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番變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但是,這畢竟是總兵府,四周的守衛都是最精銳的兵士,而且,他們並不懂什麼談判,更不思考什麼邊境局勢,只是忠實的執行着自己保護總兵府的職責。
因此,在脫裏動手的第一時間,數十名守衛便迅速湧到了金濂,楊傑等人的身前,將其保護起來,與此同時,又是數十名護衛從門外湧進來,將脫離等人團團圍住。
不過,面對這樣的情景,脫裏卻沒有絲毫的驚慌,他輕輕的將手中的匕首拋到一旁,然後對着金濂撫胸爲禮,道。
“尊敬的總督大人,我代表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再次向大皇帝陛下表示敬意,同時,也想對近段時間以來,因小人作祟,導致我幾個部落,同大明之間產生的誤會,做出解釋,請總督大人,務必將我等的敬意,和事情的真相如實轉呈大皇帝陛下,脫裏在此,感激不盡。”
脫裏突然的襲擊,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但是,畢竟襲擊的對象是韃靼的自己人,而且,金濂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恢復了冷靜。
聽到脫裏的這番話,金濂抬起頭,看着他沾滿鮮血的手,又看了看他仍在一旁的小巧匕首,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雖然同樣也並不清楚脫裏和阿爾布古態度如此大變的原因,但是,至少金濂如今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這和楊傑脫不了干係。
要知道,這裏可是總兵府。
如今的總兵府有楊洪坐鎮,可不會給這些蒙古人什麼特權。
就算他們是使者,進府也必定要經過仔細的檢查,不可能隨身攜帶任何的兵器。
但是,有趣的是,脫裏還真就帶進來了……
楊洪和金濂一直都在一起,所以,顯然不是他下的命令,當然,金濂也並不認爲,這是脫裏隱藏的工夫高明。
不過,他在宣府這麼長時間,同時也非常清楚,這座總兵府,能夠做主的人,除了楊洪之外,便還有楊信這個副總兵。
巧合的是,剛剛在後堂更衣歇息的時候,他正好看見,楊傑在私下和楊信說了些什麼。
原本他只覺得,兩個兄弟許久未見,是在閒聊敘舊,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並不這麼簡單。
當然,楊家後輩的關係,金濂並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楊傑是怎麼知道,脫裏會帶刀過來,他又是如何提前知道,對方會對察哈爾部倒戈一擊……
眼角餘光瞥向一旁臉色平靜的楊傑,金濂越發的覺得,這位楊家的嫡子,着實是不簡單。
不過,現下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既然楊傑是真的早有準備,那麼,金濂自然也不吝於配合他。
於是,金濂抬起頭看着脫裏,臉上隱隱浮起一絲怒色,似乎對於他剛剛的大膽行徑十分不悅,冷聲問道。
“解釋?”
“貴使,難道想用這位倒在地上的察哈爾部使者的性命,來做陳兵大明邊境的解釋?”
無論如何,既然脫裏和阿爾布古兩個人,自己都已經承認了,這件事情和楊傑無關,那麼,金濂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當下就來了一個得寸進尺,佯裝要追究兩部陳兵宣府城外的責任。
不過,面對金濂的責問,脫裏依舊十分沉着,再次撫胸爲禮,道。
“總督大人息怒,您也看到了,我草原諸部落,亦是受了察哈爾部所欺,以爲大汗之死另有隱情,所以,纔想要查明真相。”
“大明有昌平侯坐鎮宣府,我兩部聯軍縱有武勇,又豈敢造次?”
“之所以在宣府城外駐紮,實則是另有要事,此乃我大汗之子脫古思猛可,寫給大皇帝陛下的書信,其中解釋了聯軍之事,還請總督大人轉呈大皇帝陛下!”
說着,脫裏從胸前摸出一份書信,遞了上去。
又兵士上前接過書信,遞交到金濂的手中,金濂稍一猶豫,抬手便將信給拆開了。
雖然說,這信是寫給天子的,但是,現如今大明和喀喇沁部,算是敵對的關係。
他作爲主掌談判事宜的官員,不可能連信的內容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沒腦子的往天子跟前送。
信寫的很厚,金濂拆開之後,才發現裏頭不止一封,然而,看到紙上的內容之後,他的臉色忽然一變,看着脫裏和阿爾布古的目光,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隨後,他再次低頭,看向剩下的幾頁紙,不過,這麼一看,讓金老大人險些站了起來,勉強穩定下來情緒,他第一時間,便是將所有的信,都重新裝起來,然後好好的放進自己袖子裏,貼身保存。
做完了這些,他才抬起頭,看着脫裏,道。
“這封信,我會上呈陛下,但是,結果如何,需要陛下決斷,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這是自然!”
脫裏撫胸爲禮,態度恭敬。
於是,金濂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達蘭臺,道。
“貴使,剛剛的事情,你也看見了,你們大汗和濟農的死,和楊大人無關,若是貴使還有疑惑的話,楊大人也可以繼續爲貴使答疑解惑,直到貴使對此事在無異議爲止。”
咕咚……
面對着金濂的注視,達蘭臺目光看向倒在地上,鮮血仍在流出的達巴拉幹,吞了口唾沫,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
“總督大人說得對,這件事情,是察哈爾部的錯,對楊大人栽贓陷害,鄂爾多斯部,也只是想查明真相現在真相已明,達巴拉幹自然是死有餘辜。”
這番話,達蘭臺說的戰戰兢兢,他有一種預感,要是這個時候,他敢說半個不字,下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他了……
見此狀況,金濂再度頷首,道。
“既然幾位使者都是這種態度,那麼,本官會將今日的情況如實稟明陛下,後續有何處置,待旨意下來,本官再和幾位使者說,今日這個狀況,恐怕不適合再繼續談下去了,不如,幾位使者暫且先回驛站休息,如何?”
這話雖是詢問,但是,顯然沒有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因爲,在說完之後,金濂便對着一旁的楊洪,道。
“楊總兵,這幾位都是大明的貴客,今日出了這等事情,想必心中驚懼不已,所以,還要勞煩楊總兵,派幾隊官軍,護送幾位使者回去,好生休息。”
楊洪自然是並無不可,對着身邊的副將吩咐了兩句,於是,很快便有人上前,將死去的達巴拉幹抬了下去,同時也將花廳簡單收拾了一下。
隨之同時,兩隊官軍迅速趕到,由一名副將帶領着,來到花廳前,對着脫裏等人伸手一招,道。
“貴使,請!”
面對這樣的狀況,脫裏和阿爾布古倒是神色如常,但是,一旁的達蘭臺卻睜大了眼睛。
要知道,往常的時候,可沒有什麼官軍護送,現在這個狀況,怕是不妙……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對面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反應,他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
三人再度行了一禮,便在前來的官軍‘護送’下,離開了總兵府……
待得腥硕茧x開的差不多了,金濂和楊洪對視一眼,二人這纔開始低聲商量着什麼。
於是,很快,總兵府的偏廳當中,便奉好了茶。
這一次,來的人不多,楊洪卸了甲冑,坐在主位上,金濂坐在旁邊,除了他們二人和兩個侍奉的小廝之外,偏廳當中唯一的人,就是楊傑!
茶香嫋嫋升起,金濂呷了一口茶,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率先將目光投向了楊洪。
見此狀況,楊洪看着平靜的坐在底下的兒子,開口道。
“傑兒,今日發生的這些事情,你早就有所預料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如今,也該向爲父和金總督,揭曉謎底了吧?”
第1003章 確定不確定
“什麼?”
總兵府偏廳當中,聽到楊傑的話,楊洪和金濂二人同時霍然而起,甚至於,由於起的太猛,金濂的手碰倒了桌上的茶盞,茶水順着桌面流到地上,滴滴答答的形成了一灘水坑。
但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關注這小小的事故,他們的目光都緊緊的盯在楊傑的臉上,楊洪忍不住上前一步,道。
“傑兒,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楊傑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簡單的一句話,對他們形成了多大的衝擊,於是,他端正神色,起身平視着自家的父親和這位朝廷重臣,慎重道。
“父親,總督大人,我剛剛說,不出意外的話,如今孛都已經叛了也先,若是順利的話,也先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再次聽到楊傑的重複,楊洪和金濂二人,才緩緩從震驚當中回過神來。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二人不約而同的皺眉思索了起來,一時之間,偏廳當中陷入了沉寂。
不過,楊傑倒是平靜的很,甚至還招了招手,示意在旁伺候的小廝,趕緊將偏廳中剛剛打翻的茶盞收拾乾淨。
待得金濂的手邊重新被端上一盞熱茶,這位老大人才終於抬起頭,目光審慎,問道。
“楊大人,此事事關重大,你可有把握?”
作爲曾經帶領軍隊險些進逼到京師的瓦剌首領,也先的生死,對於大明來說,有着不同尋常的意義。
就像楊洪在邊境的意義一般,哪怕也先斷了一臂,哪怕瓦剌已經戰敗,但是,只要他還活着,便是一個強大的威脅。
但是如今,楊傑卻出口說也先可能已經死了,面臨這種消息,哪怕是金濂這樣的身份地位,失態也是難免的。
“不確定……”
然而,讓金濂失望的是,楊傑到底還是輕輕搖了搖頭,道。
“我在離開瓦剌之前,做了一番佈置,可以確定的是,孛都和也先之間的關係,必定會因此而急速惡化,如果說,孛都不想死的話,那麼,他只有冒險出手這一條路。”
“但是,也先畢竟狡猾奸詐,他們兩個,到底誰勝誰負,我也不敢確定,不過,無論結果如何,動盪之下,瓦剌各部分崩離析,只怕在所難免。”
“而且,我在草原上並沒有消息渠道,但是,看脫裏和阿爾布古的態度,瓦剌,應該是出事了……”
這番話,像是解釋了,但是,不僅沒有解開金濂的疑惑,反而更讓他皺眉。
一時問題太多,金濂也有些不知該從何問起,沉吟片刻,他還是決定先搞清楚今天的事。
“所以說,剛剛在花廳當中,你早已經猜到,脫裏和阿爾布古會對察哈爾部倒戈相向?”
“你今日初到宣府,便敢見這些使者,也是因爲有這個把握?”
說着話,金濂看了一眼楊洪,到最後還是決定直接了當。
“老夫沒猜錯的話,脫裏手裏的那柄匕首,是你授意守門的護衛,放鬆檢查,讓他帶進來的吧……”
楊傑顯然早就料到,金濂會有此一問,他倒是也沒有遮遮掩掩,輕輕點了點頭,道。
“守門的護衛那裏,的確是我讓大哥幫忙,放鬆了檢查,至於倒戈相向之事,我只能說,有八成的把握。”
話未說透,但是,金濂已然聽懂了。
言下之意,楊傑必然和這兩部還有其他的交易,不過,對方不願意說,他也不好強求。
遲疑片刻,金濂拿出袖中的密信,道。
“楊大人,你可知道,這封信中寫了什麼?”
“不知……”
楊傑搖了搖頭,但是,那副從容的神情,卻很難讓人相信,他對其中內容毫不知情。
見此狀況,金濂思索片刻,抬手將信拆開,然後讓人遞到了楊傑的手中。
楊傑接過密信,卻並沒有動,而是道。
“總督大人,這信乃是喀喇沁部上呈陛下的,讓我來看,恐怕不妥。”
金濂抬頭看着楊傑,卻沒有說話。
於是,偏廳當中就這麼沉默下來,片刻之後,金濂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一揮手,讓人重新將密信拿回來,然後道。
“如此也好,我便將此信上呈陛下,由陛下定奪一切。”
聞聽此言,楊傑也同樣笑了起來,道。
“這是自然……”
金濂看着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孔,心中一時感慨不已,但是,也只是片刻,他便收斂了神情,然後認真的看着楊傑,開口道。
“邊境安危,向來是國家的重中之重,以朝廷如今的狀況,這仗,不能打!”
這話說的慎重,楊傑也同樣鄭重以待。
“總督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於是,金濂嚴肅的臉上,重新浮起一絲笑容,道。
“說起來,老夫此次出京,也有一段時日了,刑部事務繁多,積壓起來千頭萬緒,不好一直耽擱着。”
“何況,宣府向來是朝廷重鎮,雖然有楊侯坐鎮,可保無虞,但是,兩部陳兵宣府城外許久,我邊軍各處,不得不時時警戒。”
“這些日子以來,地方衙門時常接到百姓的訴狀,稱官軍有擾民之舉,如此狀況,不可繼續持續下去了。”
說着話,金濂有意無意的捏了捏桌子上的密信,繼續道。
“所以說,當務之急,乃是讓城外的大軍撤走,至於這些使者,可以讓他們留在宣府城中,待陛下旨意到時,再繼續談判,如何?”
這番話意有所指,不過,楊傑卻似是已有預料一般,依舊保持着認真的態度,拱手道。
“明白,下官午後便去驛站,再同兩部使者溝通,爭取三日之內,令城外大軍退兵。”
金濂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隨後,他轉向一旁的楊洪,苦笑一聲,道。
“這次,本官怕是要和楊侯說聲抱歉,貴公子一路奔波,本該讓他好好休息,也同楊侯好好團聚一番,再談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