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誰說兩千石我不在乎了,我秦府和你寧府,雖說都是支祿一萬石,但是,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們都是米鈔各半支用,如今的寶鈔能買得到什麼,實際上秦府的歲祿,也不過五千石而已,哪有那麼多。”
“倒是鄭王爺,雖說這次整飭軍屯損失慘重,但是,每年的歲祿萬石,都是本色支取,才當真讓人羨慕的緊呢……”
藩王俸祿的支取,除了各藩的數量不同之外,支取的方式,也各有不同,類似秦府,寧府,代府這些後來增祿的,大多都是以米鈔各半的方式支取。
以如今寶鈔的購買力,基本上就相當於沒有,再好一點的,就是部分本色折色各一部分。
所謂本色,就是直接給糧食,折色的話,就是用當地的一些特產折價支給,這樣的做法,比給寶鈔要好一些,至少可以拿到一些東西,但是,可操作的空間非常大。
往往在實際的操作當中,藩王拿到的東西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玩意,但是作價卻非常高。
最令人羨慕的,就是像鄭王這樣的,全部以本色支取的,糧食無論放到什麼時候,都是硬通貨。
但是,這樣的藩王十分有限,時至今日,除了太祖時期明令的晉、楚、蜀、湘四府之外,剩下的就是仁宗皇帝所封的幾位藩王了,本來還有太宗所封的漢王,趙王,但是,他們自己作死,漢王除封,趙王到最後也落得個米鈔各半。
所以現在這幾個人裏頭,其實歲祿最高的,就是鄭王朱瞻埈了。
“這……”
眼瞧着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自己的身上,朱瞻埈苦笑一聲,道。
“咱們不是說于謙的事情嗎?怎麼忽然就扯到歲祿上頭了呢?”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鄭王的尷尬,恰在這個時候,底下有小廝前來稟告,道。
“王爺,於少保在外求見,聲稱是奉聖命,前來向王爺致歉。”
第1026章 爲難
十王府門前,豔陽高照。銏
于謙一身緋色官袍,披着一件大氅,穿戴齊整,面色平靜,垂手而立,在他的身邊,沒有轎子,只有一名老僕跟隨,衣袍上沾着點點泥土,明顯是徒步而來。
時間緩緩流逝,一炷香的時間眨眼便過,拜帖早就已經遞進去了,但是,裏頭始終沒有人出來回話。
于謙也不着急,就這麼在原地等着,隨着時間的推移,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雖然礙於官軍守着府門不敢近前,只敢遠遠的看着。
但是,紛紛擾擾的議論聲卻一直未停,老百姓當中,有不少是都是儒生士子,稍一打聽,就能知道,如今站在十王府外的,就是大名鼎鼎的于謙於少保。
甚至於,有消息靈通的,還知道于謙此來,就是爲了當初衝撞藩王而過來致歉的。
隨着外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十王府的大門忽然開了個小縫,隨後,一名小廝從裏頭閃身出來,走到于謙的面前,拱手一禮,道。
“於少保,幾位王爺今日出門踏青去了,皆不在府中,我等已經派人前去請了,還請於少保稍待。”銏
過去了這麼久,出來就這麼一句話,擺明了是在敷衍。
但是,于謙卻並沒有任何的不滿,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我等着便是!”
於是,那小廝又拱了拱手,轉身便回到了府中。
隨後,府門便再度緊閉起來,寒冬臘月的天氣,路上積雪都尚未消融,即便是太陽高高的懸在空中,也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相反的,這樣的天氣,哪怕是偶爾吹過的北風,刮在臉上,也讓人感覺到一陣生疼。
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十王府中還是沒有什麼動靜,但是,于謙的臉色卻已經顯得有些蒼白,侍奉在旁的老僕見此狀況,想要上前再去敲一敲門,卻被于謙擺手斥退了。
與此同時,十王府的側門後,寧王,鄭王,秦王得到消息之後,都匆匆趕了過來,除了他們三個小輩之外,和于謙頗有過節的伊王,也同樣趕了過來。銏
這幾個人聚在一起,一人抱着一個手爐,透過側門打開的小縫,同樣觀察着外頭的狀況,
看着外頭于謙的老僕進了又退的動作,一旁的寧王不由有些犯嘀咕,對着旁邊的鄭王問道。
“你們說,就這麼晾着這于謙,真的能行嗎?”
“萬一要是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
聞聽此言,伊王也皺了眉頭,道。
“我覺得有可能,說不準他打的主意就是先來等着,然後裝作支撐不住的樣子,好把給咱們安上一個惡名!”
“這……不會吧?”銏
鄭王眨了眨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望着伊王的目光有些古怪,但是也只是片刻,他便開口道。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于謙不至於用吧!”
“而且,咱們本來就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暈了正好,反正,咱們又沒逼着他在外頭等。”
看着鄭王若有所思的目光,伊王也是老臉一紅,道。
“那要不然,他就是在造勢,你看外頭的那些百姓,現在個個議論紛紛,于謙此人,慣會利用民意,他必然是想要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給這些百姓看,好博取同情。”
呃……
幾個藩王對視了一眼,隨後,秦王小聲的嘀咕了一句。銏
“博取同情倒是有可能,不過,這有什麼用呢?”
是啊,這有什麼用呢?
他們是藩王,天生血脈尊貴,又不是可以隨意任免的朝廷官員,百姓對他們不滿能有什麼用,那封地裏頭,對他們不滿的百姓多了去了,他們還不是都毫髮無損。
難不成,這京師的百姓,還能有什麼特殊之處不成?
寧王見狀也點了點頭,道。
“對啊,你看那些百姓,無非就是看個熱鬧罷了,再說了,這件事情鬧得人盡皆知纔好,不然的話,那幫官員還真以爲,我等藩王是可以隨意欺凌之輩。”
“可是……”銏
伊王看着外頭的于謙,總覺得有哪不妥。
見此狀況,鄭王道。
“伊王叔也不要擔心了,周王叔不是說了,于謙既然答應了來登門致歉,就肯定做好了被我們給下馬威的準備,就讓他等着便是,你難不成忘了,當初你進京的時候,被陛下在殿外罰了多久?”
提起這件事,伊王頓時恨得牙癢癢,什麼妥不妥的,都拋到腦後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太陽緩緩移到了正當空處,于謙依舊這麼站在,距離他到達十王府,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的時間。
底下的百姓都已經換了一波又一波,但是,于謙卻始終站在遠處,這麼大半天了,水都沒有喝上一口,露在寒風中的雙手,已經隱隱現出了青紫之色。
終於,十王府的大門重新打開,兩個宦官打扮的人走出來,來到于謙的面前,道。銏
“於少保,剛得的消息,幾位王爺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了,傳回來話說,讓您明天再來!”
說罷,他們拿出了一份表章,正是于謙剛來的時候,遞進去的謝罪表。
原樣奉還!
如果說剛剛的等待,只是一個下馬威,那麼,現如今擺明了就是在羞辱于謙了。
藩王出城麻煩的很,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這些藩王連找理由都這麼敷衍,明顯就是想要繼續爲難他。
這一番話,並未壓低聲音,因此,在場的人基本都聽到了。
于謙的官聲一向很好,何況,這擺明了就是在欺負人,不然的話,最開始爲什麼不說,非要等到于謙在這站了一個多時辰才姍姍來遲,所以,話音落下之後,圍觀的百姓立刻就掀起了一陣陣的議論。銏
不過,作爲主角的于謙,倒是平靜的很,略微活動了一下因爲寒冷而略顯僵硬的手指,于謙伸手接過謝罪表,然後放進袖子裏,隨後,客氣的拱手回禮,道。
“有勞了,既是如此,於某明日再來拜見。”
說罷,于謙轉身離去,依舊沒有乘轎,而是就在這腥藝^當中,繼續徒步走了回去……
不過,他倒是回去了,但是,十王府門前發生的事情,引起的震動纔剛剛開始。
南宮。
“什麼?”
朱祁鎮倚在榻上,原本神態鬆散,但是,聽到朱儀說了十王府發生的事之後,頓時直起了身子。銏
“于謙真的去了?”
“回陛下,是。”
朱儀坐在下首,聞聽此言,又站了起來,神態恭敬,道。
“鬧得動靜不小,這件事情本來就在京中已經傳了好幾日了,今天,于謙又是特意走着過去的,所以,見到的人很多。”
“後來,幾位王爺故意將他晾在十王府外,足足有一個半時辰,當時周圍圍了很多的百姓。”
“但是,到了最後,也沒有人出來見於謙,就隨便找了個理由,便將他打發了回去,而且,末了還特意囑咐,要讓于謙明天再去。”
“明天再去?”銏
朱祁鎮搖了搖頭,神色有些古怪,目光微收,望着殿外十王府的方向,口中輕聲喃喃道。
“這些宗室,這是要把于謙的臉面徹底給踩在腳底下啊!”
朱儀站在底下,並未說話。
不過在心中,他的確也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說,在得到消息的時候,朱儀就已經料到,這些藩王不會輕易的讓于謙過關,可是,他當時覺得,將人晾在外頭一個多時辰,已經是足夠達到效果了。
誰能想到,一個下馬威還不夠,竟然還要讓于謙再去,他們真的就不怕,事情最後鬧得難以收場嗎?
這邊朱儀疑惑着,另一邊,朱祁鎮的眉頭也鎖了起來,沉吟片刻,又開口道。銏
“看來,這次周王叔祖和魯王叔祖他們幾個,是真的急了,不然的話,光憑其他幾個藩王,怕是不敢這麼做。”
“可是,周王叔祖向來性格寬和,魯王叔祖更是與世無爭,光是軍屯的事,怕是還不至於讓他們如此咄咄逼人。”
話至此處,朱祁鎮望向朱儀,問道。
“除了軍屯的事,近來京中可還有什麼,驚動宗室的事?”
“這……”
朱儀裝作皺眉思索了片刻,口氣中帶着幾分試探,道。
“據說,禮部這段日子,在醞釀着要對宗室規制進行更定。”銏
“雖然現在還沒有往上呈,但是這些日子,大宗伯和戶部的沈尚書已經碰過了幾次頭,約莫最遲年節過後,就該上朝議了。”
“難道說,是爲了這件事?”
“更定宗室規制?”
朱祁鎮沉吟着,思索了片刻,問道。
“可知道具體涉及哪些方面?”
聞聽此言,朱儀的臉色有些爲難,道。
“陛下明鑑,此事雖是禮部執掌,但是,大宗伯的性格,您應該也有所瞭解。”銏
“公是公,私是私,他老人家雖是臣之岳丈,但是朝廷公務,他向來不對臣說,尤其是……”
話至此處,朱儀的口氣頓了頓,悄悄打量着太上皇的神色,然後繼續道。
“……尤其是春獵之後,大宗伯來臣府中探望內子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所以,臣所得的消息,也都是從京中流傳的消息所知,具體不詳,只是知道涉及到爵位承繼,婚姻冊封,俸祿規制,其他的消息,臣還在打探。”
看着朱儀這般神態,朱祁鎮微微一愣,不過旋即,他便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擺了擺手,道。
“你不必多心,朕沒有別的意思,胡濙朕知道,你如今既然和朕走的近,他與你保持距離是正常的。”
於是,朱儀拱了拱手,拜道。銏
“多謝陛下體恤。”
“不過……”
安撫了兩句,朱祁鎮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而是重新將精力放在了眼前。
“爵位承繼,婚姻冊封,俸祿規制……”
“這些倒的確都是敏感之事,怪不得這些藩王反應如此激烈。”
“不過,他們怕是太小看于謙了!”
聞聽此言,朱儀不由有些愕然,遲疑片刻,他問道。銏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祁鎮微微一笑,道。
“于謙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到了這距離除夕沒有幾天的時間纔去,說白了,就是想卡着朝廷封印的這段時日,讓輿論發酵,好讓接下來的宗藩改革更加順利,這點心思,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朱儀思索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不過旋即,他又疑惑道。
“這一點臣明白,於少保此次出京,畢竟是爲推行大政而去,他被諸王如此逼迫,親自登門致歉,勢必會有不少大臣心懷不滿,朝中諸臣,雖然多是明哲保身之輩,但是,畢竟還是有不畏艱難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