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47章

作者:月麒麟

一念至此,俞士悅不由一陣後怕,這次的奏對,看似波瀾不驚,可實際上,恐怕是他這一生當中,最兇險的一次了。

那麼,死局又該如何破呢?

過往時候,俞士悅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是今天,站在這殿外回想剛剛的奏對,他心裏忽然有了答案。

其實就是剛剛的那句話,帝心如淵,不可妄測,既然不可妄測,那索性便不要揣摩帝心便是。

這次奏對是一次考驗,但是,御前奏對,尤其是在剛剛天子刻意施壓的狀況下,他哪有那麼多的時間考慮這麼多,去想天子希望他怎麼答,又爲何要這麼問,等考慮周全,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他當時所言,其實就是秉持一個原則,持正!

他不去想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只是秉持自己內心的原則,說自己該說的話,儘自己該盡的職責,哪怕……會因此觸怒皇帝。

可以說,換了任何一個其他的皇帝在位,他今日的這番話,都會將自己推到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可是,如今皇位上的畢竟不是別人,是當今陛下。

俞士悅的感覺沒有錯,無論近來天子的舉動如何不同,可初心始終未改,秉公心而行事出言,縱然有過,亦不加罪。

當然,這很容易就變成於謙,但是,這一條對於俞士悅來說,反而並不難,因爲他不是于謙,沒有這個於石灰那麼剛硬的性格,所以,他能夠在柔事天子和堅持原則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平衡點,從而順利破局。

只是,這些說來容易,可便如今日奏對,踏錯一步,便可能是萬丈深淵,當然,與之相對的是,經此一事,俞士悅也終於能看的清楚,自己之後的道路該如何走。

不過……

“次輔大人今日好口才,往日我竟未發現,次輔大人有如此伶俐的口舌。”

一旁王翺的聲音,打斷了俞士悅的思緒。

轉頭一看,這位首輔大人,盯着他的目光明顯有些不善。

不過,俞士悅倒是淡定的很,今日殿前,他們二人已經算是撕破了臉,雖然說,沒有什麼真正的衝突,可想要回到之前那種看似和睦的關係,確是不可能了。

當然,這對俞士悅來說,倒也沒什麼關係,身在朝堂上,沒有不得罪人的。

內閣的首輔次輔,本來就不應該太過和睦,他現在身兼內閣次輔和東宮詹事兩個官職,真的要鬥起來,壓根也不怕王翺。

平素低調,可不代表他好欺負。

微笑着拱了拱手,俞士悅不鹹不淡的回道。

“那看來是俞某素日裏,和首輔大人交往太少了,不過,首輔大人今日的所作所爲,倒也和俞某印象當中的大不相同。”

“當然,這倒也無妨,你我同在朝中爲官,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有的是時間,能夠相互瞭解。”

說罷,俞士悅倒是也沒有心情過多寒暄,微微躬身算是禮節,隨後轉身便走。

今日一事,他所獲良多,但是,卻也沒什麼心情跟王翺多說,這個老傢伙,擺明了今天是不懷好意。

趁着天子想要拆解兵部勢力的心思,想要染指兵部,而且,還故意過來坑他一回。

要不是這個老東西提前來對他提起項文曜和李實的去處,俞士悅也不至於在御前的時候,那麼難以判斷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

俞次輔不啐他一口,都算是剋制心情了,更何況,這次奏對,雖然對於俞士悅來說,有頗大的好處,但是,想明白一切之後,也同樣讓他意識到了一絲危險,雖然於他無礙,可……

第1101章 進擊的徐有貞

夜,重華殿。

就在朝野上下因爲增補內閣大臣一事而議論紛紛的時候,張輗總算是瞅準了機會,帶着徐有貞來到了南宮。

其實,說是瞅準機會,但真正想要完全掩人耳目,還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實上,這也是張輗一直感到疑惑的,不過,太上皇催得緊,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是再三低調,儘量不露出行跡。

“臣右春坊大學士徐有貞,叩見太上皇陛下!”

許是因爲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了可以躋身太上皇一黨高層的機會,徐有貞顯得十分激動,進了殿中,便大禮叩拜,這般樣子,倒是叫張輗有些鄙夷。

“平身吧!”

太上皇依舊只留了幾個貼身侍奉的人,將一應的無關人等都屏退了出去,口氣倒是從容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於是,二人起身侍立,隨後,太上皇便朝着徐有貞道。

“前次你對張卿說的話,他都已經告訴朕了,這也是朕今日想叫你過來的緣由。”

“臣惶恐。”

雖然在進宮之前,張輗已經大約對他暗示了一番,但是,聞聽此言,徐有貞還是一臉的惴惴之色,拱手一禮,不敢抬頭。

不過,太上皇倒是不甚在意的樣子,並不打什麼機鋒,直接了當的問道。

“張卿對朕說,你覺得近日以來,皇帝的所作所爲,是有更動儲位之意?”

這話一出,張輗站在下首,也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雖然說當時他的說法的確是這個意思,但是,能夠如此毫不避諱的直言,也就只有太上皇敢了。

徐有貞顯然也有些謹慎,躊躇片刻,跪倒在地,道。

“陛下明鑑,聖心聖意,爲臣者本不該妄測,但是,自宮中皇后誕下嫡子之後,皇上確然隱有此意,先是大赦京畿,後又加封外戚,更是爲皇嫡子賜名‘見治’。”

“若僅是如此榮寵也便罷了,可前次皇上駕臨東宮,名爲考察太子課業,但實際上,卻隱有試探之意,臣身爲東宮屬官,有翼護太子殿下之責,不得不多想一層,若有冒犯天家之處,還望陛下恕罪。”

這話的確有些僭越,不過,此處沒有旁人,在場的幾個人,也都心知肚明,叫徐有貞過來就是爲了此事,因此,倒是也沒有太過意外,尤其是朱祁鎮,眯了眯眼睛,神色卻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只是道。

“徐學士一片忠心,朕豈會苛責?今日朕召伱前來,便是看重你一片赤罩矣拢饋戆伞!�

於是,徐有貞這才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

隨後,朱祁鎮又道。

“自朕回朝之後,雖有太上皇之尊,卻困居南宮,雖安心榮養,從不干預朝政,卻屢受皇帝忌憚,朝野上下皆言天家和睦,但是徐學士既然身在東宮,想必也略有耳聞,皇帝雖表面對朕恭順,可實際上,卻鮮少來南宮拜見,節慶儀典,亦不遵禮數。”

“太子畢竟是朕親子,雖有大義名分,可實則卻同樣受皇帝忌憚,過往時候,中宮無子,皇帝尚且能夠穩得住,如今嫡子降生,心中生出更動儲位之意,並不奇怪。”

徐有貞拱手一拜,道。

“陛下聖明,正是如此。”

看着底下小心恭謹的徐有貞,朱祁鎮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色,問道。

“徐學士的忠罩模奘侵赖模慵葼憱|宮官屬,自當爲太子考慮,如今太子危難在前,不知徐學士你可有良策?”

這話一出,殿中的氣氛頓時有些緊張,張輗站在一旁,心絃也不由有些繃緊。

徐有貞顯然也是如此,沉吟片刻,他方開口道。

“陛下明鑑,臣斗膽妄言,太子殿下乃宣宗章皇帝陛下長孫,秉上聖皇太后懿旨冊封正位,自有大義名分在身,亦是禮法人心所向,朝中諸臣,雖職分不同,卻皆有穩固儲本之心,皇上意欲更動儲位,實則是背離禮法,拂逆朝局人心之舉,朝中諸臣對此,早已經多有非議。”

“依臣所見,皇上亦知此節,因此,自登基之時起,便培植了盧忠,舒良這樣的爪牙大璫,屢屢冒犯陛下,其意在損陛下威望聲譽爾,太子殿下乃陛下之子,若陛下有損,太子殿下地位自然動搖,此其一也。”

“朝中諸臣皆遵禮法,循大義,若皇上一意孤行強行易儲,勢必會招來朝野物議沸然,正因於此,大戰方息之後,皇上便借整飭軍屯打壓朝中勳臣,又借京察將高學士,彭侍讀等京中忠直之臣調出京師,如今,科道改革之後,朝中諸臣諫奏君上之權,亦被剝奪,如此種種,皆是爲易儲準備爾。”

“臣思前想後,深覺皇上準備此事,非一日之功,臣曾覺得,若能將皇上用心昭示朝野,令諸臣覺察,則憑藉朝中諸臣之力,或可阻攔皇上,但是,自前些日子宮門跪諫之事後,臣越發覺得,單憑朝中諸臣,想要阻攔皇上,恐怕實是不易,只恨臣力弱,雖有爲太子殿下拼盡一切之決心,卻恐臣一人之力,即便是竭盡全力,也難保太子殿下安寧。”

“正因如此,臣纔將所知所想盡皆告訴了張都督,想要和張都督商議,共尋良策,只可惜,皇上心思縝密,步步爲營,臣等竭力思索,也未有良策,辜負陛下期待,望陛下恕罪。”

這番話,徐有貞說的字字懇切,句句真眨葱牟灰眩屓寺勚畡尤荨�

但是,仔細一聽,實際上卻什麼都沒說。

當然,效果還是有的,至少太上皇聽完之後,大爲感慨,道。

“徐卿家果真是忠直之臣也,東宮能有徐卿輔弼,實則是太子之幸也,東宮儲君乃國之大本,輕動必然引起社稷動亂,此千古不易之理也,可惜皇帝太過年輕,難明此理。”

“當此之時,正需朝中有耿介之臣爲國直言,朕知道,你的老師是工部陳循,在士林當中素有清望,爾等皆是國家棟梁,理當更加對此事加以諫言,朕也會託宮中聖母,多加勸慰皇帝,天家和睦纔是國之幸事,爾等可明白?”

“臣等遵旨。”

雖然不是那麼明白,但是,張輗仍舊拱了拱手,和徐有貞一同領命,隨後,略一沉吟,太上皇又道。

“徐卿家是國之干城,對朝中局勢眼光獨到,東宮安危,朕託付於你,若此後再有這等事情發生,你也要儘快過來,告與朕知。”

說着話,太上皇看了一眼旁邊的蔣安,於是,後者立刻會意,走下御階,從袖中拿出一枚小巧的牙牌,遞到了徐有貞的面前。

“這是出入南宮的令牌,此後你若有急事需要見朕,持此令牌尋南宮護衛統領孟俊,他自會引你見朕。”

“謝陛下……”

徐有貞跪倒在地,面色頗爲激動。

這番神色,倒叫一旁的張輗有些羨慕,雖然說,這枚令牌只是出入南宮所用,但是,太上皇賜下這枚令牌,便說明了他對徐有貞的信任,自此之後,這位徐學士,便不再需要依靠朱鑑的地位,才能在太上皇一黨中,佔據一席之地了。

畢竟是祕密前來,因此,張輗二人也不宜久留,領了令牌之後,便趁着夜色,離開了南宮。

看着二人離開的身影,朱祁鎮的臉色,卻莫名的有些深意,一旁的其木格見此狀況,不由問道。

“陛下之前說,這位徐大人能解陛下的疑惑,不知現在,陛下的疑惑可解了?”

聞聽此言,朱祁鎮的慢慢收回心神,臉上浮起一絲笑意,目光穿過夜色,似乎落在了某處地方,道。

“不着急,再等幾日,馬上就有答案了……”

與此同時,乾清宮中,亦是燈火長明。

“皇爺,舒公公回來了。”

夜色漸深,懷恩看着仍舊在燭火下看書的皇帝,小心翼翼的上前稟報道。

朱祁鈺頭也沒抬,便擺了擺手,道。

“叫他進來吧……”

於是,沒過片刻,一身素衣的舒良便走了進來,跪倒在地,道。

“奴婢給皇爺請安。”

“起身吧,事情辦的怎麼樣?”

舒良站起身來,便將剛剛重華殿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徐學士離開前,太上皇賜了進出南宮的牙牌給他,不過,這牙牌並非是內廷之物,應是私刻,按徐學士所說,持此牌找到南宮統領孟俊,便會有人引他入南宮。”

“沒別的了?”

朱祁鈺放下手裏的書,抬頭問道。

舒良搖了搖頭,道。

“並無其他……”

聞聽此言,朱祁鈺右手輕輕在案上敲了敲,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不過,也只是片刻,他的臉上便浮起一絲笑意,道。

“看來,朕的這位皇兄,倒也不笨嘛,這麼快就看出端倪了……”

這話一出,就連底下的舒良也有些意外,道。

“皇爺的意思是,徐學士的身份?”

“嗯……”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大抵太上皇已經有所察覺了。”

雖然已經隱隱有所預感,但是聽到天子這麼說,舒良還是一陣驚訝。

見此狀況,朱祁鈺笑了笑,道。

“南宮戒備森嚴,除了孟俊掌管的羽林衛,還有逡滦l的人手,而且上回春獵,爲了幫孛都逃走,孫太后給太上皇安排的大半親信,都折了進去,你難不成忘了?”

“這個奴婢怎麼會忘,當時,還是奴婢親自去抓的人,不過,這和徐學士有什麼關係呢?”

舒良點了點頭,但是臉上的疑惑卻並未減輕。

於是,朱祁鈺道。

“太上皇的親信都被拔除了,那麼如今南宮當中,自然多得是朕的人,像是外臣覲見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瞞得過朕的耳目,這一點,太上皇清楚的很。”

“張輗和朱儀也便罷了,大家心知肚明,他們早就是太上皇的人,無非是有沒有掀到明面上來而已,可是徐有貞,除了是東宮官屬這層身份外,在朝堂之上,可從未顯露出一絲一毫倒向太上皇的跡象。”

“更何況,張輗二人畢竟是勳貴之家,朕就算知道了他們和太上皇有所往來,這也不算罪名可以處置他們,徐有貞卻不同,他是文臣,官職又不高,朕若想對付他,隨便尋個理由外放出去,不是什麼難事。”

“你說,這種情況之下,太上皇給了徐有貞這個牙牌,讓他有事隨時覲見,是真的信任他嗎?”

這……

舒良亦是聰慧之人,立刻就明白了過來,問道。

“既是如此,那要不要告訴徐學士……”

“不必!”

朱祁鈺擺了擺手,道。

“他既有所求,自然要擔着風險,這是他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