇權的皇帝,想要建立自身的權威,非常容易。

可再容易的事,也要落在具體的手段上,而這個手段說來也很簡單,那就是,把所有不聽話的人,都攆出朝堂。

手段酷烈些的,直接就是罷官殺人,一般常見於非正常繼位的,諸如嘉靖,崇禎等,萬曆也算,不過他的情況特殊一些,雖是正常繼位,可自身幼弱,沒有威望,自然也同樣需要這種手段建立威信。

除此之外,正常繼位的皇帝,手段要溫和些,但是本質都是一樣的,撤換降調,選用親信,也可達到同樣的目的。

而後者,也是朱祁鈺現在正在做的事,壓制科道,將喜歡清談狂論的清流全都貶謫出京,提拔自己的親信大臣,最後就是……將喜歡拂逆聖意的大臣,尋了理由轉調出去。

這一切的目的,就是爲了徹底的掌控朝堂,做到乾綱獨斷。

但是,皇帝不是神,並不能全知全能,是人就一定會犯錯,即便是有百年經歷的朱祁鈺,也不敢說自己絕不會犯錯,大多數情況下,集思廣益的結論,肯定要比一人獨斷來的更加完善,這是第一。

第二就是,朱祁鈺不得不承認,大權在握,獨斷一切的感覺,很容易讓人迷失,他自己前世犯過這個錯誤,大明的歷代皇帝,也幾乎都犯過這個錯誤,如今在南宮的太上皇,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正因爲他可以乾綱獨斷,所以,他可以任意而爲,可以執意親征,可以將軍政大權,全數交到一個完全不懂帶兵打仗的宦官手中,也因此釀成了大禍。

除了他之外,另一個代表就是嘉靖,朱祁鎮的過錯,在於他太有進取心,而嘉靖的問題,則完全相反,在於他過分的沉醉於權術,在穩定了自己的地位之後,朝堂之上也再無一人敢違逆他的任何意思,於是,他可以安心的求仙訪道,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按照自己的意願,去過自己的一輩子。

這兩人算是兩個極端,除了他們之外,像是前世自己的好侄子成化皇帝,還有後來的正德,萬曆,基本都是如此,唯一例外的,可能就是弘治皇帝,但是,弘治也會在張皇后和外戚的身上任意妄爲。

所以,這種感覺雖然美妙,但是,重新再活一次的朱祁鈺,卻並不想這麼做,因爲這種感覺,遲早會讓人迷失,忘記了自己肩上的社稷之責。

可惜,天不從人願,上次地龍翻身,讓他意識到,有些事情是他不能改變的,比如,天災的發生,考慮到接下來幾年即將發生的這些災禍,他必須要暫時的,將朝堂完全掌控起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處理朱祁鎮,反倒只是一個附帶的目的了,或者說,南宮的隱患,其實本身也屬於他在掌控朝堂過程當中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之一。

事實上,這也的確是他的第二個目的,那就是,如果可能的話,讓朱祁鎮起兵動手,徹底消弭這個隱患。

可惜的是,朱祁鈺自己也明白,現階段想要達到這個目的,並不現實。

不管朱祁鈺下了再多的餌,可說到底,真正的餌,他並不敢下,譬如說……廢太子!

在東宮這件事情上,他現在所做的,實際上是釋放出一系列廢太子的信號,但是,只要細究就會發現,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舉動。

既沒有裁撤東宮的屬官,也沒有真的在朝堂上提出廢太子,再是皇嫡子出生受寵,再是開設大本堂,再是京中流言紛紛,也不過只是看着好似山雨欲來一般。

這種程度的餌,實質上並不足以讓朱祁鎮下定決心,破釜沉舟,教坊司的事或許還有可能,但是現在看來,即便是加上教坊司這件事,程度還是有些不夠。

不然的話,這麼大的事,朱祁鎮不可能交給一個,明顯已經是有二心的徐有貞。

他這麼做了,其目的就是一個,那就是將計就計,朱祁鈺幾乎可以斷定,這柄金刀,一定是有問題的。

如果說徐有貞真的將金刀稟呈上來,那麼,迎接他的,必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結果,未必能傷的了朱祁鎮,反而會將自己栽進去。

朱祁鎮必然有辦法,能夠證明,這柄金刀與他無關,到那個時候,這柄金刀,還有徐有貞,反倒就成了他這個皇帝,蓄意栽害太上皇的證據。

所以事實上,這也就是朱祁鈺現在最大的難處,真正的餌,他不能下,便如廢太子,必然會引起長時間的朝堂動盪,人心離散,雖然可以最大程度的刺激朱祁鎮,但是,由此帶來的長時間的內耗,是朱祁鈺無法接受的。

可沒有這些餌,想要把大魚掉出來,實在困難,這一點,朱祁鈺早有覺悟,所以應該說,現在的結果,他也已有預料。

因此,他所做的這些,還有另一層準備。

那就是,如果說朱祁鎮真的不上鉤的話,那麼,徐有貞的身份,還有……實際上也就是另一種信號。

朱祁鈺抬起頭,目光越過深沉的夜色,落在了南宮的重華殿中。

不出意外的話,如今的朱祁鎮,應該也看出來這一點了吧……

…………

“什麼?陛下您說的是真的?那……徐有貞……”

翌日,南宮之中,張輗和朱儀二人站在底下,聽了太上皇的話,頓時喫驚的張大了嘴巴。

見此狀況,朱祁鎮眸色泛冷,點頭道。

“不錯,朕能夠確認,那徐有貞,就是乾清宮派來的人,他費盡心機,取得你們和朕的信任,目的,就是爲了鼓動朕起兵奪位,如此一來,皇帝便可順理成章的奪了朕的尊位,甚至於,東宮太子,也會因此而受到牽連,失去儲君之位。”

“豈有此理,當真是其心可誅!”

這番話說完,底下的張輗差點就跳了起來,甚至顧不上還在南宮當中,聲音已是憤怒之極。

當然,這樣不能怪張二爺,朱祁鎮倒是早就看出來徐有貞不對勁兒,但是張輗,可是真真正正的相信了他的。

此刻,發現徐有貞之前都是在利用他,豈能不暴跳如雷。

與之相對的,朱儀也沒好多少,他在聽了朱祁鎮的這番話之後,也是瞪大了眼睛,心中震驚不已。

不過,如此想來的話,他每每見到徐有貞時,那股隱隱的古怪感覺,倒也能夠解釋的通了……

壓下心中的震驚之意,朱儀開口道。

“陛下,張都督所言有理,徐有貞如此膽大包天,意圖構陷陛下,實在是可恨之極,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如何處置嗎……”

朱祁鎮冷眼看着底下二人的反應,片刻之後,他開口問道。

“你們二人,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所以,朕想聽聽,你們對此事的看法。”

聞聽此言,朱儀心中一緊,但是,面上卻並無任何異色,斷然道。

“陛下明鑑,此等悖逆之徒,自然是罪不容誅,若陛下允准,臣願替陛下誅殺此伲 �

這番話,說的斬釘截鐵,冷冽之極。

倒是一旁的張輗,略微有些遲疑,不過,見朱儀如此,他稍一猶豫,也跟上道。

“臣以爲,成國公所言有理,此等僮樱匾獓兰討椭危菹拢己统蓢缃裨诔蒙希�算有些份量,如若陛下允准,臣等願意傾盡全力,將徐有貞置於死地。”

口氣同樣堅定,但是,仔細聽去,便能聽出張輗和朱儀所言的不同之處。

二者雖然都是要置徐有貞於死地,但是,表達的方式卻有區別,相對而言,朱儀更加決絕,直接用了誅殺二字,簡單,直接,最能讓人出氣,但是,風險也最大。

要知道,徐有貞可是朝廷命官,要殺他這個人並不難,但是,擅殺朝廷命官,即便是成國公這樣的府邸,也很難全身而退。

相對而言,張輗的表態,就隱隱有幾分保留,雖然目的相同,可張輗明顯是傾向於,以朝堂手段,來打壓徐有貞。

應該說,這種手段,實際上纔是正常的,朝堂之上,關係盤根錯節,以勳貴的力量,若是想要對抗整個文官體系,或許力有不逮,但是,如果僅僅只是要針對徐有貞這麼一個右春坊大學士,卻並不困難,如若真的用心設計,就算是想要讓他陷入死地,也並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

而面對二人的表態,朱祁鎮眯了眯眼睛,心中隱隱的那一絲疑慮,也總算是打消,擺手道。

“伱們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不過,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徐有貞畢竟是朝廷命官,背後又有皇帝撐腰,雖然朕已察知其不軌之心,但卻不可貿然打草驚蛇……”

第1118章 智商高地

聽到太上皇如此說,底下的張輗和朱儀二人,心中不由紛紛鬆了口氣。

別看他們兩個嘴上一個比一個說的慷慨激昂,可真的要讓他們動手去對付徐有貞,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朱儀自不必說,雖然如今尚不知道太上皇說的是真是假,但無論真假,都不能輕舉妄動。

張輗倒是沒有這個顧慮,但是,單純從利益得失的角度考慮,他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

要知道,人總是不斷成長的,時至今日,這位張二爺的觀念,已經改變了許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事事處處,都想跟皇帝暗裏作對的他了。

經過之前的諸多事情,張輗依然明白,忠於太上皇歸忠於太上皇,可到底還要爲英國公府自己考慮,朝堂之上,天子強勢,太上皇弱勢,太子殿下更是幼弱,這種情況下,能不和天子起衝突,還是不要起衝突的好。

而且,撇開這個不談,徐有貞自己,雖然在朝上的官職不高,但卻也不是沒有任何根底之人,清流出身的他,在朝中的同年故交,確然是不少,真的要動他,還不知道要惹來多少麻煩事。

現如今,張輗剛剛拿回了軍府,手裏的差事也剛剛開始辦,這個時候正是擴張勢力的好機會,若是將精力放在徐有貞身上,無疑得不償失的。

不過,心中雖如此想,但是而且卻皆不敢露出神色,相反的,聽到太上皇這麼說,張輗還假模假樣的皺緊眉頭,憤憤不平道。

“陛下,那……那難道就這麼放過這徐有貞了嗎?”

“當然不會!”

朱祁鎮倒是沒有注意到張輗略顯不自然的神色,而是冷聲道。

“既然他們要設計於朕,那朕這次,就讓他們瞧瞧,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之前徐有貞前來覲見的時候,朕便已經賜予了他一柄金刀,想必過不了多久,他就該去找你們了。”

“到時候,你們便嚴詞拒絕此事便是……”

這……

張輗和朱儀二人對視了一眼,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

遲疑片刻,朱儀問道。

“陛下,您的意思是?”

“徐有貞此舉,無非就是想要陷害朕和你們,等到朕真的有所動作,那麼,皇帝便可藉機徹底將朕的尊位和太子的儲位奪去。”

朱祁鎮沉吟片刻,開口道。

“如今,朕已經入彀,他必然會覺得,計劃已經成了大半,那麼,接下來便是要引你們入甕,但是,你們和朕畢竟不同,你們若真的有何動作,很容易就會被抓到證據,到時候,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可你們若是毫無動作,那麼,徐有貞便拿你們沒有辦法,可他手中,又有朕的金刀,必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若他按捺不住,以金刀爲憑,在朝堂上指證於朕,到時候,你們便可順勢而爲,反過來指責徐有貞誣陷,讓他們自食其果。”

話音落下,殿中的氣氛爲之一緊,明顯可以看出,這位太上皇陛下,其實還是動了不小的怒的。

不過,聞聽此言,朱儀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絲隱含的意味,當然,現在這個場合,並不適合說出來,因此,他先是點了點頭,道。

“陛下深诌h慮,臣敬服不已,不過,臣心中仍有一絲憂慮,那柄金刀,畢竟是御製之物,徐有貞若真的在朝堂上拿出來,就算是臣等可以指責他是誣陷,可金刀在他手中,朝中大臣,多少隻怕也會有所疑問,如此一來,對陛下名聲恐怕有損。”

這話說的倒是諔屩炱铈偟哪樕徍筒簧佟�

看着如此爲自己考慮的朱儀,朱祁鎮略一沉吟,開口道。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朕給他的這柄金刀,雖是御製之物,可半個月前,朕就已經命人向御用監報失了。”

“近來南宮中,這種小偷小摸的事情很多,御用監那邊不會注意,但是,有報失的記錄在,徐有貞只要敢拿出來,必然是死路一條。”

話音落下,一旁的張輗放下心來,但朱儀的心中,卻是不由一驚。

如果說,他剛剛只是猜測,那麼,現如今他心中的這個猜測,恐怕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了。

太上皇,果真有奪位之意!

就單純的說徐有貞這件事,太上皇剛剛的舉動,在朱儀看來,其實還有另一層用意,那就是,要把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從徐有貞的事情當中摘出來。

如果說,徐有貞在殿上,僅僅依憑金刀指證南宮也便罷了,如果說,他還想將他們兩府都拉下來,那麼,他們嚴詞拒絕的態度,反倒會變成,他們並無帜嬷獾淖C據。

可是,問題就在於,以太上皇的性格,他怎麼會刻意的想要保全他們兩府呢?

要知道,單單憑着一柄金刀,徐有貞未必就真的敢上朝指證,可如果說,兩個公府先假意配合,那麼,徐有貞指證的把握必然更大,到時候在朝堂上,或許他們會受一些牽連,被朝堂上的大臣有所質疑,但是,置徐有貞爲死地的把握,也會大的多。

但太上皇偏偏沒有這麼做,反而在想辦法,把他們摘的乾乾淨淨,原因是什麼呢?

要說這位太上皇是因爲體貼下臣,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說明,他們還有用處。

但是,如今的朝堂之上,他們兩府更親近南宮,其實已經是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所以,他們但凡是做什麼,肯定會被人議論,這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是假意配合徐有貞,只要不真的動手,不留下絕對的鐵證,便不會動搖他們的根基,少許的犧牲,不算什麼。

可太上皇卻依舊沒有這麼做,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太上皇並不希望他們捲進這樁事情裏頭來,可是,別的事情都可以捲進來,唯獨這件事情不能捲進來,原因是什麼,其實也就昭然若揭了。

因爲……太上皇真的存了奪位之心,所以,作爲他以後奪位的倚重之人,他們兩府,至少不能明面上牽扯到這種事情當中。

否則的話,天子以後便可以更順理成章,不加掩飾的打壓他們兩府,甚至是打壓其他的勳貴府邸,而朝中的其他大臣,想要反對,都沒有理由。

當然,僅憑這一點,還不夠朱儀做出判斷,真正讓他確信這個想法的,是太上皇對金刀的處置。

剛剛太上皇說,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命人將金刀報失,有孟俊的關係在,朱儀很清楚,那個時間點,恰好就是徐有貞覲見過後。

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見到徐有貞起,太上皇就已經開始籌执耸铝恕�

還不止如此,剛剛太上皇雖然隨口一提,但是,卻透露出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爲了讓金刀遺失不那麼顯眼,南宮時常向御用監報失各種物品。

宮中人多口雜,時常有手腳不乾淨的人,這不奇怪,但是,這種事情,太上皇卻知道的如此清楚,只能說明,這裏頭大多數的遺失,都是太上皇刻意安排的。

當然,就憑這些東西,想要做什麼是不可能的,但是,這個舉動,卻昭示了此前朱儀一直都沒有發現,或者說,太上皇一直都沒有顯露出來的一點。

那就是,這位太上皇陛下,雖然看似沉迷享樂,安居南宮,可實際上,卻不知道在南宮當中,私底下做了多少佈置。

這次金刀的安排,顯露出來的毋庸置疑只是一小部分,這麼長的時間下來,其他的佈置,太上皇還不知道做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