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18章

作者:月麒麟

這話越說越離譜了,話中隱隱透出的意思,讓俞士悅也是臉色一變,道。

“於少保,話可不能亂說!”

剛剛于謙說的雖然是宋文毅,可更深層次的指向,說白了實際上是天子,畢竟,皇莊是天子的私產,所以這句話實際上隱隱指向的,是天子貪財。

也怪不得聽到這句話,俞士悅頓時有些不安。

不過,于謙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看到俞士悅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反倒更進一步,說道。

“自瓦剌之戰以後,國庫萎縮,陛下的內庫補貼了許多花用在國事上,除此之外,陛下重開選秀,宮中的妃子們多了不少,花用也隨之增長,再加上南宮那邊也依靠着內庫,太上皇自回京以後,頻繁納妃,宴飲無度,如此種種,皆需內庫出錢。”

“以往的時候,內庫除了每年歲入之外,更多依靠於皇店在邊境互市之利,但是自去歲以來,邊境內亂,皇店所得銳減,但是內庫支出卻繁,陛下若有轉而依靠皇莊之念,也並非沒有可能……”

“廷益!”

這番話于謙說的不急不緩,可是俞士悅卻臉色越來越難看,話到最後,他忍不住開口輕斥,道。

“你這是在妄議君上!”

于謙沉默着,臉色有些複雜,輕聲道。

“是妄議嗎?”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便恢復過來,搖了搖頭,道。

“於某也情願,這是妄議,但是,次輔大人身在內閣,所知應該比於某更多。”

“宋文毅乃是礦稅太監,他在強買強賣這些田地之時,用了許多手段,其中之一,便是將不願出賣田地的富戶之家,指爲開礦之地,以此爲由強命其繳納礦稅,此舉已與強搶無異。”

“朝廷本有礦稅收繳之制,何用一宦官重收?如今止在京畿,便已有如此行徑,若置之不理,日後諸內宦照此效仿,於各地收繳‘礦稅’,便是真正的大禍了!”

這番話說的,讓俞士悅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沒想到,于謙考慮的如此深遠,的確,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莊上頭,卻忽略了宋文毅礦稅太監的身份,和他在奪田過程中假借礦稅之名的手段。

與此同時,他也的確意識到,于謙剛剛所說,很有可能並不是杞人憂天。

因爲如果奪田的事情是個意外的話,那麼這個礦稅太監的職位,卻無疑是出自於天子的意思,內廷本無此職位,可是,在成敬出京之後,天子卻特意設此職位,交給了宋文毅。

換句話說,如今宋文毅用的這些手段,天子大抵是知道的,而且是默許的。

由此推論,于謙的擔心,的確不無道理,礦稅太監之設,很有可能就是爲了再開財源,以彌補皇店損失的……

俞士悅一時臉色有些難看,但是片刻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道。

“如今這些都是猜測之語,做不得準,總之,宋文毅一事,陛下已有明旨,你若仍舊揪着不放,有逼迫君上之嫌,更何況,朝廷如今事務繁雜,若是時間精力都消磨在這件事情上,恐得不償失。”

話雖委婉,意思卻明白。

于謙沉吟片刻,雖然有些不願,但是,到底點了點頭,道。

“次輔大人放心,於某並非不知進退之人,我不在朝堂之上繼續參奏此事便是。”

這回,俞士悅才鬆了口氣,勸道。

“廷益,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宋文毅之事,如今雖然塵埃落定,可畢竟是有所懲處,至於你擔心的諸內宦效仿,還爲時尚早,宋文毅畢竟只是一人,礦稅太監若要到各地‘收繳’礦稅,總歸是要陛下點頭的,若真是陛下有此念頭,我等再上奏勸諫不遲。”

然而,于謙卻並不似他這麼樂觀,臉上掠過一絲憂慮,不過到最後還是道。

“希望如此吧……”

這話說的有些敷衍,讓俞士悅心中仍舊有些不安。

思索了片刻後,他到底還是開口道。

“方纔我來時,你說範都督此來是找你商議軍府貪瀆案的,不知此事具體狀況如何?”

按理來說,這是兵部的政務,俞士悅此刻開口發問,有些不合適,因此,他這句問話,倒是讓于謙有些奇怪。

不過,奇怪歸奇怪,這事情不算是什麼隱祕,因此,稍一猶豫,于謙還是開口道。

“基本都已經了結了,範都督剛剛過來,就是調些案卷,不出意外的話,三五日之內,奏疏便會遞到陛下案頭。”

應該說,上次張輗在朝堂上和王欽啓奏了這件事情的進度之後,用處還是頗大的,至少範廣這邊,也加快了進度,不過……

聞聽此言,俞士悅輕輕頷首,道。

“這是應當的,不過,此案雖了結,可是,軍府整飭只怕纔剛剛開始……”

眼見得於謙皺了眉頭,似乎有些疑惑,俞士悅解釋道。

“此事之前你剛回京時,我便提過,這樁貪瀆案,源起于都督同知張輗所奏,他當時提出此事的目的,是爲了替英國公府拿回對軍府的控制權,只不過後來,陛下用了王欽,令其未能如願罷了。”

“但是,貪瀆案只是個引子,軍府的問題,遠遠不止當初張輗參奏的這麼簡單,範都督既然來找你了,想必也提到了一些內情,此次雖是查貪瀆,但是卻暴露出了諸多的問題,像是舞弊,喫空餉,裙帶關係,剋扣軍糧,荒廢操練等等,繁雜的很。”

“所以,此案雖結,可對軍府的整飭,卻必定是刻不容緩,我想張輗之所以在朝上一直催促此案了結,也正是源於此節。”

這中間的內情,于謙也算知道一些,只不過,回京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忙着整飭軍屯的後續,所以沒顧得上而已。

此刻聽俞士悅提起,他也隱隱明白過來,道。

“次輔大人的意思是,張輗還是想要藉此機會,再爭一爭軍府之權?”

“不錯……”

俞士悅點頭,道。

“以陛下的性格,既然這些問題已經暴露出來了,就不可能置之不理,而且,如今邊境安穩,草原內亂,正是整飭軍府的好時機,之前軍府當中官員,多是各家勳貴門下,這種狀況,只怕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所以,整飭軍府勢在必行。”

“只是,這主事之人到底給誰,怕是不太好選……”

於是,于謙也思索了片刻,隨後緩緩道。

“不錯,軍府乃總天下軍事,職責緊要,陛下若要整飭,必定會遇到重重阻力,尤其是各家勳貴,必定會暗中阻撓,所以,要麼是兵部牽頭,要麼是勳貴當中足夠有份量威望之人,若非如此,必然難有成效。”

如今軍府的狀況,實質上就是被各家勳貴瓜分,少有和他們沒有牽連之人,所以,要整飭軍府,必然會觸及到他們的利益。

想要順利整飭,那麼,要麼是和勳貴素無關聯的文臣出馬,要麼,就得是勳貴當中拿得出手的人物。

文臣這邊,沒有別的選擇,想要名正言順,就只能是兵部出馬,這毋庸置疑。

而勳貴這邊的話……

“若陛下不讓兵部插手,那麼可選之人並不多,昌平侯楊洪,靖安伯範廣,豐國公李賢,再有就是兩大公府出馬。”

俞士悅接着于謙的話頭,繼續開口道。

“昌平侯素有軍功,尤其是此次楊傑邊塞一行,在京中威望盛隆,又受陛下寵信,當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自宣府一行歸來後,昌平侯便臥牀不起,據說今日連連嘔血,身體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了。”

“至於範都督,和岷王府是姻親關係,又本是中軍都督府都督,名正言順可以主持此事,但是……”

“但是範都督兼管京營,清查貪瀆案也就罷了,若是再主持軍府上下的整飭,權勢太盛,決計不可!”

于謙搖了搖頭,斷然否定了這個可能。

雖然說範廣和他相交深厚,甚至最初範廣被重用,就是他舉薦的,但是一碼歸一碼,朝事之上不能摻雜私人情感。

這次整飭軍府,規模必然不小,就算是範廣再沒有私心,也必定會趁此時機提拔自己的人,就算是不提拔自己的人,那經此一事,他也必然和其他勳貴有更緊密的聯繫。

如此一來,他對軍府的控制力大增,軍府,京營皆在他手中,已有威脅皇權的力量。

經過了軍府貪瀆案之後,範廣已經足夠在軍府站穩腳跟,在接下來的事情,他已經不適合參與了。

所以,要麼範廣交出京營,要麼整飭軍府一事,他只能置身事外,最多是從旁協助,可是,京營乃是京畿重地力量最強的官軍,必須要放在可靠之人的手中,眼下來看,除了範廣之外,天子很難找出另一個可以足夠信任的人來執掌京營了。

因此,整飭軍府,範廣註定難以親自主持,甚至於,如果天子要用他,于謙就會第一個反對。

隨後,于謙又道。

“豐國公也不行,他雖然位高,但是能力和精力都有欠缺,至於成國公,太過年輕,威望不足,而且,陛下既已用了王欽,便不能再讓成國公進入軍府,所以……”

話至此處,于謙停了停,於是,俞士悅接口道。

“所以,在勳貴當中份量足夠,能夠將此事推行下去,且在朝中並沒有太多實權的,就只有英國公府了。”

“雖然張輗並非英國公,但他畢竟身在京中多年,對軍府知之甚深,又與成國公府是姻親,所以他是有這個能力做主持者的,但是如此一來,他的官職,就勢必要提上一提,成爲軍府的實權掌控者之一了……”

。。。

第1066章 戒急用忍

朝局之複雜,便複雜在局中有諸多勢力,相互傾軋,與此同時,又相互制衡。

大者而言,朝中文武分立,相互對峙,更有藩王,宦官在旁虎視眈眈,但是從小處來說,文臣勳貴內部,乃至是各衙門之中,也都是各方勢力相互牽制之處。

按照慣例來說,如果不是因爲有太上皇的因素在,英國公府不可能被冷落這麼久。

所以說,朝局畢竟多變,有些時候,並不是說天子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

不出意外的話,此刻天子的心中也有些爲難,如若給了張輗機會,那麼英國公府復起,就代表着太上皇一系在朝中重新佔據了一定的地位,但是如果不用張輗的話,勳貴當中,有資歷威望可以擔此重任的,也的確寥寥無幾。

“數來數去,可以主持此事者,其實就只有你和張輗二人。”

“英國公府的優勢在於積澱深厚,又有成國公府臂助,從此次貪瀆的桉件就可以看出,張輗手中握着諸多軍府官員的把柄,所以,如若讓他來主持整飭,那麼難度會降低許多,但是,他的劣勢就是,並不受陛下的信任。”

俞士悅抬起頭,看着于謙,認真的道。

“至於你,雖然兵部並不直接插手軍府事務,所以和其中諸多官員牽扯不深,要主持此事會受到重重阻撓,但是,你畢竟受陛下信重,整飭軍屯如此繁複浩大之政令,陛下全力支持之下,一年便可畢功,整飭軍府的難度,絕不會比前者更高。”

“這其中的深湥蚁嘈拍惚任腋宄酝⒁妫惚囟ㄒM力,爭取能夠主持此事,否則軍府落入英國公府之手,便不妙了。”

這番話,俞士悅說的審慎之至,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于謙沉默下來,他清楚俞士悅的意思。

所謂不妙,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太上皇會借英國公府之力,重新幹預朝政,至於另一層,則是指的文武之爭。

土木堡一役,社稷殆危,國力損耗,朝廷百廢待興,可謂是立國數十年未有之大難。

但是這對於文臣來說,卻母庸置疑是一次大好的機會,自太祖立國時起,文武之爭便貫穿在整個朝堂之中。

洪武時武盛文弱,建文後文盛武弱,至太宗靖難,武勳世家再佔上風,仁宣之際,文武趨於平衡,但仍是武盛文弱,直至正統年間,三楊輔政,武勳才逐漸暗弱。

爾後諸勳貴之家,暗中鼓動太上皇北征,意圖維持仁宣時的局面,可惜的是,最後雞飛蛋打,反受其害。

天子登基以後,以于謙,王文爲首的文臣,可算得上是徹底壓倒了武臣的勢力,這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勳貴和太上皇的牽扯太深,天子對其難以信任的緣故。

所以,瓦剌之戰時,文武之間的制衡可謂是徹底被打破的局面,一切皆由兵部主導,軍府儼然有成爲兵部下屬之意。

這種影響,雖然隨着戰爭結束,于謙卸任京營提督大臣而有所減弱,但是卻依舊存在。

就拿這樁貪瀆桉來說,若不是範廣主持,而是別的勳貴,那麼兵部想要插進去手,絕對是千難萬難。

但是範廣就不一樣,他本身是于謙舉薦上位的,而且,同爲天子黨,再加上範廣自己在京城根基不深,都決定了,他會依靠於兵部的力量。

這就給了兵部更進一步,從軍府攫取權力的機會,而這個整飭軍府,母庸置疑,更是文武之爭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張輗和于謙,代表着文臣武勳兩大力量,同時,也代表着天子和南宮之間的爭鬥。

天子並不昏庸,所以,他一定清楚,將此事交給於謙,就意味着給了文臣徹底壓倒勳貴的機會。

畢竟,整飭軍府的權力,意味着掌握了軍府絕大多數官員的升降黜陟之權,在查證的過程當中,大量的證據,會讓于謙在之後武臣的選用上,有極大的發言權。

更重要的是,有一便有二,兵部這次如果能夠主持軍府整飭,地位便隱隱躍然軍府之上,此後再有職權衝突之時,便可引援此例壓倒軍府。

如此種種,必會導致文盛武弱,站在天子的角度,大抵是不願意看到這種狀況的。

但是同樣的,讓英國公府重掌軍府,也同樣絕不是天子想要的,所以說白了,現在實際上是兩難的局面。

既然如此,那麼最後,就要看天子到底如何抉擇了。

所以事實上,這纔是俞士悅真正想要勸戒于謙的,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天子應該正在猶豫當中,任何一點籌碼,都有可能影響天子最終的決定。

尤其是于謙,他這個時候萬萬不能出錯,像是這種當廷頂撞天子的行爲,更是大忌。

這種時候,于謙應該做的,恰恰是低調恭順,讓天子信任他,如此一來,才能放心將主持整飭軍府的差事交給他。

相比之下,區區一個內宦在京畿附近強買強賣了幾百頃田土,實在是不值一提,就算是于謙的擔憂是真的,宋文毅是得了天子授意,在爲皇莊攫取私產,也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跟天子鬧得不可開交。

這中間的道理,不必明說,于謙自然清楚,看着俞士悅諔┑纳裆麌@了口氣,道。

“俞兄放心,我曉得其中輕重,此後行事,自會謹慎。”

得了這句話,俞士悅總算是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于謙總算是按下來了。

雖然說,這次當廷冒犯,讓天子着實生了一通氣,甚至特意讓他前來警告,但是,畢竟有之前的情分在,只要于謙肯低頭,俞士悅相信,天子依舊會對他信重備至。

怕就怕,于謙這個認死理的性子,再去跟天子鬧騰,昨日奏對便可看出,天子雖然信重他,可畢竟耐心有限,不可能無限制的縱容他一直如此頂撞下去……

事情辦完了,俞士悅也沒有多留,同於謙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回了內閣。

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于謙在送走他之後,遣散腥霜氉栽诠慨斨凶嗽S久,直到下衙方纔出來,也不知道到底做了些什麼……

“啓稟陛下,臣受聖命,主持軍府貪瀆桉,現已查明桉情,此桉涉及官員共計一十七名,俱有實證,請陛下御覽。”

果不其然,數日之後的早朝上,範廣牽頭,猩城伯趙榮,都督王欽附奏,將桉情當廷上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