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20章

作者:月麒麟

聽了俞士悅的話,王翱從手邊同樣翻出基本奏疏,命人遞了過去,然後道。

“次輔大人所言有理,此事軍府官員及勳貴來主持,都不甚妥當,這段日子,我這也的確收到了不少奏疏。”

“其中,有人覺得,此事涉及軍務,當歸兵部,由於少保主持,也有人覺得,此事本屬監察之權,故而,應由都察院主導,陳總憲主持,還有人說,就如今查的的狀況來看,軍府官員所涉罪行繁多重大,所以,該由刑部和大理寺介入,如今大理寺卿空缺,當由金尚書主持。”

“如此種種,意見不一,陛下也一直未曾表示傾向,本輔想着,陛下心中應該也在猶豫,不知次輔大人覺得,此事該歸何部主持?”

有些時候,問話也是一種態度。

俞士悅和于謙私交甚篤,這並不是什麼祕密,所以,從俞士悅的立場出發,他肯定是希望,這件事情最終落到兵部的手中。

事實上,這也的確是希望最大的選項,因爲,如果不讓武臣參與的話,那麼兵部顯然是最合適的。

可是……翻看了一番自己眼前的奏疏,俞士悅不由皺起了眉頭,抬頭望着王翱,目光中帶上了幾分若有所思。

看來今天,這位首輔大人,是專程等着他來了。

這段日子,他不是沒有聽聞有人舉薦都察院和刑部,但是,到他手中的奏疏,卻仍是以勳貴和兵部爲主,他原本以爲,前者只是零星有些,卻沒想到,都被王翱壓在他這。

所以說,這就是首輔分票權的好處,如若需要,他完全可以將某些特殊的奏疏分到特殊的人手裏,又或是,壓起來讓別的閣臣得不到消息。

王翱這麼問,其實就代表着,他並不支持于謙,那麼,他覺得該誰來主持呢?

都察院,還是刑部?

他這麼做,原因又是爲何?

一時之間,俞士悅心中念頭百轉,沉吟着,他到底還是道。

“都察院職在監察,權責獨立,並不應參與具體庶務之中,似是這等整飭之事,並不合適,畢竟,主持此事者,也當在監察之中。”

“至於刑部,如今雖然已有諸多證據顯示,官員罪行卸啵牵吘股形床閷崳f到底,軍府涉及軍務,其中多是武臣,所以,還是兵部主持此事,最爲合適。”

“首輔大人覺得呢?”

一番話說下來,態度依舊堅定,見此狀況,王翱臉上笑容依舊,不過,對於俞士悅的理由,他卻不置可否,道。

“此事重大,到底如何決斷,你我說了不算,無論是兵部,都察院,還是刑部,還需陛下親自決斷,不妨你我一同進宮,將這些奏疏一併帶去,將此事呈奏陛下,如何?”

第1068章 普天同慶

話說到這,雙方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在整飭軍屯的主持人選上,二人能夠達成一致的是,武臣不行,這也是剛剛他們二人在討論的時候,只提文臣的原因,到了御前,這一點上,二人必定同心協力。

但是,武臣之外,到底是兵部,還是都察院,刑部來負責,雙方就各自不願讓步了。

在排除武臣的前提下,這件差事到底落到誰的手裏,恐怕就要看他們在天子面前,誰的手段更高了。

不過,在一同離開內閣進宮的路上,俞士悅雖然面上笑意依舊,但是心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一局一開始,他便已經佔了劣勢了。

王翺借分票之權,在他面前創造了一個虛假的景象,以至於讓他忽略了本該早就察覺到的文臣內部的爭端跡象,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勳貴身上。

然後以逸待勞,等他尋上門來,現如今是他主動來求王翺幫忙,便先低了一頭。

與此同時,他想要幫兵部拿到這件差事,這個目的已經清清楚楚被王翺探知,但是,王翺到底偏向的是都察院還是刑部,他卻不知道,這一點不清楚,他在御前說話時,便更處於劣勢。

看來,經過這兩年的磨鍊,這位首輔大人,確然手段是越發的爐火純青了,當然,更重要的是,路子走對了。

以往的時候,王翺致力於在朝中擴大人脈,獲取更大的影響力,甚至爲此,差點被江淵利用,在陰溝裏翻船。

可他卻忽略了,內閣的特殊性決定了,他身爲內閣首輔,自身並不需要人脈廣闊,對朝局有絕對的影響力。

因爲內閣屬於羣輔制度,他一人的人脈再廣,也不可能抵得過幾個閣臣加起來在朝中的人脈關係,當然,如果說他真的做到了這一點的話,那他該擔心的就不是首輔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穩了,而是該擔心,自己距離詔獄還有多遠了。

所以事實上,上次殿試一案,天子如此大動干戈,很難說是不是在警告王翺。

當然,不論是不是警告,但是終歸王翺是聰明人,自從殿試一案後,他低調了許久,相較之下,俞士悅這個次輔,因爲有太子府詹事這個身份加成,在朝中的影響力甚至要更強一些,以至於俞士悅自己,雖然時刻小心,但還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放鬆大意,輕視了王翺。

現如今看來,這位首輔大人這段時間,只怕也沒閒着,至少從今天的事情來看,他已經漸漸明白了首輔該用的手段是什麼。

說白了,內閣職在輔弼君上,調和內外,正因如此,纔有這麼多的閣臣,而內閣雖是羣輔,各閣臣平級,但是,首輔在面對其他閣臣的時候,天然便有優勢。

作爲首輔大臣,王翺並不需要自身有多強大的勢力,他只需要利用好閣臣們在朝中的勢力,達到內閣調和內外的目的,便已經算是稱職了。

而具體的路子,天子在當初抬高內閣的時候,其實已經指的明明白白了,首輔在品級相同的情況下,得以壓制其他的閣臣,最大的利器,便在於分票權。

以往的時候,王翺倒是也用分票權,但是更多的,是粗湹膶⒄⻊辗譅戄p重緩急,分給不同的大臣,便如朱鑑,在上次的事情之後,分到的都是一些處理起來繁難又瑣碎的政務,容易犯錯,但是卻不容易出彩。

江淵還在時,王翺也會有意無意的將一些緊要政務,分到他的頭上,但是這畢竟是最粗湹挠梅ǎ屓艘豢幢阒靡狻�

而今日的事情,也才讓俞士悅認識到,這分票權,到底該怎麼用……

但是,即便是看出來了,也沒有用。

這也是俞士悅認爲,王翺的路子終於走對了的原因,以分票權壓制閣臣,本就是首輔職權之內的事,所以,王翺不怕別人看出來,因爲就算看出來了,除非將他趕下首輔的位置,不然的話,這一點就不可能改變。

既然改變不了,那麼,讓俞士悅這樣的閣臣看出他的手段,反而會起到威懾的用意。

輕輕吐了口氣,俞士悅心中警醒起來,這段時間,他的確有些過於懈怠了,看來之後,不論是在內閣當中,還是在朝局之上,行事作風,都要更加註意一些了……

這般想着,二人聯袂到了文華殿外,但是,讓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帖子遞進去了許久,卻始終沒有動靜。

看了一眼天色,二人不由有些奇怪,按時辰來說,現如今天子應該正是處理政務的時候,怎麼……

“陛下回後宮了?”

正疑惑着,剛剛被打發了前去送帖子的內宦便折返回來,告訴他們,皇帝陛下不在文華殿,而是回後宮去了。

但是這個消息,卻讓王翺變得更加疑惑起來,現如今這大白天的,天子回後宮做什麼?

皺了皺眉,王翺道。

“你沒有稟告陛下,說我等有緊要政務,要面呈陛下嗎?”

“說了,陛下說,讓二位老大人等着。”

內侍態度恭敬的回答,卻更讓王翺的臉色變得不好看起來。

就算是後宮出了什麼事情,可能重的過朝廷政務嗎?

一時之間,王翺下定決心,等皇帝回來,怎麼也要勸導一番,不過,他沒注意到的是,一旁的俞士悅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先是一愣,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神色突然就變得有些精彩。

躊躇片刻,俞士悅沒管王翺到底是什麼表情,試探着問道。

“後宮諸事,自有皇后娘娘處置。”

“不知是出了什麼亂子,連皇后娘娘都處置不了,需要陛下親自處置?”

這話一出,一旁的王翺臉色也是一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目光立刻緊緊的盯住了來報信的內侍。

果不其然的是,那內侍聽了這句問話之後,搖了搖頭,道。

“二位老大人放心,後宮並沒有出什麼亂子,只是今晨皇后娘娘突然腹痛,如今正在臨產,陛下現在,正在坤寧宮中,所以,需要二位等上一等。”

雖然早有所料,但是,真正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二人還是不免震驚,反應過來之後,神色又變得有些複雜。

“多謝公公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送走了前來報信的內侍,二人不約而同的沉默下來,卻不知道,內心到底在思索着什麼……

當然,這個時候,朱祁鈺是沒有心思管着兩個老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的,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關的緊緊的暖閣門上。

婦人生產,向來是在過鬼門關,儘管汪氏這已經是第三胎了,但是,朱祁鈺還是忍不住擔心。

這次生產,是從清晨時開始的,到現在爲止,有兩個多時辰了,朱祁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放下了手頭的所有事情,趕到了坤寧宮。

應該說,比諸上次生芸姐兒的時候,整整一夜的工夫,現如今這兩個多時辰根本不算什麼,但是,看着從旁邊側門時不時進進出出的宮女內侍,他心中還是不由有些焦慮。

不過,他這個時候再着急,也沒有辦法,只能在外頭靜靜的等着,只是,畢竟他此刻的情緒煩躁不堪,看到皇帝如此,他身旁的一干隨從,也都大氣兒都不敢出。

數道房門,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裏頭忙亂不堪,有婦人生產時的低聲嘶喊,穩婆婢子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各種器物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嘈雜不已。

外頭卻靜悄悄的,一絲聲音也無,甚至瀰漫着一股緊張不已的氛圍。

“太后娘娘到……”

外間一聲呼喊,打破了殿中的寧靜,很快,吳氏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外頭,朱祁鈺見狀,情緒稍稍平復,便迎了上去。

“見過母妃!”

“怎麼樣了?”

吳氏抬手免了他的禮,邊往裏走,便開口問道。

於是,朱祁鈺的臉色掠過一絲擔憂,道。

“董院使說並無大礙,但是,時間也不短了,裏頭一直沒有動靜……”

看着朱祁鈺略顯焦躁的樣子,吳氏心中嘆了口氣,臉色也微微板了起來,道。

“你也是有幾個孩子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穩不住,坐下!”

這副口氣有些熟悉,讓朱祁鈺頓時又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難不成,吳氏這次來,又是想勸他走的?

皺了皺眉,朱祁鈺心中打定了主意,開口道。

“母妃……”

“你要在此等着便等着,但是這般穩不住,只會壞事!”

然而話剛開口,便被吳氏打斷,只見她臉色微沉,聲音略顯嚴厲,道。

“坐下!”

朱祁鈺想了想,這才按着性子,在一旁坐了下來。

見此狀況,吳氏方道。

“皇后生產,後宮當中本就混亂,這個時候,你也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底下人怎麼能不慌?”

“你瞧瞧這宮裏的人,見你這個樣子,哪個不怕?”

“若是因此辦事的時候出了差錯,誰來擔待?”

“收收你皇帝的氣勢,好好的等着!”

被訓了一頓,朱祁鈺卻反而冷靜了下來,掃了一眼在他身旁戰戰兢兢的宮女內侍,他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道。

“懷恩留下,其他人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不必在此侍奉!”

於是,一旁的宮女內侍們如蒙大赦,連忙各自退去,只是片刻,朱祁鈺的身旁,便只剩下懷恩帶着幾個內侍還在旁候着。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朱祁鈺自己也覺得,殿中進進出出的宮女們,像是輕鬆了許多。

他抬頭看了一眼吳氏,正好對上吳氏的眼睛,於是,他開口道。

“多謝母妃……”

有些話,不必多說,母子之間,自然明白,此前一直難以解開的小小心結,此刻似乎也漸漸消融。

吳氏輕輕瞪了他一眼,卻並沒有多說什麼,手裏的佛珠輕輕轉動,目光望向一旁的暖閣,淡淡的道。

“等着吧……”

如此這般,又過了快一個時辰,眼瞧着日頭已經過了正午,暖閣當中,終於傳出一聲嬰啼。

雖然說,混雜在嘈雜的暖閣當中,並不算是響亮,但是,朱祁鈺卻依舊立刻就捕捉到了。

當下,他終於是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快步便到了暖閣門前,不多時,一道道房門被推開,幾個婆子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個小傢伙走了出來,道。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位皇子!”

這一刻,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朱祁鈺盯着眼前襁褓裏小小的孩子,耳中只有他不算響亮的哭聲。

輕輕的伸出手想要抱過來,但是,手伸到一半,他卻又收了回來,只是隔着襁褓小心的摸了摸小臉,道。

“好,好,好,太好了。”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朱祁鈺總算是將心緒勉強平靜下來,目光看向暖閣當中,一邊邁步向前,一邊道。

“皇后狀況如何?”

然而,剛抬起腳,就被站在門口的流環攔了下來,道。

“陛下,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有些脫力,現在裏頭血氣太大,頗爲雜亂,請待奴婢們收拾一番,再請陛下進去。”

“朕就進去瞧一眼……”

朱祁鈺腳步不停,意圖矇混過去,但是流環卻沒有讓路,伸手攔在前頭,道。

“陛下,這是產前娘娘親口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