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65章

作者:月麒麟

「陛下,臣斗膽,此事重大,不知消息可否確實?」

朱祁鈺顯然也知道,這個消息的震撼性,於是,他拿起案上的書信,將其展開,隔得遠遠的對着一写蟪颊故玖艘环馈�

「這密信字跡潦草,想必是匆忙寫就,從渠道上來說,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而且,如果瓦剌真的發生了變故,那麼想必此信送出之時,正是混亂之時,來不及詳述內情,也是常理,但是,消息應該不假。」

也就是說,天子也並不知道,瓦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事若是真的,那自然是令人歡欣鼓舞之事,但是,也先之死關係到如今草原的局勢,更重要的是,現如今,在場的一写蟪级疾恢溃熳訉Υ耸碌膽B度是什麼,因此,行爲舉止上,不免就謹慎了幾分。

草原上亂成一鍋粥,對於大明來說,自然是好事,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瓦剌內亂,其實也是一個趁虛而入的好機會。

天子之前就在邊境之事上態度曖昧,所以在場的諸多大臣,都不得不考慮,天子是不是有趁此機會,再度發兵瓦剌的想法……

於是,躊躇片刻,王翺上前道。

「陛下,瓦剌內亂,對我大明來說的確是好事,但是,如今詳情不明,臣以爲,當務之急,是靜觀其變,同時儘快派人查明瓦剌到底發生了何事。」

「嗯,剛剛諸卿來之前,朕已經派人傳信給大同總兵官郭登,命他儘快查明事情詳情。」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瓦剌之事暫且不提,朕今日召諸卿前來,實則是爲了韃靼各部齊聚宣府一事。」

說着話,朱祁鈺又從袖中拿出了另一份密信,道。

「這是刑部尚書金濂剛剛給朕的密奏,其中寫了楊傑到達宣府之後,和韃靼各部談判的狀況,同時,還將一封來自脫脫不花之子脫古思猛可的信,轉呈給了朕,接下來的談判該往哪個方向做,諸卿今日便在此,議一議吧……」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一写蟪迹杆俣际栈亓诵纳瘛�

也先的生死固然重要,但是,畢竟還是沒有查清具體情況的事,而且,如今瓦剌和大明,還算是和平相處。

相較之下,還是已經在宣府興師問罪的韃靼各部,更加要緊一些。

天子話音落下,便有內侍將密信送了下來。

在場的一幫老大人們,也顧不上儀態,幾個人圍在一起,就看了起來。

但是,越往下看,他們的臉色就越變得古怪起來……

這封信當中,先是敘述了那日在總兵府發生的變故,寫的甚是詳細,將各部爭執的所有細節,乃至是喀喇沁部突然的發難,也說的清清楚楚。

這件事情,顯然也出乎了在場谐嫉囊饬希麄冊径荚趽模瑮顐艿竭_宣府之後,會激化矛盾,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卻會是這個轉折。

先前態度最激烈的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不僅沒有將矛頭對準楊傑,反而直接倒戈,動手殺了察哈爾部的使者。

這中間的內情,着實是令人思之不透……

金濂的奏疏寫的很長,但是,老大人們很快也就看完了,於是,看完之後,他們的目光緊接着就落在了隨附在這封信後頭的,那份來自脫古思猛可的信。

天子既然一併送下來了,自然是可以看的,老大人們將其拆開,凝神看去,其中的內容,卻更加讓他們意外……

這封信寫的態度恭敬,措辭斟酌,一看就是經過精心準備的,但是,更讓人意外的,是其中的內容。

脫古思猛可在這封信中,代表韃靼的五大部落,表示了對大明在瓦剌一戰後開放互市的謝意,同時,極力盛讚大明的國力強盛,文教興旺,表達了自己對於大明文化的傾慕。

當然,這些都是虛詞,老大人們掃了一眼就過去了,直奔重點,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脫古思猛可寫這封信,自然不會沒有目的,很快將其看完之後,老大人們心中也大致有了瞭解。

這封信中,脫古思猛可也提到了韃靼內亂之事。

但是,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他將韃靼內亂的原因,全盤歸咎在韃靼濟農阿噶多爾濟的身上,稱其狼子野心,早懷不臣,以察哈爾部爲根基,陰養私兵,圖植卉墸庙^靼和瓦剌開戰之極,公然刺殺脫脫不花,乃不忠不義之輩。

並說雖然如今阿噶多爾濟已死,但是察哈爾部卻公然擁立其子楚克臺吉爭奪汗位,可見其早懷叛心。

而說了這麼多,脫古思猛可最終的落腳點,落在了互市上。

他提出,希望大明能夠看在他父親脫脫不花曾經在瓦剌一戰當中有相助大明的情分上,斷絕和察哈爾部的互市,同時,派遣大軍,協助他剿滅察哈爾部。

當然,脫古思猛可應該也意識到,出兵的請求有些過分,所以,他很快就轉而提出,在此次內亂當中,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忠心過人,誅殺叛臣,是「最可靠的夥伴」,所以,他代表他的父親脫脫不花,希望大明能夠接納這兩個部落的忠眨勺艃蓚�部落代替察哈爾部,和大明繼續開展互市。

而最讓人意外的事,在信的最後,脫古思猛可表示,如果他能順利穩定局勢,會和大明「永結於好」,他願意讓他的弟弟馬可古兒吉思入京,學習大明禮儀文化,以示找狻�

這是個什麼操作?

不得不說,即便是久經宦海的老大人們,也被脫古思猛可的這一招弄得有點發懵。

這個時候,天子的聲音也同時響起,道。

「宣府發生的事情,諸卿應該也都瞭解了,雖然尚不清楚,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突然改變態度緣由是何,但是,如果瓦剌內亂的狀況屬實

的話,那麼,倒也不是不可解釋。」

「如今,這兩部將矛頭指向了察哈爾部,同時辯稱兩部之所以陳兵宣府城外,是爲了護送馬可古兒吉思,這個說法,諸卿覺得如何?」

這明顯是瞎扯……

老大人們心中不約而同的冒出了這個想法,說什麼是爲了護送馬可古兒吉思,鬼才會信。

這兩部當初陳兵宣府城外,擺明了就是爲了給談判增加籌碼,只是如今不知爲何改變了態度,所以,才找出了這麼一個蹩腳的理由,想讓雙方都能下的來臺。

不過,這藉口雖然拙劣,但是,到底也算是表明了找狻�

沉吟片刻,陳循上前道。

「陛下,當初韃靼內亂,卻忽然放下爭端,來宣府向大明施壓,很有可能是受了也先的挑撥指使,如果說瓦剌內亂,也先已死,那麼,倒也說得通。」

「但是,不論是也先之死,還是這些部族前來宣府施壓的真實目的,現如今都缺乏實證,這背後只怕還藏着諸多不爲人知的祕密,所以臣以爲,暫時不必着急,至少等瓦剌內亂的詳情回報之後,再做定奪不遲……」

第1005章 局勢調轉

大明在邊防策略上,由戰轉守,並不是一天兩天的改變了。

或者說,這是每個王朝所必經的階段。

初初立國之時,或許國力凋敝,但是,內政往往清明,開國之君無論是威望,能力還是致裕急囟ㄊ且坏纫坏摹�

所以在經過短暫的休養生息之後,往往在邊境戰事上,都要強硬且主動。

雖然說,也有兩宋這種特殊情況,但是以漢唐爲代表的大一統朝代,基本皆是如此。

至數十年乃至百年後,王朝弊政初現,吏治,民生,稅收,種種問題接踵而至,勢必要將越來越多的精力,花費在內政當中。

與之相對的,在邊防策略上,由主動進攻到構築防線,也就是理所當然的。

大明曆洪武,永樂兩朝,數度北征,國力損耗嚴重,至仁宣之事,不得不休養生息,專注內政,由亂轉治,但是付出的代價,就是無暇顧及太過冗長的邊防線,而不得不屢屢內遷。

所以說,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便是這個道理。

雖然這麼說有些不敬,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太上皇此次親征,也算是徹底讓大明的邊防策略完成了轉變。

土木之役後,從國力上而言,數十年內,已經難以再開啓大規模的戰役,與此同時,朝堂羣臣也認識到,大明在面對草原部族時,已經不具備絕對的優勢。

加上軍屯之弊,吏治腐壞,官軍缺編,藩王膨脹,地方動亂以及各種天災人禍的出現,使得朝堂之上,已經有了共識,那就是在邊防之事上,還是以守爲主。

于謙便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代表,之前他提議的九邊重鎮策略,雖然遭到了很多朝臣的反對,到最後也未能成行。

但是,羣臣反對的原因,只是覺得靡耗過大,不應在此時大興土木,並非反對於謙的整體思路。

相反的,九邊重鎮的設想,在具體的操作層面上,還是得到了諸多大臣的認可的。

身爲兵部尚書的于謙,尚且是如此,便可看出朝廷文武在邊防策略上的態度了。

當然,除此之外,土木之役還給了朝堂羣臣一個絕佳的藉口,這也是朱祁鈺雖然‘想’動兵,但是,卻遲遲沒有在朝堂上直接開口表態的原因。

話未挑明,一切都還有餘地,但是,如果挑明瞭,指定有一大堆大臣把土木之役的殷鑑搬出來,再成就一批諫臣清名。

這一回更是如此,朱祁鈺還沒開口,就被陳循給堵了個乾淨。

表面上這番話是說,消息不知真假,需要查明詳情之後再做定奪,但是實際上的意思,就是想要靜觀其變。

也先之死,對於大明來說,固然是好事,但是,也要分什麼時候,如果說是在當初土木之役時,也先暴猝,那麼自然是雪中送炭。

可是如今戰事已平,也先已敗,瓦剌元氣大傷,又有韃靼爲敵,這個時候,也先的死,當然會給瓦剌一個沉重的打擊,但是,對於大明來說,也只能算是迳咸砘ㄖ捕选�

所以說,在冷靜下來之後,老大人們很快意識到,相比於關心瓦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更重要的,是要抑制住天子可能蠢蠢欲動的心。

要知道,先前韃靼內亂,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向宣府施壓,已經讓天子有要打一場的苗頭,如今聽說瓦剌同樣發生了變亂,也先身死,指不定會有什麼想法冒出來。

因此,在陳循說完之後,緊接着,內閣這段時間以來,一直低調的朱閣老也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陳尚書所言有理,瓦剌內亂,對我大明來說,自是好事,虜傧嗷庺Y不休,自相損耗,邊境方能安寧,如今彼輩相互征伐,我大明只需靜觀其變便是。”

“當務之急,還是要妥善解決宣府之事,現如今,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態度已有轉變,將脫脫不花之死,歸咎於阿噶多爾濟和察哈爾部,如此一來,討要說法的理由,便不復存在。”

“金尚書奏疏當中曾經提及,楊傑主動請纓,言道三日之內,可以勸兩部退兵,如若楊傑真能辦成此事,則宣府之危可解,邊境亦可重歸安寧。”

“故此,臣以爲爲今之計,當竭力支持宣府談判,早日解決邊境之事,方是正理。”

在邊境戰事上,朱閣老一向是持反對意見的,這個主張,應該說是契合了朝堂上絕大多數的看法,當然,背後有沒有其他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這番話,說的還是有道理的,至少,得到了在場不少大臣的贊同。

不過,這話中隱隱埋了一個小坑,以至於,朱鑑說完之後,其他大臣看他的目光,也帶上了一絲古怪。

當然,看出來歸看出來,卻沒有人有要將其指出來的想法。

但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聽了朱鑑的這番話,一旁基本很少在朝堂上說話的靖安伯範廣卻道。

“陛下,臣以爲還是不可放鬆警惕,楊同知初到宣府,雖首戰告捷,可虜俳圃p,易有反覆,本無有十成把握之事,金尚書奏疏所言,也並非立下軍令狀,而是竭力一試,是否能讓兩部退兵,還是要看兩部到底是何想法。”

“以臣拙見,這兩部此次陳兵宣府城外,故弄玄虛良久,所爲者,恐怕便是呈遞到陛下手中的這封信。”

嚴格意義上來說,範廣算是一個標準的武將,他和早年受封,在京中浸淫多年的老牌勳貴世家不同,範廣有半輩子,都在戰場上度過,對於他來說,戰場衝殺,要比朝堂之事擅長的多。

所以一直以來,範廣在朝堂上都十分低調,哪怕他受到天子的倚重,提督京營,又在任禮死後,接掌中軍都督府,堪稱武臣當中如今權勢最重之人,但是,他依然在朝中的存在感不強。

朝堂上的諸多政事,哪怕是涉及到軍務的,他也鮮少發表自己的看法,因此,他突然開口,倒是讓腥擞行┮馔狻�

不過,轉念一想,他們也就明白過來了。

現如今,天子最重用的武臣,除了範廣,就是昌平侯楊洪了,剛剛朱鑑的話看似沒什麼問題,但是,卻給楊傑挖了個坑。

要知道,金濂的奏疏當中,對楊傑所說的話並無一字刪改,楊傑原話是,爭取三日之內,令城外大軍退兵。

可是,到了朱鑑的嘴裏,就變成了主動請纓,要在三日之內讓兩部大軍撤退。

這說法一變,性質就有些不一樣了。

如果說,楊傑成功了,那麼自然是一切都好,但是,如果他失了手,沒有成功勸退兩部大軍,那麼,這小小的說法上的轉變,便容易讓楊傑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草原上發生的諸多變故,雖然時至今日,朝廷都並不承認,是楊傑在背後鼓動,但是,流言早就已經傳開了。

朝中上下,對於楊傑的看法,也各有不同,有些人覺得楊傑年紀輕輕,有如此膽略,前途無量。

但是,也有人覺得,楊傑行事魯莽,不夠穩重,他在草原上鬧得倒是痛快,可是惹出的禍端,還是要朝廷來給他收拾手尾。

此次他能夠安然無恙歸來,有很大的邭獬煞郑刹荒鼙WC次次都是如此。

倘若楊傑真的死在了草原,對於朝廷來說,也是一個麻煩事。

現如今,楊傑又被派去協助談判,在場的這些大臣們,個個都是心思機敏之輩。

雖然只是從奏疏上看,並未親臨現場,但是,也足以讓他們推斷出,楊傑這一系列的行爲,其實隱隱在和金濂爭奪談判的主導權。

金濂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只不過,因爲楊傑辦事確實得力,所以,他最後做出了讓步,願意暫時放權給楊傑,但是,如實稟報上來,卻是難免的。

事實上,這也是剛剛許多大臣,聽出了朱鑑話中挖的坑,但是,卻並沒有任何表示的原因所在。

這個年輕人,確實有些過分張揚了!

範廣或許並不擅長朝局鬥爭,但是,作爲武將,他自然知曉軍令狀這回事,楊洪如今不在京中,所以,他自然要站出來,將此事說清楚。

當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波折,在場的大臣雖然有些意外,但是,也並沒有太多在意,很快就將精力放在了正事上。

因爲這個時候,天子也開口問道。

“範卿此言何意?”

這話顯然是在問關於這封信的事,範廣沉吟片刻,便拱手答道。

“陛下明鑑,此番韃靼內亂,先有阿噶多爾濟當中襲殺脫脫不花,未成後,脫脫不花逃亡郭爾羅斯部,被沙不丹所殺。”

“隨後,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打着爲脫脫不花報仇的旗號,襲殺阿噶多爾濟,名爲護主,實則是爲把持汗庭,扶植新的傀儡,因爲此事,兩部也隱隱敵對。”

“正因於此,韃靼內部情況變得錯綜複雜,察哈爾部歸阿噶多爾濟管轄,因其叛主行爲,受諸多部落敵視,尤其以阿速部爲甚,幾乎成爲死敵。”

“鄂爾多斯部想要維持平衡,同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皆親善,想要漁翁得利,科爾沁部受郭爾羅斯部牽連,立場尷尬。”

“各部之間幾乎都在相互敵對,戰事一觸即發,雖然不知爲何,最後各自剋制,但是,就實際狀況而言,想要解決如今各部之間的複雜關係,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

“選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大汗!”

朱祁鈺臉色沉靜,輕輕接口道。

越是在亂局當中,秩序就越重要,以如今韃靼的亂局,想要脫穎而出,就需要儘量爭取更多的力量,以此來擊潰反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