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28章

作者:月麒麟

俞士悅眨了眨眼,下意識的抬頭看着天子,卻見天子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複雜,顯然,對此事天子也並不知曉。

罕見的,天子沉默了下來,沒有繼續開口。

殿中一片安靜,讓朱見深感到有些不安,忍不住又看了看一旁的俞士悅。

見此狀況,俞士悅繼續朝他投過一個安慰的眼神,朱見深的臉色這才略略放鬆下來。

想了想,他認真的開口,道。

“皇叔父,侄臣覺得,五妹妹犯錯,固然不對,但是,先生教過我,人生在世,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不管是先生還是皇叔父,都是想讓五妹妹知錯改錯,初心是好的,但是,既是小錯,便當小懲,不能大懲。”

“五妹妹還小,雖然有錯,可只要教之以禮,導之以情,循循善誘,一定能夠知錯改錯,若一次不行,兩次三次,再不行,十次八次,必能引向正途。”

“侄臣愚鈍,但是先生教過,本於心者,道德仁義,其用爲無窮,由乎法者,其用蓋有時而窮,不可不慎矣,爲君者當以慎刑寬恤爲本,教化禮儀爲本,刑罰懲戒,不過輔助之用,不可倚之爲重。”

前頭的話朱見深說的還算流利,但是到了後頭,他說的明顯慢了很多,像是在邊說邊想。

當然,類似最後的這兩句話,其意蘊深刻,明顯也不是朱見深這樣的年紀能夠說出來的。

“……本於心者,道德仁義,其用爲無窮……”

朱祁鈺重複着這句話,神色有些莫名。

旋即,他開口問道。

“太子,這句話,東宮哪位師傅教的?”

“回皇叔父,是倪先生。”

朱見深很老實,乖乖的道。

俞士悅在旁看着,心中也不由有些惴惴。

作爲內閣大臣,他自然是博覽羣書,所以,太子說出這句話的第一時間,他就反應過來。

這句話出自於太祖寶訓,乃是太祖皇帝論及治國之道時所言。

應該說,這個時候,太子引用這句話十分合適,但是,這是就事論事,不考慮其他政治因素的情況下。

如果這是太子再大些,用以進諫皇帝時所用,自然是恰如其分。

可是,眼下太子尚幼,所以有些事情很明顯考慮不到。

最關鍵的一點就在於,這句話是太祖皇帝所言,所以,天子不可能否定,可如此一來,天子便要否定自己剛剛的說法。

這種做法,往好了說,是規諫君父,可往壞了說,就是頂撞君上。

到底會留下何種印象,存乎天子一念之間。

不要忘了,太子是儲君,不是諫臣。

作爲儲君,太子並不需要剛直,他需要的,恰恰是柔順,一個太過鋒芒畢露的太子,天然會引起天子的忌憚。

更何況,如今這樣的天家關係,太子搬出太祖寶訓來壓制天子,就算是無意的,可最終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卻着實是難以預料。

見到天子久久不言,俞士悅也有些坐不住了,略一思忖,他上前道。

“陛下,臣以爲太子殿下所言,不無道理。”

“五公主天資聰穎,心性純善,雖然有些頑皮,但是,只要悉心教導,用心讀書,不過是早與晚的事。”

“儀學士既然是諸殿下的老師,自當多些耐心,循循善誘,如太子殿下所說,或許五公主在學堂當中並未認錯,但是心中其實已然幡然醒悟,單單就此看來,儀學士加重責罰,確有不妥。”

“所謂教化,教之化之纔是根本,於國當慎刑恤民,於家當耐心教導,正如陛下登基以來,與民休息,仁慈寬恤,太子殿下見之感之,方能以仁義爲本,潛心向學,兄妹友愛,篤信親親之意。”

“然則太子殿下終歸年幼,於治國之道,聖人義理之道尚不透徹,言辭或有不當之處,乃臣等教導有失,懇請陛下恕罪。”

這一番話說的,倒是叫朱祁鈺笑了起來。

他倒是沒想到,這俞士悅如今,也變得滑溜起來了。

他剛剛的這番話,先是提了五公主之事,這是想要將這件事情的影響縮小,從治國之道,落回到學堂衝突這件小事上。

將責任都砸到了儀銘的身上,說他教導不當,這是在給朱祁鈺找臺階下。

隨後,他拐回到朱見深所說的慎刑恤民上,又巧妙的將其歸結爲,朱見深是以自己爲榜樣,又捧了一捧自己。

最後,委婉的說太子還小,言辭或有不當,將責任攬到東宮屬官的身上。

一番連消帶打,目的就是爲了緩和氣氛。

不過……

“倪謙,朕記得他!”

朱祁鈺似笑非笑的望着俞士悅,輕聲開口道。

“當初是蕭鎡舉薦的他,據說,他專攻《大學》,於此道頗有見地,如今看來,這位倪先生不止對大學之道精研頗深,對於太祖寶訓,也能信手拈來啊。”

俞士悅臉上露出一絲苦色,他就知道,天子沒這麼容易糊弄。

硬着頭皮,俞士悅也只得道。

“啓稟陛下,東宮講讀,需要旁徵博引,方能透析義理,或許是倪庶子講讀之時,偶有引用太祖陛下寶訓,被太子殿下記下也未可知。”

“這正可說明,太子殿下潛心向學,不曾懈怠。”

這番話說的乾巴巴的,俞士悅心裏也有些沒底。

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天子聽了之後,卻是浮起一絲笑容,道。

“先生緊張什麼?”

“太子仁厚,這是好事,倪謙教導有方,亦有功勞,懷恩,回頭去內庫中取銀一百兩,賜予倪謙,以示嘉獎。”

一旁的懷恩躬身領命。

但是,俞士悅卻怎麼品,都覺得這話中似乎另有深意,但是現下這種場合,他也只得道。

“臣代倪謙,謝陛下賞賜。”

“好了,今日就到此爲止吧。”

朱祁鈺掃了一眼底下,目光落在有些懵懂的朱見深身上,道。

“倒是朕耽擱了不少時間,既是如此,今日經筵便取消吧,深哥兒話答的好,便歇上一日,退下吧。”

“多謝皇叔父!”

朱見深畢竟只是小孩子,哪怕是在這深宮當中,到底也沒有太多的心思。

聽到可以休息,頓時高興起來,說話都歡欣了幾分。

相對而言,俞士悅心頭就蛔艧o數的疑惑,但是天子已然下了逐客令,他也就只能將這些疑惑都壓進心底,恭敬的行了一禮,然後跟着太子一同告退了。

俞士悅和朱見深都先後離開了,但是,朱見濟卻被留了下來。

這孩子素來便沉默寡言,今日更是如此,除了剛剛插了一句話之外,從頭到尾,都不曾開口說話。

宮裏沒了外人,朱祁鈺也就更隨意了幾分,看着站在遠處低着頭的朱見濟,他伸了伸手,道。

“濟哥兒,過來,到父皇這來。”

口氣溫和,笑意溫潤。

朱見濟眨了眨眼睛,似乎對朱祁鈺的態度感到有些意外。

但是,也只是短暫的猶豫了一下,他就依言走上前去,來到了朱祁鈺的身邊。

宮裏的規矩,要懂禮守分寸,要聽話,不要問爲什麼,這幾條,濟哥兒一直做的很好。

和一向沒規矩,膽子大的慧姐兒不一樣,濟哥兒雖然不如朱見深那樣,因爲接受了長久嚴苛的禮儀教育,一舉一動都透着沉穩,但是,在一谢首踊逝校沧钍鞘囟Y。

朱祁鈺讓他近前,他便走上前去,但是,卻在距離朱祁鈺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下,垂手而立。

見此狀況,朱祁鈺神色有些複雜,如果有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在此處,就會發現,此刻的朱祁鈺,目光當中帶着幾分心疼,也有幾分悵惘。

不過,也只是一瞬,他的臉上就重新堆起了笑容,繼續招了招手,道。

“過來,再近些。”

於是,朱見濟又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朱祁鈺的身前,然後,他就感受到一隻寬大的手掌撫上了他的頭頂。

“朕竟沒注意,濟哥兒高了不少……”

隨即,還沒等朱見濟反應過來,他的腰上多了兩隻手,同時用力,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然被抱到了膝頭。

抬頭看着近在咫尺的父皇,朱見濟眼中露出一絲迷茫,摻雜着一絲害怕,但是同時,心中又莫名的有幾分欣喜。

要知道,素日裏朱祁鈺雖然很疼愛朱見濟,但是,這種疼愛卻很少表現出來。

至少,在當着朱見濟的面的時候,雖然大多數時間,朱祁鈺都態度溫和,但是,像是這般親近的舉動,一般來說,只會出現在慧姐兒的身上,對於濟哥兒來說,次數卻很少。

當然,這也和兩個孩子本身的性格還有生長環境有關,慧姐兒外向,而且黏人,打小就喜歡賴在身上當掛件,但是濟哥兒的性格就沉靜的多,自幼他便更加懂禮,又是男孩子,自然也就不怎麼會有這種機會。

“今日父皇去小學堂,看你們讀書了。”

將濟哥兒抱在懷裏,朱祁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開口道。

“學堂裏頭髮生的事情,父皇也都看見了。”

朱祁鈺能夠感受的到,濟哥兒的身子有些僵硬,但是,他還是保持着平靜的口氣,繼續道。

“你當時也看見父皇了,對不對?”

懷裏的小人掙扎了一下,於是,朱祁鈺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開了手,讓他從自己的膝蓋滑到了地上。

朱見濟垂着頭站在地上,聲音不知爲何,帶着幾分哭腔,低低的道。

“父皇,濟哥兒知道錯了……”

朱祁鈺嘆了口氣,伸手安撫的揉了揉這孩子的頭,道。

“濟哥兒是哥哥,妹妹捱了打,哥哥保護妹妹是應該的,這是好事,不算錯。”

“可是……”

朱見濟仍舊低着頭,兩隻小手握的緊緊的,似乎是想要說什麼。

但是,他可是了半天,卻始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是鼻音越來越重,可見這孩子內心的情緒之複雜。

見此狀況,朱祁鈺心中亦是一陣複雜,他的手緩緩下移,輕輕按在朱見濟的肩膀上,聲音愈發的輕緩溫和,開口道。

“想要討父皇的歡喜,也不是錯!”

第967章 父皇是你錯了

“真的?”

朱見濟猛地抬頭,眼睛當中帶着驚訝和難以置信。

朱祁鈺笑了笑,道。

“濟哥兒,你告訴父皇,平時父皇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樣保護着妹妹?”

“當然!”

小人的口氣有些着急,似乎生怕朱祁鈺不相信一樣,眼中原本漸漸隱去的水光,也因此再度浮了起來。

見此狀況,朱祁鈺按在小人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直視着朱見濟的眼睛,道。

“哥兒,有一句話,父皇要告訴你。”

“人活着世上,會做很多事情,每做一件事情,都會有做這件事情的目的,但是,這不代表,你做這件事情時,有其他的目的是錯的。”

“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對的,只要你沒有傷害別人,那你希望在做這件事時,自己也能得到讚許,得到好處,這是人之常情。”

“父皇知道,你一直都在做一個好哥哥,努力的保護妹妹,既是如此,你理當被誇獎,你做的很好,希望被父皇看見,希望被誇獎,這不是什麼值得羞愧的事,是理所應當的。”

“明白嗎?”

這些話,顯然和朱見濟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不一樣,但是,看着朱祁鈺溫和的目光,他的身子卻慢慢的放鬆下來,只是那張小臉上,卻不免閃過一絲迷茫。

遲疑着,朱見濟罕見的沒有像往常一樣乖乖的應聲,而是想了想,道。

“可是父皇,先生說聖人君子,其心正大,不可有私心貪慾,爲人處事,用意當正,所行方善,我覺得,先生說的,好像也是對的……”

說這話的時候,濟哥兒的口氣,頗有些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惹得朱祁鈺生氣一樣。

至於原因,當然是因爲,他這句話,其實是在反駁朱祁鈺剛剛的話。

不過,和朱見濟擔心的不同,朱祁鈺並沒有因此而生氣,相反的,他反而很高興。

濟哥兒在自己面前,一向很是乖巧聽話,甚至有些時候,帶着幾分刻意的奉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