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23章

作者:月麒麟

張輗看了徐有貞一眼,見對面的憂愁之意甚濃,心中倒是也算明瞭,進了東宮,便算是打上了太子一系的烙印,若是太子殿下成功繼位,那麼自然是從龍之功,可若是太子被廢,那麼他們這些東宮屬官,只怕下場都不會太好。

更何況,這位徐大人,當初可算是梃擊香亭一案的參與者,意圖陷害皇帝,這件事情要是被揭出來,他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所以說,對於現在的徐有貞來說,東宮穩固,他的仕途纔有希望,若是東宮地位不穩,那他只怕不止是仕途無望這麼簡單了。

現在皇帝雖然還沒有動搖儲本,但是不停的抬舉四皇子,已經可見端倪,他怎麼可能不擔心。

不過……

“昭然若揭又如何,你們這些文臣,向來講究什麼禮法倫序,儲君國本,可是真正到了動搖儲君的時候,還不是沒有人敢發一言?”

張輗冷笑一聲,語氣當中暗含嘲諷之意。

“從四皇子出生,到現在已有快一個月的時間了,天子又是大賞羣臣,又是賜封外戚,可除了幾個御史出言諫奏外,你看這滿朝公卿,還不是個個緘默不言,就連你這樣的東宮屬官,不是也沒有上奏抗辯嗎?”

徐有貞的臉色有些難看。

不過他也清楚,這位張二爺的性格就是如此,說好聽了是直爽,說不好聽的,就是沒腦子。

自從之前張軏因爲泄露軍機被處死之後,張輗對於當時在朝廷上聲討張軏的文臣們,就一直心中記恨不已,敵意甚重。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他徐有貞的身份,還入不了這位張二爺的眼,要真的是六部七卿級別的大臣坐在他的對面,再沒腦子,只怕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搖了搖頭,徐有貞勉強解釋道。

“請名之事,畢竟不算大事,何況,現在陛下並沒有明着表現出有廢立之意,最多隻是對四皇子榮寵過盛,可說到底,這是陛下的嫡長子,有所偏愛也是常事,而且,事涉後宮,若是朝中大臣揪着不放,未免有些小家子氣。”

說着話,徐有貞的臉色略動,繼續道。

“何況,朝中大臣雖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可國公爺那邊,不是已經請旨遴選勳衛了嗎?陛下想必也清楚,這種時候再壓制東宮,會引起朝臣猜測,所以才如此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而且,我聽說就在前日,陛下已經下旨,命兵部擬定此次整飭軍府的章程,不出意外的話,這件差事,是要交給於少保來主持,而最有趣的是,陛下硃批御準的,是二爺您的奏疏,不知,可有此事?”

這番話一出,張輗的臉色頓時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輕輕點了點頭,但是,卻並沒有多說什麼。

見此狀況,徐有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道。

“整飭軍府一事,朝中諸臣中,唯有二爺和於少保二人可以擔當,陛下始終沒有決斷,說明仍在猶豫當中,二爺難道就沒想過,爲何陛下沒有直接交給於少保嗎?”

張輗愣了愣,皺眉問道。

“爲何?”

但是這一次,徐有貞卻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敢問二爺,推舉於少保出掌此事的主意,可是成國公給您出的?”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是,徐有貞一時這麼問,卻讓張輗有些遲疑。

他在衡量,到底是徐有貞可信,還是朱儀可信。

見此狀況,不用他回答,徐有貞便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道。

“看來是了……”

說着話,徐有貞搖了搖頭,道。

“上一次我便說過,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兩府雖爲姻親,但是二爺也需有所警惕,卻沒想到,二爺還是如此不設防備,只怕這一回,這件差事,二爺是拿不到了……”

話音落下,張輗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看着對面的徐有貞,他的神色一陣變化,顯然有些糾結,不過,到了最後,他心底還是沒抵過那份猜疑,道。

“我知道,這份奏疏一上,陛下很有可能直接將這件差事交給於謙,但是……”

“但是,如若於少保倒了,這件事情推進到了一半,又不可荒廢,那麼到了最後,自然只能選二爺,對嗎?”

張輗的話說了一半,徐有貞便接了下去,只不過,口氣卻顯得略有幾分嘲弄。

見此狀況,張輗的眉頭一皺,但是,卻沒有說話。

因爲,他的確是這麼打算的,其實這也是朱儀最初同他商議的法子。

但是,現如今徐有貞的神色,卻又讓他心裏一陣沒底兒……

見張輗這副神色,徐有貞便明白自己的猜測沒錯,於是開口道。

“別的權且不說,我只有一個問題,成國公憑什麼有能耐,能夠篤定自己可以扳倒於少保?”

這……

張輗的目光微動,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到最後還是沉默着沒有開口。

於是,徐有貞搖了搖頭,道。

“我知道,成國公能夠說動二爺,必然是有什麼手段,又或者,是於少保有什麼把柄握在成國公的手中。”

“二爺不告訴我也無妨,但是,我只想問二爺一句,這個把柄,可是帜孀鱽y?”

這個問題,倒是出乎了張輗的意料,他下意識的便搖了搖頭,道。

“自然不是……”

要是有于謙帜孀鱽y的證據,哪還用這麼麻煩……

於是,徐有貞冷笑一聲,道。

“既然不是這等大罪,以於少保的私德,想來也不是貪瀆,舞弊等事,除開這些,其他的事情,以於少保的身份,若是有疏失之處,只怕他自己便處理了,不會輪到成國公府抓到把柄。”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把柄,應該不在於少保身上,而在他的故舊親友身上,可對?”

張輗的目光凜了凜,再一次對眼前的徐有貞提高了一層評價。

他早就知道此人聰明,卻沒想到,竟是聰明到了這等地步,僅憑這些蛛絲馬跡,竟然能猜到這麼多。

事已至此,再隱瞞也沒有意義,於是,張輗沉吟片刻,便輕輕點了點頭,道。

“說起來,此事還與宋文毅有關,前些日子,成國公府意外得知……”

“竟是如此?”

徐有貞雖然已有猜測,但是,聽了張輗所說,心中仍是一驚。

隨後,張輗便道。

“這件事情一旦揭開,于謙必然是脫不開關係的,只要提前做好準備,就算不能真的扳倒他,可想要讓他再難主持軍府一事,想來並不是什麼難事。”

聞聽此言,徐有貞的眉頭也擰了起來,說到底,成國公能夠說服張輗,絕不是靠的花言巧語,他本以爲以於少保的人品能力,應該是無可指摘的,但是卻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如張輗所說,這件事情,如果說是真的的話,那麼,於少保的確難脫干係。

不過……

沉吟片刻,徐有貞開口道。

“二爺,恕我直言,即便是有這件事情在,可若是應對得當,以於少保的聖寵,只怕未必便能動他分毫。”

這麼一說,張輗頓時就不高興了,問道。

“何以見得?”

徐有貞思索了片刻,似乎在考慮怎麼組織語言,隨後開口道。

“這件差事,原本是由二爺提起,當時陛下先是提拔了王欽,隨後又召回了於少保,可見當時,陛下便有意讓兵部主持此事,這原本並不奇怪,畢竟當時,二爺啓奏此事,是爲阻攔陛下出兵草原,而且,英國公府素來與南宮親近,被陛下防備是常事。”

“但是古怪的是,後來於少保回京之後,陛下卻反而絕口不提此事了,二爺不覺得奇怪嗎?”

張輗的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這個問題,他的確沒有怎麼仔細想過,抬頭看着徐有貞,他繼續問道。

“所以,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尾大不掉!”

徐有貞輕聲開口,吐出四個字,旋即,他解釋道。

“二爺請想,數年之前,於少保還不過是一兵部侍郎,尋常三品大員爾,然則土木一役後,百官蒙難,他臨危受命,被擢爲兵部尚書,一躍成爲七卿之一,隨後,在老天官王直的支持下主持京城內外朝局,聲望與日俱增。”

“彼時京中惶惶,內外不安,又是於少保苦諫聖母扶立長君,有擁立之功加身,當今聖上登基後,於少保兼任京營提督大臣,總領內外防務,瓦剌之戰,雖是聖上明斷千里,呋I帷幄,但是於少保扶保社稷之功,亦不可忽視。”

“聲望,地位,官職,功勞,皆盛若此,陛下焉能沒有忌憚之心?此次整飭軍屯,雖是陛下在背後支持,但是,爲了政令通暢,兵部幾乎被於少保打造成了鐵桶一塊,除了侍郎俞山之外,兵部上下官員,要麼是於少保一手提拔,要麼與他交情匪湣!�

“如此情勢之下,若是再由兵部主持軍府整飭,讓於少保的影響力從朝堂蔓延到軍府之中,對於陛下來說,真的就能放心嗎?”

平心而論,這話的確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是……

張輗擰着眉頭,遲疑片刻開口道。

“話雖如此,可天子對於少保,一直是信任備至,若是真的忌憚,先前數次御前頂撞,又豈會輕拿輕放,草草了之?”

“何況,你方纔也說了,天子召於少保回京,就是有意讓他主持此事,若是真的忌憚,何必如此?”

“而且,如若你說的不錯,天子真的忌憚於少保,那麼,出現這麼一個契機,能夠扳倒他的可能性,不是應該更大了嗎?”

這一連串的問話,讓徐有貞也是微微一愣,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道。

“二爺,你想的還是太簡單了,不瞞二爺說,當初徐某也犯過這樣的錯誤,更因於此,在翰林院被旁置了許久,至今都未能真正翻身,時至今日,我才悟透這個道理。”

“那就是,朝局之上,不是這樣非此即彼的論法……”

第1072章 想法萌芽

看着臉上露出徵詢之意的張輗,徐有貞心中嘆了口氣,看來他之前還是將事情想的簡單的,這位張二爺,現在明顯比之前要聰明瞭不少。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重拾信心,因爲說到底,這種朝局爭鬥,非這些勳貴所長。

稍一沉吟,徐有貞道。

“二爺,在您眼中,於少保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話問的有些突然,讓張輗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沉吟許久,他方開口道。

“忠臣,能臣,直臣!”

雖然分屬文武,且在不同陣營,但是,張輗世家出身,還不屑於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

于謙有擁立之功,身加少保之銜,權勢盛時,獨掌兵部及京營,卻不攬權自重,可謂忠臣。

瓦剌之戰,以劣勢迎敵,令朝廷轉危爲安,整飭軍屯如此繁複之大政,短短一年便可畢功,可謂能臣。

受天子寵信,卻不曲意逢迎,屢屢犯言直諫,不惜己身,可謂直臣。

而且,拋開這些不提,于謙素來行事方正,爲人簡樸,他自己的官袍,都是縫縫補補的舊袍子,這一點,在朝中重臣間,是絕無僅有的。

他的德性人品,哪怕是作爲對手的張輗,也難以昧着良心說不好。

見此狀況,徐有貞苦笑一聲,道。

“這就是原因啊,二爺!”

“於少保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雖然借了時勢,可畢竟靠的是功勞政績,並非投機取巧而來。”

“他唯一受人詬病之處,便是權勢太重,可是即便是他攬兵部之權,也是因爲整飭軍屯需要。”

“可問題就在於,無論是朝野上下,還是陛下都明白,他並非會脅迫君上的權臣之流,所以,這纔是最大的難處。”

“於少保權勢愈重,陛下自然忌憚,但是,他忌憚的是這種權勢本身,而不是於少保,這一點,二爺能明白嗎?”

這話說起來繞口,理解起來也有些費勁,張輗想了半天,才慢慢摸到一點頭緒,遲疑片刻,他開口道。

“因爲於少保權勢太重,所以天子不可避免的會忌憚他,但是,天子也清楚於少保的德性人品,而且,於少保畢竟曾立下諸多功勞,所以,天子既忌憚他,又相信他,徐學士是這個意思吧……”

徐有貞點了點頭,道。

“二爺高見,恐怕這就是陛下當初召了於少保回京,但是,卻又遲遲未能決定將整飭軍府一事交給他主持的原因。”

“召於少保回京,是因爲他是陛下最相信的臣子,無論能力,人品,德性,盡皆無可挑剔,這等大事,交到他的手裏,陛下才能放心。”

“但是,真正將其召回之後,陛下卻又突然意識到,整飭軍屯一事結束後,於少保在朝中的威望聲勢再上一層樓,若是再繼續下去,恐怕連陛下也難以徹底壓制。”

“可若說是削權或是棄用,於少保畢竟是忠直之臣,又與陛下一向相得,陛下只怕也未必狠得下心,左右爲難之下,這事情也便拖延到了現在……”

原來如此……

張輗點了點頭,總算是將這中間的關節給勉強理順了。

說白了,于謙的問題,就在於他是個賢臣,因爲太過賢德,所以,天子想處置他,也下不了決心,找不到理由。

可是若是放任不管,隨着于謙權勢愈重,忌憚之心又壓不下去。

一念至此,張輗忽然冒出來一個古怪的想法,那就是,天子到底還是太心軟了些,若是換了太上皇在位,忌憚之心一起,只怕就會痛下殺手,事後或許會後悔,但是,絕不至於如此猶猶豫豫。

不過,這到底是好的,還是壞呢?

念頭一閃而過,張輗很快就將其拋到了腦後,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推舉於少保的舉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