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14章

作者:月麒麟

“我覺得,天子在等!”

朱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

於是,張輗緊跟着問。

“等什麼?”

這一次,朱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着張輗,片刻之後,方輕聲道。

“自然是等皇后娘娘腹中的皇嗣!”

這話一出,屋子裏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朝野上下皆知,如今宮中有孕的除了賢妃,還有皇后娘娘,賢妃孕期稍早,比皇后娘娘早了一個月左右。

如今,賢妃這邊皇子降生,說明,皇后娘娘那邊,估計也要不了多久了。

要知道,皇帝如今雖然已經有了三個皇子,但是,全是庶出,沒有一個是嫡子。

所以這個皇后娘娘腹中的這個孩子,和剛剛出生的這位三皇子的份量,決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

“皇后娘娘能否誕下嫡子,和賢妃的升賞,有什麼關係?”

張輗皺眉問道。

見此狀況,朱儀嘆了口氣,繼續開口道。

“二爺您又何必裝湖塗呢?”

“撇開太上皇的子嗣不談,宮中如今三位皇子,大皇子雖庶卻長,天子在選秀之前,多年只有這一位皇子,自然是一向受寵,何況杭貴妃母家並非官宦人家,權且不提。”

“二皇子也是一樣,母妃郭氏選秀出身,雖是良家,卻在朝中並無根基,可三皇子不一樣,賢妃娘娘母家,是府軍左衛指揮使李通,光看出身的話,足以和皇后娘娘媲美。”

“如今賢妃娘娘誕下皇嗣,如若升賞爲貴妃,或是父兄受賞得爵,那麼宮中地位,便可和杭貴妃相彷。”

“照理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事,無非是後宮之中爭權而已,無礙大局,但是,恰恰是因爲天子不願升賞,才說明這中間在顧忌着什麼,而這顧忌之處,纔是你我乃至太上皇的隱憂啊……”

話到此處,基本上意思已經點透了,張輗再繼續裝聽不懂,未免也就太過不給面子了。

沉吟片刻,張輗問道。

“所以,你是覺得,天子在給這位可能出生的嫡子鋪路?”

這話實在是太過敏感,因此,張輗也是斟字酌句,說的十分謹慎,但總算是徹底點破了眼前的局面。

朱儀輕輕點頭,道。

“我朝雖有祖宗家法,但是歷朝歷代,大位承繼總免不了各種明爭暗鬥,天子不肯升賞賢妃娘娘,除了是在提防三皇子會威脅到這位皇嗣之外,我覺得,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張輗沉默下來,他當然明白朱儀的意思。

大位傳承,自然有其典制規矩,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往往伴隨着刀光劍影,詭譎人心。

別的不說,就如今大明的這幾代傳承來看,便是出現了各種意外情況。

若是所有人真的都恪守倫序,那麼何來的仁宗皇帝如履薄冰數十年,又何來的所謂‘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的謠言。

皇權達到頂峯之時,很多事情,不一定就改變不了。

三皇子雖然非嫡非長,但是如朱儀所說,因爲當初選秀的風波,讓賢妃意外中選,憑母家身份來說,確實可比皇后,畢竟,當初天子大婚時,還是潛邸藩王而已。

如此一來,抬舉賢妃,或是重用賢妃母家,其實就是變相的給了三皇子機會。

雖然說這些現在都實在言之過早,而且,有宗法禮制束縛,困難重重,但是,從天子的角度,自然是要提前規避掉一切有可能的風險,那麼這種風險很小,也是一樣的。

當然,三皇子到底有沒有機會,對於張輗來說,並不是現在關心的重點。

他需要關心的是,天子的這種‘準備’,透露出的信號是什麼。

如同朱儀所說,如果說在不牽涉大位承繼的狀況下,那麼,賢妃的位份高些低些,外戚強些弱些,其實都無礙大局。

畢竟,東宮位在太上皇一脈當中,和三皇子毫無關係,而現在,天子還是提前提防皇子相爭,甚至是在皇后娘娘的腹中到底是皇子還是公主都不知道得時候,就開始有意無意的‘鋪路’,這實際上就意味着,天子很有可能,早有更動儲位之意。

當然,這一點,他們之前就早有猜測,但是,畢竟一直都沒有證據,至少,就過往時候天子所有的表現來看,對於東宮儲本,都是大力支持,十分看重的。

可是如今從三皇子降生這件事情上,見微知着,已經可見一絲端倪。

沉默片刻,張輗抬頭看着朱儀,問道。

“你想怎麼做?”

“勳衛!”

朱儀緩緩吐出兩個字,隨後道。

“雖然說賢妃之事,只是稍有端倪,但是卻也不可不防,爲今之計,還是要儘快加強東宮之力。”

“去歲春獵時,爲太子殿下備設幼軍便已奏準,如今年節已過,楊傑也早已歸京,東宮幼軍備設,已經沒有再拖延下去的理由。”

“幼軍既設,自然要遴選勳衛,這件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萬一皇后娘娘真的誕下嫡子,此事是否會有反覆,就說不準了。”

張輗的臉色有些猶豫。

他當然知道這中間的道理,事實上,這也是太上皇歸朝之後,一直希望太子殿下能夠早日出閣的原因所在。

太子出閣,然後才能備官設府,遴選勳貴,備置幼軍,同時,和朝中的大臣有更多的接觸。

如此一來,東宮才能漸漸攢出屬於自己的班底,待得太子年歲漸長,便可逐漸參與政事,在朝中養望。

到那個時候,南宮有太上皇坐鎮,禮法無缺,朝中有諸臣幫扶,只要太子殿下

行事小心謹慎些,自然地位便可穩固無虞。

如今太子出閣已經有一段時日了,東宮的屬官,雖然天子不情不願的,但是此事一旦開始就再難反覆,所以這一年下來,太子府也已經初見雛形。

雖然說,其中還有很多問題,比如說天子趁機塞了很多自己人,把持太子府的緊要位置,但是終歸架子是立起來了。

這個架子一立起來,那麼之後再尋機會,將這些天子的心腹換掉,比沒有這個架子,要容易的多。

那麼接下來,自然就是備置幼軍,遴選勳衛。

甚至於,對於他們來說,這件事情尤重於東宮備府,因爲備府本質上,是組建文官的班底,而勳衛,纔是真正和勳貴相關的事。

只不過……

“不過是稍有端倪而已,即便是有嫡子降生,可太子殿下已然出閣備府,地位也不是一時可以妄動的。”

搖了搖頭,張輗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話裏的意思卻在推拒。

“你如今上奏遴選勳衛,只怕難度不小,倒是軍府這邊,如今已經接近尾聲,馬上就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朱儀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之色。

所以說,每個人的立場身份,都是複雜的,對於張輗來說,他的核心利益在太上皇和東宮,但是,眼前利益,卻在軍府之上。

經過了之前的教訓,這位張二爺現在總是覺得,拿到自己手裏的權勢,纔是最實在的。

因此,這種情況下,二人就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皺着眉頭望着對面的張輗,朱儀似是在想怎麼勸解他,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說起來,上次早朝上啓奏一事,我便覺得有些急躁了,但是二爺堅持,所以,我和舅父纔在朝堂上同二爺一起出言,但是結果呢?”

這話說的就有些不客氣了,想起那日在朝堂上被冷落的場景,張輗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見此狀況,朱儀方繼續勸道。

“二爺,我知道您想要什麼,但是此事不可操之過急,還要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

張輗輕聲重複了一遍,口氣卻有些古怪,片刻之後,他冷笑一聲道。

“照我看,國公爺是壓根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吧!”

“是,朝堂之上,的確沒有取得想要的效果,但是,鋪墊已經埋下,有了這次奏議,範廣那邊必然要加快進度,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軍府盯着,快的話也便是這半月之內,詳細奏報便能整理出來,此事一結,關鍵一步便可邁出。”

“這個時候,你要我罷手轉向遴選勳衛,怕是有些過分吧?”

“又或者,國公爺只是嘴上說說,到了關鍵時刻,便要退避三舍?”

張輗在朱儀面前,很少生氣,但是這番話說的,的確是有些重。

於是,朱儀也沉默下來。

他當然清楚,張輗在顧忌什麼,當初他定下的籌劃,目的是要扶張輗上位,直到現在爲止,雖然有所波折,但是如張輗所說,基本還算順利。

而在這個計劃當中,有兩個前提條件,第一是要把軍府如今已經彈劾的這些人給清理乾淨,這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張輗那天上奏,其實就是在加速這個進程而已。

最關鍵的,是第二個前提條件,這個條件就是,至少在最近的這一段時間之內,他們是不能得罪皇帝的。

或者說,至少要保持着不和皇帝的關係繼續惡化的局面,畢竟,就算做了再多的準備,有多少因勢利導的有利條件,到了最後,軍府的事,還是要皇帝點頭。

但是就像他們所想的那樣,如果說天子真的是在爲這個嫡子鋪路的話,那麼,在這個時候遴選勳衛,母庸置疑是在挑動天子的敏感神經……

若是到了最後,一切準備都做好了,但是天子起了氣性,偏是不肯順水推舟,那麼,他們之前所做的努力,怕是大半都要白費了!

第1061章 操心的命

若要遴選勳衛,那麼,必然得罪天子,儘管他們之前已經得罪過不少次了,但是至少這段時間下來,二者還是相對保持平和狀態的,若是不想在這個當口惹怒天子,那麼,遴選勳衛一事,就必定要繼續往後拖延。

這個抉擇並不容易,但是,對於張輗來說,他剛剛的態度,其實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

他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去挑動天子這根敏感的神經,哪怕是爲此,要稍稍犧牲一些東宮的利益,在張輗看來,也是值得的。

“軍府之事,諸般已經準備停當,只差最後一步,可是,國公爺卻說要徐徐圖之,反倒是勳衛之事,雖然之前已經備設了幼軍,但是此事畢竟涉及到各家勳貴,需要聯合奔走之處頗多。”

“雖然春獵時天子有承諾在先,可現如今臨時起意強而爲之,未必就如國公爺所想的那麼簡單,所以,在老夫看來,徐徐圖之的,反倒該是勳衛一事。”

似乎是忽然之間,張二爺的思路就變得無比清楚,看着沉默不語的朱儀,他不急不緩的道。

“老夫還是那句話,現如今國公爺所說的,只是猜測而已,就算是爲真,那也要看皇后娘娘誕下的,到底是皇子還是皇女。”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是皇子,那麼也不可操之過急。”

“天子既然有此心思,必然會有進一步的動作,等到端倪再表露的清楚些,再提遴選勳衛之事,阻力也會小很多。”

“畢竟,不願動搖國本的,不止是我們,還有那幫恪守禮法的文臣。”

“而且,遴選勳衛一事,畢竟已有前旨,無非是早或晚的問題而已,可是軍府這邊的事情一旦耽擱了,那麼我等苦心營造的好機會,便轉瞬即逝,再難出現。”

“相反,若軍府之事能夠辦好,我英國公府能夠復起,再同國公爺一起啓奏遴選勳衛一事,把握也更大些。”

“國公爺,你覺得呢?”

一番話說完,張輗輕輕的捏着桌上的杯盞,目光卻始終看着朱儀,帶着從容的自信,反觀朱儀這邊,則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不得不說,張輗的這番話,擺出來的每一個理由都條理清晰,十分有說服力。

就算是朱儀,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反駁他的話,只是……

“二爺說的有道理,但是,二爺應當明白,勳衛一事,並非是我一意孤行,而實則是太上皇之意。”

“剛剛二爺所說的所有理由,我都認同,但是,二爺覺得,太上皇會接受這些理由嗎?”

這回換張輗沉默了。

見此狀況,朱儀嘆了口氣,道。

“不瞞二爺,關於勳衛一事,太上皇已經催促過多次了,但是礙於軍府這邊事情未結,所以,我一直勉力在太上皇面前遮掩,可如今賢妃之事一出,以太上皇之明,必能清楚其中的關節。”

“這種時候,若還要拖延勳衛一事,他老人家問起,我便着實沒有辦法解釋了……”

這話是真的,也是假的。

真的部分,自然是太上皇催促此事多時,不論如何,太上皇也是做過皇帝的,尤其是這些涉及宮中的事,他們都能推測出天子的用意,太上皇沒道理會不知道,所以,賢妃之事一出,朱儀的確已經拖延不下去了。

至於假的部分,自然是他拖延勳衛一事,壓根不是爲了張輗,而是爲了……

“這件事情,老夫來解決便是!”

沉默良久,到了最後,張輗終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過兩日,我去一趟南宮面見太上皇,將其中情由說清楚,表明是我在阻攔你,不讓你受責罰便是。”

這話說出來,朱儀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幾分奇怪,要知道,剛剛的這些理由,不管是講朝廷局勢,還是講利弊得失,總歸出發點,都是從英國公府的立場上說的。

所以,理由雖然過硬,但是,想要讓太上皇接受,可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儀本以爲,張輗要好好的糾結一番,甚至說不準,還要找他要主意,才能做出決定的準備。

卻不曾想,這位張二爺,這次竟如此果決?

念及此處,朱儀思索了片刻,面上露出一絲試探之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