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因此,種種跡象表明了,天子此舉乃是有意而爲。
而且,更讓俞士悅心驚的是,天子對他的態度。
事實上,天子召他前來,在看到眼前場景的時候,俞士悅心中便已然隱隱有所猜測。
方纔他用告退來做了簡短的試探,天子的反應,和印證了他的猜測。
明明是家宴,卻召了他一個外臣覲見陪侍,這分明是不打算隱瞞今日要發生的事情。
或者說,天子希望將今日的種種跡象傳遞出去,以此來傳達某種政治信號。
心中想着這中間的種種關節,以及之後朝野上下可能會做出的反應,還有天子此舉的用意。
俞士悅心中的念頭紛亂不已,自然是沒什麼心思用膳,反而是時時刻刻的關注着上首幾位的一舉一動。
天子的心情看着還不錯,貴妃在旁陪着說了幾句話,具體是什麼倒是聽不太清楚。
但是,俞士悅來的時候,天子的早膳已經用了差不多了。
所以,其實俞士悅也沒喫上幾口,很快宮人便撤下了膳食,當然,膳食撤下了,但是,在場的人是不可能立刻離開的,總要發生些事情,纔不枉費天子組這麼一場局起來。
果不其然,待得宮人將桌面迅速收拾乾淨,上首天子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起來。
不過,讓俞士悅沒有想到的是,天子一張口,叫的卻是……
“固安!”
俞士悅將目光轉向底下梳着雙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不由有些驚訝。
這位固安公主,他自然是知道的,天子的嫡長女,生母皇后娘娘,金枝玉葉,尊貴至極,在一谢首踊逝斨校騺碜钍鞘芴熳訉檺鄣摹�
但是這如今,聽天子的口氣,似乎是有些不大高興啊……
小丫頭顯然也是知道輕重的,打從進殿開始,就一直往後頭躲,但是顯然,這回是躲不過去的。
看着板着一張臉的父皇,慧姐兒苦着一張臉,規規矩矩的上前,跪在地上,道。
“父皇……”
面對小丫頭嬌嬌軟軟的小奶音,朱祁鈺罕見的沒有放鬆神色,反而加重了口氣,道。
“你可知錯?”
小丫頭低下頭,兩隻手絞着衣角,不說話。
這兩句話,給一旁的俞士悅乾的有些懵,咋的,皇帝特意叫他過來,就是讓他看看,是怎麼教育閨女的?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發現了端倪。
雖然說,如今跪在前頭的只有固安公主,但是,俞士悅很快就發現,一旁的徽王殿下見到這種狀況,也有些坐立不安,差點就想要起身上前。
只不過,每每當徽王殿下真的想起身的時候,上首的貴妃娘娘,卻總是會不經意的目光掃過,硬生生的將徽王殿下重新按下來。
另一邊,固安公主兩隻大眼睛已經變得有些發紅,但是仍舊低着頭不肯說話。
見此狀況,天子似乎有些生氣,起身來到固安公主的面前,道。
“回朕的話,可知錯?”
“嗯……”
半晌,小丫頭才委委屈屈的嗯了一聲,但是眼淚已經泫然欲滴,那小模樣看着可憐的很,看的俞士悅都有些心疼。
但是,天子這回卻像是鐵了心一般,站在原地,依舊沉着一張臉,道。
“錯在何處?”
小丫頭眼裏的淚珠子已經忍不住開始往下掉,但是,似乎又有些被自家父皇的樣子嚇道,忍着不敢哭,半抽噎着開口,道。
“我……我沒有寫先生留的課業……”
啊這……
俞士悅坐在一旁,低下頭努力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他實在是不明白,天子這到底是在鬧哪出,這整了半天,就因爲固安公主的課業沒做。
再說了,不就是課業沒做而已嘛,自家閨女,嚇成這樣……
俞次輔的腹誹,朱祁鈺自然是不清楚,看着慧姐兒又害怕又委屈的樣子,他也有些不忍。
但是,他還是板着一張臉,繼續道。
“還有呢?”
“父皇!”
這個時候,一旁的朱見濟總算是按捺不住了,哪怕是頂着老孃威脅的目光,他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
見到朱見濟出面,俞士悅的目光也是一凜。
朱見濟走到殿中,同樣跪倒在地,道。
“父皇,昨日妹妹貪玩,沒能完成先生留下的課業,兒臣身爲兄長,沒能及時督促,也有過錯,請父皇責罰。”
看着眼前的一兒一女,朱祁鈺皺起眉頭,明顯有些不悅。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小小的聲音卻傳了出來,道。
“慧姐兒錯了,父皇不要生氣好不好……”
聲音怯怯,帶着幾分抽泣。
循聲看去,說話之人正是一直低着頭的固安公主。
此刻,小丫頭眼裏蘊着水光,緊緊的抿着嘴脣,委委屈屈。
見此狀況,朱祁鈺壓下剛剛的火氣,問道。
“錯在何處?”
“錯在……”
慧姐兒絞着衣角,又低下頭,嘟着嘴道。
“貪玩沒有寫先生的課業,還有……還有在學堂頂撞先生,還有……錯了但是沒有認錯,惹先生和父皇生氣……”
雖然聲音越來越小,但是,一旁的俞士悅總算是聽明白了。
說白了,就是固安公主沒有完成學堂先生留的課業,然後估計在學堂上,跟先生起了衝突,被天子給發現了,所以鬧了這麼一出。
弄明白了之後,俞士悅不由有些無語。
就這麼件小事,至於嗎……
與此同時,眼看着小丫頭終於肯老老實實認錯,朱祁鈺的臉色也終於緩和下來,問道。
“先生打你疼嗎?”
就這麼一句話,頓時讓小丫頭哭的稀里嘩啦,原本壓抑着的眼淚嘩嘩的往下掉,聲音糯糯。
“疼……”
“好了好了,不哭了。”
這個時候,一旁的杭貴妃恰時出現,摸着小丫頭的頭,慢慢的安撫着,順便轉過身,看着天子,道。
“陛下,慧姐兒既然都認錯了,您就別生氣了。”
朱祁鈺原本還想說什麼,但是,看了一眼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丫頭,他嘆了口氣,只得道。
“知道錯了就好,進學是大事,學不學得好是一回事,但是有沒有用心是另一回事,尊不尊重先生,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算是給你一個教訓,以後好生用心,不可再如今日這般胡鬧了,好了,跟着貴妃回去吧。”
小丫頭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見此狀況,杭氏屈膝一禮,隨後便將慧姐兒抱了起來,小丫頭趴在杭氏的懷裏,別過頭去。
隨後,杭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孤零零的朱見濟,但是到底沒說什麼,朝着俞士悅略一示意,便帶着人離開了。
不得不說,這個舉動,又是讓俞士悅一陣意外。
要知道,這位杭貴妃,可是徽王殿下的生母,但是,這種狀況下,竟然就這麼把徽王一個人丟在這,然後走了?
俞士悅心中念頭轉動,天子的聲音卻已經響起,道。
“讓先生看笑話了,慧姐兒頑劣,朕平時忙於政務,無暇管教,今日抽空去小學堂瞧了一眼,才發現這孩子接連數日的課業都敷衍了事,現在更是敢當许斪怖蠋煟俨还芙蹋率遣怀蓸幼恿恕!�
這話也就是天子自己能說,俞士悅又不傻,肯定不能附和,拱了拱手,俞士悅道。
“陛下還是有些過於嚴厲了,公主殿下聰慧嬌憨,不過一時貪玩而已,本性純良,也能明辨是非,相信只要好好教導,殿下自然能夠明白陛下苦心。”
“希望吧……”
花花轎子腥颂В@話明顯是客氣,朱祁鈺也不會放在心上,隨口應了一句,便將此事揭過。
隨後,緊接着,朱祁鈺的目光,便落在了仍舊跪在殿中的朱見濟身上。
不過,這一回,他仍舊沒有直接開口問朱見濟,而是開口叫道。
“太子?”
朱見深打從剛纔開始,就老老實實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胖胖的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和朱見濟等人不同的是,作爲太子,朱見深必須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儀態禮儀。
時至今日,他的這種儀態,已然算是融入到了骨子裏,單從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他內心在想什麼。
此刻聽得朱祁鈺開口喚他,朱見深也十分沉穩,並沒有太多的神色變化,他上前,跪倒在地道。
“皇叔父,侄臣在!”
第965章 教太子
應該說,朝野上下一直都希望太子能夠早日出閣,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如今的朱見深,雖然出閣才半年多的時間,但是,無論是氣度還是儀態,都已經無可挑剔。
一舉一動之間,都沉穩有度,絲毫不像個才滿五歲的孩子。
朱祁鈺坐在上首,看着闆闆正正行禮的朱見深,問道。
“剛剛的事情你都看到了,今日,固安在小學堂中發生的事情,你可清楚?”
這句話問出,一旁的俞士悅頓時忍不住皺了眉頭。
果然,天子今日之舉,並不單單是要教導固安公主這麼簡單。
不出意外的話,固安公主之事,不過是個引子而已。
目光在近乎並列跪地的太子和徽王身上掃過,俞士悅心中掠過一絲憂慮。
就是不知道,天子到底用意何在了……
現如今的場景,其實有些四不像。
說是奏對,可畢竟是剛剛用了早膳,算是飯後閒談,聊的又是家事,可要說是閒聊,有俞士悅這個外臣在,也不能算是私下。
所以,這勉強算是半正式的場合。
這種場合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就是不似正式奏對般拘謹,說話之間就算是有錯,也沒有妨礙。
但是,壞處就是,這種奏對很難保密,內容乃至細節都很容易流傳出去,進而引發外朝的種種猜測。
當然,這是對於天子來說的,對於外臣,乃至是朱見深這個太子來說,其實和奏對相差彷彿,區別只在於氣氛是否寬鬆而已。
因此,面對天子的詢問,朱見深仍舊一絲不苟的行禮,回道。
“回皇叔父,知道一些,先前侄臣在偏殿侯召時,恰逢小學堂休息,五妹妹過來探望,說起了幾句。”
於是,朱祁鈺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好,固安既然對你說了,那朕就不再贅述此事了。”
“俞先生方纔說,朕對固安太過嚴厲了,你覺得呢?”
啊?
俞士悅原本緊繃着心神,想要看看天子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可一個沒曾想,這話怎麼就引到他身上了呢?
一時之間,俞次輔不由得苦笑連連。
我的陛下,不帶你這麼玩的……
他就是隨口勸了一句,這件事和他有什麼關係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