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天晚,便歇在了宮外。
結果第二天一早,他還沒出門,曹吉祥就掐着點到了他的宅子。
“……聖母言若我一心辦事,將來太子登基,保我富貴榮華,然我身爲內臣,當忠於天子,豈可有二心,故貿然上門,請成公爲我引薦……”
成敬將他和曹吉祥的談話,一字不差的轉述過來。
朱祁鈺聽完了之後,臉上浮起一絲冷笑,道。
“倒是個聰明人!”
要是曹吉祥不說,孫太后曾經召見過他的事情,成敬或許還會對他突然的投效有所懷疑。
但是他如此坦眨删幢阒粫X得,他是趨炎附勢,想要攀附新主。
或許成敬心中並不喜這種人,但是也不會起疑。
畢竟在這宮中,捧高踩低是常態,患難與共纔是罕見。
新主登基,孫太后這個上聖皇太后雖然地位仍尊,但是終究失勢。
曹吉祥想要另投新主,也並不奇怪,加之他的確是內宦當中,少見的精於兵事之輩。
既有動機,又有能力,這種情況下,成敬想要幫朱祁鈺把此人收歸己用,也就是能夠理解的事情了。
想通了這一節,朱祁鈺將指節在案上叩了幾下,開口道。
“朕手頭的確缺人手,但是此人卻不可用!”
“成敬,你記住,只有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才叫心腹。”
“或似你和興安,與朕識於潛邸,患難與共,或似舒良,王眨痨逗ⅲ茈薮蠖鳎綍䦅^力以報。”
“那曹吉祥本就手握重權,如今又隨風搖擺,既無忠貞不易之志,又無恩遇報效之心。”
“此輩之人,若在外朝,或可遠派各地,爲朝廷辦事,但於內廷,斷不可用。”
“朕盛極之時,彼輩俯首帖耳,恭敬莫名,然若朕一旦失勢……”
朱祁鈺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捏緊了手裏的奏疏。
明明是尋常的動作,但是成敬卻莫名的感受到一股蕭索之意。
他偷偷看了一眼天子。
夕陽的暖色打在天子的側臉上,臉上的表情是成敬從未見過的。
大殿內久久無言,成敬默默的侍立一旁,不讓閒雜人等過來打擾。
他不知道天子想起了什麼,但是他卻明白,那一定是一段慘痛的教訓……
直到盞茶之後,外頭有小內侍進來稟報,說外頭有大臣請見。
成敬才輕手輕腳的上前,小心翼翼道。
“皇爺,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文,遼東都指揮使範廣,奉旨請見,已在殿外候召。”
“叫他們進來吧!”
朱祁鈺收斂心思,淡淡的開口道,言語之間,方纔的蕭瑟之感已全然不見,重新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聖明天子。
這一場奏對,維持了很長時間,從傍晚到天黑。
皇帝甚至違背了宮門下鑰之後,外臣不得流連宮內的規矩。
到最後,還是成敬親自持着天子的手詔,將兩位送出了宮。
出宮之後,他二人到了一趟兵部,隨後連夜便趕出了京城。
這場奏對在緊張的朝廷咿D當中,幾乎沒有濺起任何的水花。
就連他們的離開,也沒有多少人關注。
畢竟這些日子,朝廷派出去的增援的武將,巡查的御史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然而歷史,往往在這些並不被人刻意銘記的時刻被創造。
時節已是深秋,綿綿秋雨寒涼刺骨。
這一場雨,甚至開始夾雜一些小小的冰渣子。
這樣的天氣,對於需要早起上朝的老大人們來說,可算得上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但是朱祁鈺卻只感到憂慮。
天氣越冷,就代表今年的冬季來的越早,冬季對於大軍行軍,攻城都十分不利。
也先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
“皇上,時候差不多了,該上朝了。”
朱祁鈺昨夜宿在坤寧宮。
雖然汪氏身子骨不好,現在做不了什麼,但是身爲皇后,這是她該有的尊榮。
事實上,朱祁鈺這段時間,至少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宿在坤寧宮中的。
接過興安遞過來的帕子,朱祁鈺皺了皺眉,朝外頭的成敬問道。
“又告假了?”
成敬苦笑一聲,引着自家主子出門,邊低聲回道。
“是,說是天氣寒涼,老病復發,太醫也前去瞧過了,說是需要靜養。”
朱祁鈺停下腳步,抬了抬眸。
他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他登基以來,第3回 了。
自從上回,自己駁了王直想要告老還鄉的奏疏之後,他第二天就告假了。
想了想,朱祁鈺問道。
“你可去太醫院問過了,屬實是來不了?”
成敬猶豫着道:“問是問了,太醫說,天官大人上了年紀,加上最近天涼,身體難免有些舊病復發,不過只要好好調養,當無大礙。”
朱祁鈺冷笑一聲,道。
“也就是說,其實是沒什麼大礙?”
他當然知道王直在想什麼。
朝廷現在全力備戰,所以很多事情都被暫時擱置,朝廷一切的政務核心,都圍繞着兵部何五軍都督府。
所以他這個吏部尚書,自從完成了朝廷幾處緊要位置的補缺以及京畿附近掌事官的考績之後,的確清閒了許多。
這人一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
就比如現在的王直,面對這樣的亂局,明顯是想要隱退,不再摻和這檔子事兒了。
要知道,眼下的朝堂雖然看似安穩,但是實則暗流湧動。
大戰將起掩蓋了很多東西,首當其衝的,就是一旦開戰,應該如何對待虜營當中的太上皇。
這件事情太過敏感,王直是絕對不願意摻和的。
反正他老人家七十多了,位極人臣,尊榮盡享。
如今的亂局之下,稍有不慎站隊錯誤,說不準就會一世清名盡喪,不如早早將大權交出去,落個安穩的好。
這恐怕也是他一直放權給於謙的原因所在。
朝廷當中,固然有于謙這樣願意共赴危難的,但是更多的,只怕是惜身不前,明哲保身的……
第126章 項文曜
王直這是在變相的告訴天子,他做的夠多了。
扶保新君登基,穩定朝局民心,甚至還扶持出了于謙這麼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朝臣主持大局。
所以,就放了他這個四朝老臣吧!
所以說,有時候,皇帝和大臣的立場是對立的。
王直想要保住一身清名富貴,這無可厚非,但是朱祁鈺卻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他致仕的。
他新君登基,又危局當前,提拔人都來不及,又怎能輕易動搖王直這個吏部尚書。
休說是這個時候,便是尋常承平無事之時,這麼一位歷仕四朝的百官之首致仕,在朝堂當中也是一件大事。
如今自然更是不行!
不多時,朱祁鈺便乘着肩輿,來到了皇極殿。
今天是每旬一次的常朝,在京基本上所有的官員都到了,這也是朱祁鈺生氣的原因所在。
日朝也就算了,常朝這種場合,王直這個吏部天官公然缺席,這是明擺着在逼迫他這個天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着羣臣山呼行禮,朱祁鈺明顯看到文臣之首的地方,缺了一個人的位置,顯得十分扎眼。
“平身,吏部前番上奏,河南道布政使陳向文年滿考績,結果如何?”
還未等到羣臣開始奏事,朱祁鈺便首先開口問道。
於是吏部侍郎趙新出列,道。
“回皇上,此事已畢,陳向文考績爲中上,吏部擬命其升遷爲陝西巡撫,河南道布政使一職,由左副都御使苗光接任,此乃二人履歷,請皇上御覽。”
便有內侍將其手中的奏疏取過來,遞到朱祁鈺的案頭。
朱祁鈺翻開瞧了瞧,隨後便合上放到一旁,明知故問道。
“準了,今日怎麼是趙卿來奏事,天官何在?”
趙新答道:“回皇上,天官大人有恙在身,今日告了假。”
朱祁鈺臉上頓時有些擔憂,道。
“近些日子,朝廷的確是公務繁忙,諸位卿家皆是國之肱骨,萬要保重身體。”
於是底下羣臣不約而同的拜倒在地,喊道。
“謝陛下體恤,臣等定盡心用事。”
朱祁鈺點了點頭,轉過頭道。
“金英,今日下朝之後,你親自去一趟天官府邸,帶上幾個太醫,再去庫中取些上好藥材,天官曆仕四朝,勞苦功高,爲國操勞,實爲國之柱石,朝廷肱骨,着加太子太保,華蓋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準領雙俸。”
金英略略有些詫異。
王直身爲百官之首,生了病皇上理應表示慰問,這沒什麼奇怪的,但是這加恩,卻讓人有點看不懂了。
太子太保也就算了,畢竟是虛銜,多領一份俸祿的事,沒什麼。
不過這華蓋殿大學士是個什麼意思?
要知道,內閣現在體制還不健全,一般來說,入直文淵閣的都屬於內閣之人。
但是準確的來說,只有加了殿閣大學士的銜,才真正算是入了內閣。
從這個角度來說,內閣現在其實是沒人的。
因爲身爲內閣大臣的陳循和高谷,到現在爲止,都是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入直文淵閣,沒有另加殿閣大學士的銜。
這正經的內閣大臣,沒加殿閣大學士的銜,反倒是王直這麼一個告病的,加了入直內閣的差事。
這是個什麼意思?
於是底下立刻有大臣出班,道。
“皇上,天官大人雖爲國操勞多年,但吏部尚書已是位極人臣,且內閣陳循,高谷二位大人,尚未加銜,故臣以爲,天官大人再加殿閣大學士似乎不妥,況吏部事忙,天官大人身兼多職,恐精力不濟,請皇上三思。”
聞言,朱祁鈺沉吟片刻,似乎有些猶豫。
想了想,他沒有回答這些問題,而是對吏部侍郎趙新問道。
“趙卿,朕記得,兵部有一個郎中,名叫項文曜,前段時間吏部提交的拔擢名單當中有他,如今可調任了?”
趙新沒想到皇上會突然問到他,但是他能替王直暫理部務,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京中內外大多官員的履歷,他都記得清楚。
所以朱祁鈺這麼一提,他立馬就想起來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