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43章

作者:月麒麟

說到最後,於璚英的聲音已經低的微不可查,頭也低了下來。

“糊塗!”

俞士悅聽到這,大約也就瞭解了事情的狀況,擰着眉頭低聲說了一句,看着於璚英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

“你那相公是什麼人,逡滦l千戶,正經的朝廷官身,別說是順天府了,就算是刑部,大理寺,若無旨意,誰能拿他怎麼樣?”

“何況,他是兵部尚書的女婿,這一點,順天府的人會不知道嗎?就算是於家沒有人出面,也會被人猜忌是否有仗勢之舉,可這種最該避嫌的時候,你卻反而回家找人,豈能不被人拿來做文章?”

“璚英,你說實話,你那婆母,到底是擔心順天府爲難朱驥,還是擔心,順天府查出什麼來?”

說白了,俞士悅是何等樣人,雖然僅僅是聽於璚英的描述,但是,其中的隱晦心思,他又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來。

很簡單的一個道理,如果說這樁案子,真的如朱驥那表兄所言,是那富戶無理取鬧的話,那麼,朱驥的母親,爲何會如此着急?

朱驥不過是去大興縣衙說情而已,就算是真的依仗權勢,逼迫了大興縣衙放人,那又能如何?

這案子其實也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朱驥一個逡滦l千戶,岳丈又是于謙這個兵部尚書,順天府是得有多不長眼,才能去找他的事?

退一步說,朱驥是官身,沒有皇帝的旨意,別說將他下獄,就算是傳他問話,順天府也沒有這個權力。

這侵田案,如果真的涉及到朱驥的話,那麼順天府早該呈送御前請旨問話,怎麼可能一直都沒有動靜?

朱驥母親,好歹也是官家夫人,怎麼可能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這種情況下,她非要於璚英求到孃家來,大概率,不是爲了朱驥,而是爲了她那母家侄兒。

順天府管不了官身,但是,一個布衣平民,卻是管得了的,而且,朱驥畢竟只是個逡滦l千戶,他的身份嚇得住大興縣令,可嚇不住正三品的順天府尹。

只怕正是因此,朱驥母親才急着找於璚英,讓她來搬救兵,但是這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其實反倒說明了,朱驥的這個表兄,只怕未必是冤枉的……

面對着俞士悅一連串的問話,於璚英也有些委屈,低着頭默默流着眼淚。

見此狀況,董氏一陣生氣,道。

“還不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於璚英才勉強止住淚水,道。

“我……也是在相公被抓之後,又去問了婆母,才知道,確實是表兄串通大興縣的師爺私底下改了文書……”

“可是,俞伯伯,你知道的,相公對此事肯定是不知情的,不然的話,他不會迴護表兄的……”

第1096章 疑點

聽了於璚英的話,俞士悅頓時臉色一沉。

雖然說來之前心中已有預料,但是,真的聽到於璚英親口承認,他還是湧起一陣棘手之意。

這千怕萬怕,就怕這事情是真的!

于謙入獄一事,其中有諸多疑點。

譬如說,那富戶爲何膽子那麼大,從大興縣衙告到順天府,再鬧上御前,爲何襄王會出手干預這麼一樁小小的刑案,爲何這樁案子時隔這麼久,卻突然在這個于謙被禁閉府中的時間點被拿出來……

應該說,如果要就此追查下去,肯定能查出許多的東西來,單純從刑案的角度來說,這些足夠把局勢攪成一灘渾水,進而幫助於謙脫罪了。

可問題是,這樁案子,絕不僅僅只是政治鬥爭這麼簡單,還是那句話,于謙此次能否順利脫身,關鍵不在於這事情背後是否有人陷害他,而在於,聖上如何看待這樁案子。

如果說,這案子本就是假的,那麼,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只要保證天子看到的是最真實的案情,挽回于謙在天子面前的形象,他自然能夠順利脫身。

但現在,案子是真的,的確是朱驥的親族侵田,那麼,事情就難辦了。

一念至此,俞士悅心中不由有些腹誹,早前他便知道,朱驥這個人,萬般都好,可唯獨有一點,太過愚孝,早年喪父,被老母一手拉扯大,所以只要他母親有要求,他基本拒絕不了,而偏偏,他那母親,又不是個省油的燈,於璚英嫁過去,婆媳關係是個大大的難題,哪有嫁給他家省心。

這不,現如今出事了吧……

悶悶的揪着陳年舊事在心裏把于謙罵了一通,俞士悅看着於璚英委屈抽泣的樣子,也狠不下心來斥責。

嘆了口氣,俞士悅道。

“你也不必擔心,這樁事情說小不小,可說大也不大,你那相公,還有廷益都是官身,陛下沒有免了他們的官職,還是留了情面的,即便是進了詔獄,也不會太受苦。”

簡單安撫了兩句,他又繼續問道。

“這樁案子的內情,我大致知曉了,不過,這案子最關鍵處,不在侵田之事上,而在朱驥和于冕,到底做了些什麼上頭,璚英,你告訴俞伯伯,朱驥當時,到底有沒有仗勢欺人,對大興縣令施壓?”

這……

於璚英勉強止住抽泣,卻是搖了搖頭,道。

“俞伯伯,這我確實不知,這樁事情不算大事,相公當時也只是簡單提了兩句,並未詳說,不過,照他的性子,應該是不會的。”

“還有二哥哥,當時我雖回府求了二哥哥,但是,二哥哥當時也說了,父親多次教導,不可仗勢欺壓小民,二哥哥雖拗不過我,可也只是答應去順天府問問案情,其他的什麼都沒有做,如何能夠連爹爹都牽扯了進去?”

聽着於璚英的這番話,俞士悅又忍不住一陣生氣,道。

“就不該問!”

“你也不想想,于冕不過一個舉人而已,他憑什麼能在順天府三品大員面前被以禮相待?還不是看的你爹的面子!”

“他去了順天府,不管是有沒有做什麼,傳揚出去,你爹都脫不了干係……”

說着話,俞士悅嘆了口氣,想想之前,于謙死活不肯讓于冕繼續參加會試,他原本只當是于謙爲了清譽,所以攔了于冕的前途,如今看來,于謙至少看自家兒子的眼光還是有的。

作爲兵部尚書的公子,這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到了官場上,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玩死了。

就他現在一個正經的官身都沒有,都能惹出這樣的事情來,若是真的當了官,那鬧出來的事,只怕就不是現在拐彎抹角的拖累于謙了。

“啊,那這……俞伯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找哥哥的,你一定要幫幫我,救救爹爹啊……”

俞士悅的口氣一時有些重,惹得於璚英一陣慌亂,又開始哭哭啼啼的。

相較之下,於康就更能穩得住許多,他擰着眉頭,思索了片刻,道。

“俞伯伯,我覺得,如今的當務之急,不在朱驥和于冕的身上,不論如何,他們干預過此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想要否認,恐怕並不容易。”

“但是,此事發生之時,父親並不在京中,絕無可能知曉此事,即便是有管教不嚴之過,可畢竟沒有真正牽扯到此案當中,所謂不知者不罪,只要能證明此案同父親無關,想必陛下也不會過分苛責父親。”

總算有點能聽的話了。

俞士悅頗爲讚許的看了於康一眼,道。

“不錯,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把你爹爹先救出來,只要你爹能夠安然脫身,那麼,這樁案子也不過就是一樁田地糾紛的案子罷了,最多將田地賠回去,也就是了。”

聞聽此言,於璚英道。

“那,要不我現在就回家,讓婆母把這些田地退回去……”

俞士悅突然就感覺有些釋然,因爲他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麼想要這個兒媳婦了……

看着這位俞伯伯臉色不對,於璚英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見此狀況,一旁的於康無奈道。

“妹妹,雖然說,這些田地不算什麼,但是,現在滿京城上下都盯着這樁案子,要是現在把田地還回去,那豈不是不打自招?承認了這些田地,當初就是強搶而來的?”

於璚英眨了眨眼睛,突然發覺,好像是這個道理,於是,她不由有些着急,道。

“那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什麼都不要做!”

一旁的俞士悅沉聲開口,道。

“廷益離開之前,既然囑咐你們什麼都不要做,那麼,靜觀其變便是,這些田地,如果真的是侵奪而來,自然該還,但不是現在,而是要等朝廷有所定論之後,聽從朝廷發落。”

“另外,於康?”

說着話,俞士悅轉向一旁的於康,後者連忙道。

“俞伯伯請說。”

於是,俞士悅沉吟着道。

“這段時日,你就不要再四處奔走了,廷益不會有事的,如今朱驥,于冕都被抓進了詔獄,你又沒有官身,不宜涉足朝堂。”

聞聽此言,於康先是點了點頭,不過旋即,又有幾分遲疑。

見此狀況,俞士悅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道。

“如果你實在擔心的話,倒是可以去查查這樁案子……”

“案子?”

於康有些疑惑,問道。

“這案子的情況,不是已經清楚了嗎?”

雖然說,如今朝廷還沒有定論,但是,於璚英不會說假話,所以不出意外的話,這樁侵地案,實情就是如此,還有什麼好查的?

然而,俞士悅卻搖了搖頭,道。

“這強買田地之事,自然是沒什麼可查的,但是,鬧到這麼大的地步,卻有許多疑點需要關注。”

“當初你爹看中朱驥做他的女婿,便是看重他的人品,所以,朱驥不會行此仗勢欺人之事,這一點,俞伯伯是信的,既是如此,那麼,有些事情便很奇怪了。”

說着話,俞士悅轉向於璚英,開口道。

“璚英,此事既然是由朱驥的表哥而起,那我問你,此前你婆婆娘家那邊可曾鬧出過,需要朱驥出面解決的事端?”

於璚英認真的想了想,隨後搖了搖頭,道。

“從未有過這等事情,婆母雖然喜歡孃家的幾個表哥,但是,那是因爲公公早亡,婆母一個人把相公撫養長大,孃家幫了很多的忙,這些年來,各家多有走動,幾個表哥都不是什麼奸惡之人,所以那個時候,婆母說是對方耍無賴,相公纔信了。”

俞士悅點了點頭,轉向於康,道。

“這便是了,你想想,如果說朱驥的那幾個表哥素來是喜歡生事之人,那麼,朱驥絕不會如此輕易的就出頭去大興縣衙,而是會更加謹慎,這是其一。”

“除此之外,按璚英所說,朱驥當時去大興縣衙詢問,得到的結果,是此案確是對方事後反悔,那日在殿上,據順天府尹所說,他曾移文詢問過大興縣知縣,得到的結果一致。”

“這便是第二個疑點,如果說朱驥當時是以勢壓人的話,那麼,大興縣知縣就算是看他的面子放了人,可順天府移文詢問時,又爲何要隱瞞不報?”

“要知道,欺瞞上官可是不小的罪名,這樁案子,說穿了也就是幾十畝田地的事,隨便找個底下人頂罪,也就糊弄過去了,大興縣知縣何必要如此隱瞞?”

這麼一說,於康也察覺到不對勁兒了。

遲疑片刻,他開口問道。

“俞伯伯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背後有人操縱?”

答案是肯定的。

要知道,這些只是案件本身的疑點,除此之外,還有這案子到底是被怎麼掀出來的,纔是更值得深究的地方。

不過,看着於康閃爍着光芒的目光,俞士悅遲疑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

“不能確定,現在來看,只能說此事的疑點頗多,你若是想替你父親做些什麼的話,我剛剛所說的這些,可以去查一查。”

應該說,這樁案子,從頭到尾,都透露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光是現在來看,有人在背後算計于謙,幾乎是沒有什麼懸念的事,但是,能夠有分量佈下這樣的局,背後之人的身份一定不簡單,於府現在本就風雨飄搖,再涉及的太深,不是好事。

所以,俞士悅也只能是湝的提點一下,只是侷限於大興縣內的話,應該是無妨的,如果說真的能查出什麼來,能夠對幕後之人的身份有所把握,自然更能有的放矢。

話說的差不多了,俞士悅也就準備起身告辭,見此狀況,一直都沒怎麼說話的董氏再三猶豫,還是開口道。

“次輔大人,恕妾身冒昧,既然此事是有人在背後陷害拙夫,那若是將其中內情稟明陛下,是否……”

聞聽此言,俞士悅嘆了口氣,拱手道。

“夫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剛剛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猜測而已,這一切都建立在,璚英所說不假,朱驥的人品也能信得過的情況下,但是,這些理由,卻不能拿到陛

“拋掉這些,未必就沒有可能,是朱驥真的在迴護親族,也未必不是那富戶真的不願服氣,所以鬧到了御前,將廷益下獄,乃是陛下親旨,若是什麼證據都沒有,就此將這些猜測稟明陛下,只怕不僅救不了廷益,反倒是害了他。”

“妾身明白了,辛苦您了。”

董氏的臉色有些失望,但是,仍舊行了個禮,道。

“康兒,替我送一送次輔大人……”

“俞伯伯,請。”

於康上前,送着俞士悅離開了府邸。

臨到出門之時,俞士悅停住了腳步,想起剛剛離開的時候,董氏看他的眼神,心中不由有些無奈,思索了片刻,他還是對於康道。

“於康,你可相信俞伯伯?”

聞聽此言,於康微微一愣,道。

“自然是信的。”

於是,俞士悅嘆了口氣,道。

“於康,朝堂之事,很多時候,眼見未必爲實,這次的事情,並非是我想獨善其身,而是之前陛下下旨之前,我已經替你父親求過情,只是你父親……總之,這件事情,並非你們現在看到的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