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如果說他的猜測屬實的話,那麼,這麼大的事情,肯定不會單問他們兩個。
果不其然,聽到這句問話,懷恩也並無避諱之意,道。
“倒也不是,天官大人如今也在宮中。”
這話一出,也就不必再往下問了,俞士悅看了一旁的王翺一眼,見對方並無任何意外之色,便知道,他已然得知了這個消息。
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俞士悅倒是也沒多問,回公房整理了幾份奏疏,便和王翺一同跟着懷恩到了文華殿。
“臣王翺……”
“臣俞士悅……”
“拜見陛下!”
進得殿中,果不其然,王文已經在旁落座,見他們進殿,王文微微點頭示意,算是禮數。
再看天子的神色,倒是平靜的很,看不出喜怒。
“平身,二位先生坐吧。”
命人賜了座,天子便從案上拿出了幾本奏疏遞了下來,隨後道。
“近日以來,朝中不少官員向朕舉薦入閣大臣的人選,朕挑了幾份,二位先生久在內閣,熟知內閣事務,且看看覺得誰更合適……”
俞士悅看着內侍把奏疏送到他們手中,敏銳的注意到,這些奏疏只給了他們二人,但是,卻沒有給王文。
選任內閣大臣這樣的大事,不可能不問吏部尚書的意見,更不要提,當初王翺入閣,爲了站穩腳跟,頭一樁事就是和王文聯手把陳循趕出了內閣,代價就是在內閣大臣的選任上,吏部佔有了更大的話語權。
更何況,這是在御前,給他們兩個不給王文,未免有些太不給他面子的,天子不會犯這種錯誤。
所以,合理的解釋是,在他們過來之前,王文已經看過這些奏疏了,自然沒有必要再看一遍。
當然,這個結論並不難得出來,但是,作爲內閣次輔,如果僅僅想到這一層,俞士悅也就白白在這朝中混跡這麼多年了。
很明顯,天子叫他們過來,就是爲了增補內閣大臣一事,那麼,勢必要問他們的看法,王文比他們來得早,而且,已經看過了這些奏疏,那麼,天子就不可能不問他。
換句話說,這奏疏當中舉薦的人選優劣與否,是否適合,王文這個吏部尚書,肯定已經點評過了一番。
而且,以王老頭這個性格,當時殿中又沒有其他的大臣,必然是直言不諱,換句話說,天子雖然叫他們過來,但是心中,肯定已經有了第一印象。
這種情況之下,他們在這件事情上該如何表態,就需要細細思量了。
懷着這樣的心思,俞士悅打開了面前的奏疏,但是,只匆匆掃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立刻緊緊皺了起來,目光不由望向了一旁的王翺。
不爲別的,這幾份奏疏當中,舉薦的人選,恰是兵部的那兩個侍郎,李實和項文曜!
這絕不是巧合!
俞士悅在看到奏疏的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判斷。
王翺前腳來找過他,後腳天子便召了他們過來,爲的竟然是同樣的兩個人。
這中間,到底有什麼樣的炙悖�
俞士悅一邊看着奏疏,心中的思緒卻在急速轉動的,但是,即便是他已經能夠猜到這事情一定是王翺在背後搗鬼,可畢竟如今到他手中的信息實在太少,所以,並不足以支撐他立刻做出判斷。
既是御前,自然不可能給他太多思索的時間,片刻之後,眼瞧着王翺已經將奏疏放下,重新遞迴到了內侍的手中,俞士悅也不得不同樣將奏疏遞回去。
見此狀況,天子也開口詢問道。
“二位先生覺得,項文曜和李實,是否合適?”
雖是問的二人,但是,按照位次,理當是王翺先開口,這位首輔大人,倒是也沒有扭捏,拱手道。
“回陛下,說來也巧,午間臣和次輔大人,還論及了此事,臣以爲,這二位雖然年輕,但是在朝都聲望不湥舜屋o佐於少保整飭軍屯,又立功勞,擢入內閣歷練,倒也並無不可。”
“不過,次輔大人卻覺得,他們二人都太年輕,恐怕難以服小�
聞聽此言,俞士悅的眉頭皺的越發緊了。
王翺這個老東西,這擺明了是在堵他的話,難道說,他上午的所作所爲,便是爲了此刻?
來不及多想,天子的聲音已然響起,道。
“哦,俞先生,可是如此?”
短暫的猶豫了一下,俞士悅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
“回陛下,臣確實以爲,李實和項文曜二人都年資太輕,內閣依例加正二品虛銜,他們二人如此年歲,雖能力出校侨羧雰乳w,難免會引起朝中物議,尤其是項文曜,之前本就是超擢,按照慣例,若無大功,數年之內不應再加擢升,故而,臣以爲,還是應該選老成穩重之人入閣。”
“俞先生果真這麼覺得?”
然而,出乎俞士悅意料的是,天子聽了這話之後,反而略微皺眉,口氣似是有些猶豫。
聞聽此言,俞士悅頓感不妙,但是,事已至此,再想改口也晚了,而且,沒等他再說話,一旁的王文便道。
“陛下,臣已說了,兵部兩位侍郎年資太輕,如今正值整飭軍府之時,需要兵部竭力配合,故而兵部侍郎一職,理當由更加持重的大臣擔任。”
???
這是什麼狀況?
聽了王文的這番話,俞士悅頓時一驚,心中大感不妙。
他明明只是反對二人入閣,這怎麼到了王文這,就是要將二人調離兵部了?
“陛下……”
俞士悅剛想張口,但是,恰在他開口的前一刻,王文又道。
“陛下明鑑,如今正值大計之時,都察院御史已經準備分赴各地,但是,各地狀況複雜,僅憑普通御史,恐有諸多事務難以勝任,且前次陛下旨意,命各地備足常平倉,按照如今回覆來看,湖廣等地空缺嚴重。”
“李實大人此前便是科道出身,故而,臣以爲,可命李實大人爲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除此之外,南京戶部侍郎一職空缺已久,項侍郎此前也曾在戶部任職,轉任南京戶部侍郎,正好合適。”
這番話說完,俞士悅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千算萬算,他竟然沒有算到,王文此來,壓根就不是阻止李實和項文曜二人入閣,而是想要將二人直接踢出京師。
看了一眼旁邊的王翺,卻見對方並無任何意外,於是,俞士悅便明白,這位首輔大人,怕是早就得了消息。
也是,看王文的架勢,連這二人的去處都已經找好了,顯然不會是今日臨時起意。
而且,更關鍵的是,天子似乎,也並不反對此事……
“首輔,剛剛天官所言,你覺得如何?”
天子再次開口發問,不出所料的,王翺回道。
“陛下,臣也以爲,二位大人可以外放出京多加歷練,只是,如今於少保被鎖拿下獄待審,兵部兩位侍郎若也調離,偌大一個兵部,只怕諸多事務便無人處置,還請陛下三思。”
這話看似是有反對之意,但是,俞士悅卻敏隊的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目光在王翺和王文二人的身上逡巡了片刻,心中把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過了一遍,俞士悅總算是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今日之事,這兩位擺明了是早有預郑撌侄鵂懀领赌康闹挥幸粋�……于謙!
朝局並不平靜,底下波濤暗湧,這一點,俞士悅早就清楚,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如今二人的目的已現,那麼很多事情倒推回去,就容易了許多。
土木之役後,于謙有扶立君上之功,協助天子力退瓦剌之功,再加上這次整飭軍屯的順利推行,在朝中聲望愈隆,權勢愈盛,這種情況之下,朝堂上下,誰會是最不滿意的?
毫無疑問,就是面前的這位天官大人!
作爲吏部尚書,又是天子的親近大臣,王文本該是當之無愧的百官之首。
但是,于謙的存在,卻毫無疑問壓住了王文的威風,雖然說,于謙並沒有要跟他爭這個百官之首的意思,可朝堂之上,向來只看結果。
過往時候,就連俞士悅更加關注的,都是于謙和天子之間的衝突,但是他們卻忽略了,在朝堂之上,很多時候,于謙在頂撞天子的同時,事實上,也就是越過了王文這個百官之首。
仔細想來,之前在諸多政務上,王文都曾經隱隱表示過對於謙過分強勢的不滿,只不過,這位老大人平時的脾氣和用詞,讓人無意間忽略了他透露出的這隱隱的傾向。
當然,更重要的是,于謙在朝中聲望頗深,士林中也享有清譽,天子面前,更是頗受寵信,同樣作爲天子的親信,王文非常清楚,天子最討厭的,就是臣下糾結黨爭,相互攻訐。
所以,哪怕不滿,但是,王文一直都並不顯露出來,可是如今,于謙一朝失勢,這位天官大人的反攻,自然是立刻便接踵而至。
至於王翺,他剛剛的話,也已經透出了他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
如今于謙下獄,如果說,兵部的這兩個侍郎都調出京師的話,那麼就像王翺所說的,兵部的政務必然亂套,那麼問題就是?
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的話,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什麼呢?
要麼,天子將於謙給放出來,讓他重新回到兵部主持大局,要麼……就只能另選一位資歷威望都足夠的大臣,暫時主理兵部。
這滿朝上下,若論對兵事的瞭解程度,王翺必然是數一數二的,如果要選一個份量足夠的大臣來暫時替代于謙的話,那麼無疑,他是最合適的!
如此一來,二人的利益達成了一致,自然便會聯起手來……
不過,與他們二人的炙阆啾龋崾繍偢訐牡氖牵谶@件事情上,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今的局面,王文和王翺二人,擺明了是在藉機打擊于謙,這一點,俞士悅不相信天子會看不出來。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天子並沒有第一時間否決王文的提議,反而是將他們叫來商議,這是否意味着……
王文的這個提議,或許也正好就是天子的想法?
第1099章 該你選了
俞士悅的心中翻騰不已,但是時間卻不容他過多思索。
因爲,天子在問過王翺的看法之後,緊接着便轉向了他。
“次輔覺得,天官和首輔所言,可有道理?”
於是,俞士悅瞬間感覺到,連着天子在內,三道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尤其是王翺和王文二人,目光灼灼,給他帶來了無比巨大的壓力。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
從客觀的角度來說,俞士悅此刻應該反對他們的提議,兵部尚書下獄,兩個侍郎調離,對於兵部來說,影響實在太大。
而且,更重要的是,于謙剛剛被下獄,兵部兩個侍郎就被調離,這必然會給朝堂傳遞一個信號,那就是,于謙已失聖寵,由此而來的,必定是接踵而至的彈劾。
雖然說,他並不認爲,這麼一個小案子,能夠把于謙怎麼樣,但還是那句話,朝堂之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和于謙不同的是,俞士悅的心中,一直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這整個朝廷,一切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這也是他一直很難認同于謙的地方,于謙總想着要改變皇帝,這在俞士悅看來,簡直是在找死的邊緣反覆橫跳。
皇帝是萬民之君父,是天下的主宰,作爲臣子,固然可以向皇帝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是,最終的決定權,始終握在皇帝手中。
若想讓皇帝事事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說嚴重些,已然有以下犯上之嫌。
所以現在,輪到他來做選擇了……
王翺權且不說,要知道,在他們來之前,王文可是已經在殿中了。
以王文的性格,即便是他忌憚于謙勢大,想要打壓,可是,若天子不同意,他決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提出要撤換兵部兩個侍郎,或者至少,他肯定是提前稟奏了,試探過天子的意思的。
俞士悅並沒有看到他過來之前,王文和天子到底是如何奏對的,所以,他無從猜測,到底是此事是皇帝授意王文,還是王文向皇帝諫言,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
那就是,既然到了現在這一步,帝心恐怕已定。
這也符合天子一貫的作風,先和某個大臣議定,然後召內閣及相關的大臣統一意見,一切準備好之後,再上朝議。
如此一來,即便是會有爭論,也是在小範圍內,朝堂之上,不會出現大規模的爭執,而且,在不斷擴大的範圍當中,原本有錯漏的地方,也會不斷被修正。
過往的互市,軍屯,大渠等一系列大事,基本都是這個路子,這次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一樣。
畢竟,一次性撤換兵部兩個侍郎不是小事,貿然拿到朝堂上去,很容易造成不可控的影響。
所以對於俞士悅來說,現如今他要選的,其實不是反不反對王文和王翺這個吏部尚書和內閣首輔的聯合體,而是要不要否決,天子至少是已經默許了的一個提議。
而且……
“俞先生?”
許是因爲俞士悅一直在猶豫,天子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低聲叫了一句。
於是,俞士悅立馬回過神來,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俞士悅起身一禮,道。
“陛下,臣以爲,不妥!”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頓時讓殿中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對面的王文和王翺二人,立刻就擰起了眉頭,望着俞士悅的目光,也多了幾分不善。
倒是俞士悅自己,說出這句話之後,反而像是放下了什麼負擔一樣,直面着二人的注視,並無退避之意,拱手道。
“臣知道天官大人爲何有此提議,前番爲整飭軍屯,於少保曾在兵部提拔諸多官員,朝中早有物議,以爲於少保攬權自重,兵部兩位侍郎年資過輕,兵部諸事上,確然只能領於少保之命行事,就此而言,天官大人要另選持重大臣出任兵部侍郎,臣並無異議。”
“然則,臣卻覺得,此刻並非良機,現如今於少保入獄,兵部本就勉力維持,整飭軍府在即,如若此刻將兵部二位侍郎轉調出京,其他大臣即便能夠及時選任,可事務交接,熟悉部務總是要時間的,如此一來,必然會耽擱朝廷政事,此爲其一。”
“陛下聖明睿智,自登基後,勵精圖治,銳意革新,數年以來,朝中風氣日正,鮮有相互攻訐之事,如今,於少保雖然入獄,但是,案情尚未查明,朝中便已有官員聞風而動,捕風捉影,攻訐彈劾,若陛下此時撤換兵部,無異於助長此風,長此以往,朝臣無端攻訐之風若起,恐難制之,此爲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