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於廷益啊於廷益,你這回,可真的鬧大了。
之前的時候,雖然于謙被禁閉在府,但是顯然,當時天子實則帶着三分賭氣的意味,並沒有真正想要懲罰他的意思。
不然的話,不會在後來鬆口,讓其他大臣進去勸他。
但是,于謙的這道奏疏一上,可以說,之前俞士悅的諸般努力,有大半都要付出東流了。
天子現在看着平靜,但是,於是這種平靜,其實才是最可怕的。
看似是同樣的禁閉在府,可這一次天子加了停職二字,這便說明,這已經不是臨時的措施,而是真真正正的,有了放棄于謙的心思……
俞士悅已經可以預見,如果說于謙再繼續這麼作死的話,那麼,他有再大的功勞,只怕也保不住他自己了。
再抬頭看天子,似乎短短的這兩句話,就耗盡了所有的氣力,天子撐着桌桉,閉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文華殿中,就這麼陷入了沉默。
底下兩個大臣就這麼站着,也不敢多說打破這種沉寂,直到片刻之後,一聲濃重的嘆息響起,天子方開口道。
“二位先生,你們說,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這話問的沒頭沒尾的,也不知道是在說于謙,還是在說皇莊的事,因此,二人都十分謹慎,躊躇了片刻,王翱道。
“陛下,朝政之事,有所衝突是正常的,只要好好商議,自然能夠達成一致,越是動怒,越是難以解決問題,故此,臣以爲,談不上對錯與否,陛下與朝中羣臣,皆是爲國家計,不過,於少保行事,確實魯莽了些,身爲人臣,如此衝撞陛下,有不謹之過。”
既然不清楚問的是什麼,那麼便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含湖其辭兩個都不說,另一個,就是兩個都說一說。
顯然,王翱選擇的是後者,俞士悅眉頭微皺,又是輕輕掃了王翱一眼,緊跟着也開口道。
“陛下,首輔大人所言有理,朝中諸事繁雜,陛下有陛下的考量,羣臣有羣臣的想法,既然都是爲社稷江山着想,何必爭執呢,臣下有過,陛下降旨斥責便是,切莫氣壞了身子。”
朱祁玉抬頭,看了一眼兩個人,這一個說不謹,一個說降旨斥責,看似是都在勸導,可是實際上,卻都有自己的心思。
嘆了口氣,他卻沒有接俞士悅的話,而是對着王翱道。
“王先生,你來替朕評這個理,自朕登基以來,哪樁事情,不是以社稷百姓爲先,那于謙,朕對他的信重還不夠嗎?”
“可他怎麼對朕,屢屢頂撞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打着勸諫的旗號,罵到了朕的鼻子上,如此放肆,朕還能再寬宥他嗎?”
在場的兩個大臣都聰明至極,看到天子這般樣子,便知道,天子的氣還未消。
不過,有些事情即便是順水推舟,也得有個分寸,因此,王翱稍一沉吟,便道。
“陛下,以臣以爲,於少保也並非蓄意頂撞,只不過,皇莊之事,陛下未經廷議便向六部下旨,於少保覺得不妥,這才執意要覲見,雖說如今事情越鬧越大,但是究其根底,也不過是小事引發的而已。”
“何況,於少保在朝中素有聲名,於朝局社稷屢有功勞,要說他性子耿介,一時行事失當,臣是信的,但是要說他是打着勸諫的旗號蓄意頂撞陛下,只怕陛下是誤會了。”
俞士悅的臉色越發有些不好看了,但是,這種狀況下,他也不得不努力掩飾住情緒,跟着道。
“陛下,臣也覺得,此事其實也只是君臣之間有所爭執罷了,並不算是什麼大事,於少保性格耿介,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在陛得,陛下需要的是忠臣忠言,不是諂媚之語。”
“更是因爲,於少保知道陛下,乃是虛懷若谷,善納諫言的明君,所以,他纔敢如此作爲,臣記得,之前大宗伯也對陛下說過,千古諫臣,魏徵常有,可唐宗卻只得一人,於少保正是以魏徵事唐宗之心侍奉陛下,這纔始終直言不諱。”
“雖然說,確實有時言辭不端,冒犯了陛下,但是,他心中必定是坦坦蕩蕩,絕無私念的,還請陛下明鑑。”
這番話說下來,天子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是,對於俞士悅的話,卻仍舊未加置評,這不由讓俞士悅的心頭一緊。
見此狀況,王翱卻又開口道。
“陛下,於少保雖然有過,但是畢竟是兵部尚書,臣覺得,長久將其關在府中,總不是個辦法,不如還是將他放出來,繼續主持兵部,但削減其俸祿,以示懲戒,更爲妥當。”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天子的臉色,立刻就又黑了下來,眼見不對,俞士悅正想補救兩句,卻見一旁的內侍上前稟了兩句,隨後,懷恩轉回御前,開口道。
“陛下,襄王爺在外求見。”
這個名字一出,不僅是俞士悅二人,就連天子也皺起了眉頭。
應該說,因着于謙的奏疏,天子此刻本就煩躁的很,正是不想見大臣的時候,宗親當然也不例外,因此,口氣中也難免帶上了幾分不耐,道。
“襄王叔可說是什麼事了?”
“朕如今正和內閣兩位先生有政務處理,若非要事的話,就讓他和岷王叔祖先商量着辦,不行的話,擬個奏疏遞上來便是。”
這逐客的意味濃厚,以至於,正在殿中的俞士悅二人也有些不自在。
很明顯,皇帝現在不想見人,他們二人不過是個幌子而已,正當俞士悅在考慮,要不要等會趕緊告退的時候,卻聽得懷恩遲疑着開口道。
“回陛下,襄王爺說……此事和於少保有關!”
“于謙?”
這個名字一出,天子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許多,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俞士悅二人,道。
“朕這個兵部尚書,好大的面子,被禁閉府中,竟然還能勞動宗室親王前來說情,當真是好得很啊!”
顯然,因着這段時間大多覲見的朝臣,都是爲于謙說情的,所以,天子覺得,襄王此來也是此意。
但是,俞士悅卻下意識的感到一陣不妙,要知道,這位襄王爺,可一向跟于謙沒什麼交情,如果說有的話,那也都是些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而且,前段日子于謙主持整飭軍屯,得罪的最狠的,就是這些藩王,雖然說已經登門致歉,但是,這個過節卻沒有過去。
所以十有八九,這襄王恐怕是來落井下石的……
有心開口解釋兩句,還未開口,卻見得天子哼了一聲,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宣吧,朕倒要看看,這于謙的本事有多大。”
“是……”
懷恩應了一聲,便打發了兩個內侍下去將襄王帶進來,而一旁的俞士悅和王翱二人,卻默契的站在了原地,沒有任何的動作。
按理來說,皇帝召見宗親,朝中大臣應該回避,但是,既然襄王此來是爲了于謙,那麼,只怕不會單純。
所以,哪怕有些不合規矩,但是,天子沒有開口攆他們走,二人也就大着膽子留了下來。
不多時,一身澹青色繡金色蟒紋王袍的襄王便進了殿中,行禮賜座過後,天子便道。
“襄王叔突然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要同朕說?”
俞士悅二人在旁侍立,雖然低着頭,但是心中卻不由感嘆,天子到底還是沉穩的很。
剛剛暴怒成那個樣子,可是此刻在襄王面前,卻絲毫不見剛剛的情緒。
與此同時,襄王掃了一眼旁邊的內閣二人組,心中有些奇怪,爲什麼宗室見駕,會有大臣在旁。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也不可能再回去,因此,略一沉吟,他便開口道。
“回陛下,臣近來聽聞一事,據說和兵部尚書于謙有關,而且,也涉及宮中內宦,雖非什麼大事,但是,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進宮稟報陛下一聲纔是。”
這話一出,天子的眉頭不由皺了皺,問道。
“哦?和于謙有關?還和宮中有牽扯?”
“卻不知到底是什麼事,勞動王叔親自進宮來說?”
於是,襄王從袖中拿出一份信件,遞了上去,道。
“回陛下,此事說大不大,不過,和近來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宋文毅一事有關,詳情在此,還請陛下御覽。”
第1089章 火上澆油
文華殿中,襄王的話,也引起了在場兩個大臣的好奇心,不過,和王翱不同的是,俞士悅更多的是不安。
尤其是當襄王手中的信件遞到天子的面前後,天子只掃了一眼,神色便立刻沉了下來,這副樣子,甚至比剛剛見到于謙奏疏的時候,更加凌厲可怕幾分。
殿中的氣氛有些壓抑,片刻之後,天子目光看向底下老神在在的襄王,問道。
“襄王叔這是,要彈劾于謙?”
這話一出,一旁的兩個內閣大臣頓時心中一驚,他們已經隱隱猜到了襄王來者不善,但是,讓他們想不通的是,這個當口,襄王摻和進來做什麼。
須知一點就是,于謙畢竟是朝廷大臣,就算他犯了錯,那麼也算是朝廷政務,他的任免降黜,按照慣例來說,藩王是不能干預的,可如今這位襄王……而且,他們剛剛遠遠看着那份信件,也不像是奏疏啊。
事實證明,人還是有長進的,經過之前老岷王的教訓之後,襄王行事倒是謹慎了許多,他瞥了一眼旁邊的內閣二人,笑道。
“倒也不是,於少保在朝素有賢名,臣對他並無看法,今日過來,只不過是將此狀交給陛下而已,如何處置,還是要聽憑陛下和朝廷決斷,臣身爲宗室,彈劾朝廷大臣,於制不合。”
此狀?
俞士悅敏銳的察覺到了襄王言語中的關鍵。
狀,難不成是訴狀?
有人要狀告于謙,但是,卻通過襄王呈遞了上來?
心中念頭轉動着,另一邊天子已然再度開口。
“既是如此,王叔之意,朕知道了。”
“不過,此狀爲何會到王叔手中,其中所訴可否屬實?”
面對天子的質詢,襄王倒是澹定的很,不急不慢的開口道。
“回陛下,是否屬實,臣倒是不知,恐怕這需要朝廷調查,至於這訴狀爲何到了臣的手中,也算偶然。”
“之前陛下命臣等在藩地設立皇莊,臣想着既然要設,那麼自然要了解清楚,於是前些日子,便親自去了一趟城外,到皇莊附近勘察。”
“這份訴狀,是臣在路上遇到的一個農戶所呈,據他所言,他家中的農田同樣被人侵佔,而有趣的是,當時,正是宋公公因並設皇莊,而被朝中谐紡椲乐畷r。”
“當時臣並未在意,只是叫他去縣衙遞狀子,但是就在昨日,臣又見到了那個農戶,他說自己去了縣衙,府衙,可都沒有人接這個狀子,甚至還將他攆了出來,萬般無奈下,想到曾遇見過臣,於是尋到了十王府。”M..
“臣想着,這事情畢竟涉及到朝中重臣,所以不論實情如何,總該讓陛下知曉,所以這才進宮一趟,將狀子呈給陛下,不過,其中內情到底如何,臣確實不清楚。”
這番話簡單的勾勒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但是,在俞士悅二人聽來,卻仍有很多疑點。
且不說襄王去城外考察皇莊是否合理,就說他這位尊貴的王爺,出城一趟,竟然還巧合的碰到了一個農戶,更巧的是,這農戶還有冤屈,有冤屈就罷了,竟然還牽扯到了朝中大臣,而且,襄王當時不說,拖到了現在這個當口,卻突然拿了出來,其用意,很難不令人深思。
至於襄王說的,那農戶萬般無奈,所以才尋上了他,聽聽也就罷了,什麼樣的農戶,敢直接尋到王府去,真要是普通的農戶,去一趟縣衙,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何況是去找藩王。
再有就是,如若說襄王出城是微服,那農戶是如何知道襄王是當朝皇叔,還知道他住在十王府,如若說襄王用了親王儀仗,那麼,閒雜人等近身都難,怎麼可能和一個普通農戶有所交集?
這中間的疑點太多,以至於,讓俞士悅不得不懷疑,這是襄王在落井下石,有意構陷。
目光暗暗的落在襄王身上,但是,讓人奇怪的是,襄王卻沒有任何心虛的樣子。
與此同時,天子聽完了這番話,眉頭也皺了起來,道。
“那農戶現在何處?”
“回陛下,在十王府中。”
於是,天子輕輕點頭,對着一旁的懷恩吩咐道。
“傳旨給盧忠,讓他派人去將這農戶先帶到逡滦l看管起來,不許任何人接觸。”
“是……”
懷恩應了一聲,便遣人下去傳旨。
隨後,天子重新轉向襄王,問道。
“王叔雖說只是呈遞,可畢竟也算替人首告,既是如此,王叔覺得,其中涉及人等,該如何處置?”
這明顯帶着幾分試探之意,襄王倒也聰明,微微低頭,道。
“陛下,臣只是覺得,此事應當稟告陛下知曉,至於其他的,不是臣該插手的,相信陛下和朝中諸公,自有定論。”
“既是如此,辛苦王叔了。”
聞聽此言,天子沉吟片刻,隨後便開口道。
“此事,朕會交給逡滦l和大理寺主理,雖說此事和王叔並無太大關係,可畢竟狀子是王叔呈上來的,所以,或許會有需要王叔配合之處,到時王叔將自己所知說清楚便是。”
襄王起身拱手行禮,道。
“請陛下放心,臣一定配合。”
“嗯,沒有其他事的話,王叔便退下吧。”
“臣告退……”
看着襄王離開的身影,天子的眉頭迅速鎖了起來,一旁的王翱和俞士悅二人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得天子已然開口,道。
“傳逡滦l指揮使盧忠,順天府尹前來覲見!”
“遵旨……”
懷恩打發人下去傳旨,底下的俞士悅二人,卻不由一陣擔憂,躊躇片刻,王翱上前道。
“陛下,臣斗膽,不知出了什麼事情?”
盧忠是逡滦l指揮使,這個當口,傳他覲見,可想而知會是什麼事情。
王翱二人既然在場,自然不能不問。
天子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也沒有什麼要隱瞞的意思,將手中訴狀轉手遞了下來,道。
“剛剛襄王叔所說的,你們也聽到了,這份訴狀,來自於一個大興縣的一個農戶,其中內容倒也簡單,說是有鄉紳強搶了他家中的數十畝田地,官府畏懼其背後的勢力,坐視不理,所以前來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