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24章

作者:月麒麟

兩聲輕響,讓朱祁鈺回過神來,循聲望去,卻見屋子裏的讀書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儀銘手裏拿着一柄戒尺,在他的面前,慧姐兒噘着嘴,小手縮着已然通紅,水靈靈的大眼睛裏蘊着晶瑩的水意,但是,卻怎麼也不肯掉淚珠下來。

“公主殿下可知錯?”

儀銘略顯嚴厲的聲音響起,讓屋子裏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一干小娃娃都看着慧姐兒,樣子怯怯的,顯然被嚇得不輕。

慧姐兒顯然也感到十分害怕,但是,她雖然小小年紀,性子卻擰的很,面對嚴厲的師傅,她硬是不肯低頭。

但是,這副樣子,顯然更加讓儀銘生氣。

本來只是一件小事,可慧姐兒執拗的性子,卻讓這件事情冒犯到了師道尊嚴,這如何能夠了得?

板着一張臉,儀銘輕斥,道。

“伸出手來!”

“啪”!

戒尺高高揚起,但是落下卻並不算重,看得出來,儀銘還是留了力氣的。

但是,儘管如此,也並不輕,打在白嫩的小手上,朱祁鈺肉眼可見的看到慧姐兒的身子顫了顫。

“公主殿下可知錯?”

儀銘的聲音再度響起,愈發嚴厲。

朱祁鈺眉頭皺了皺,差點就想闖進去,不過,所幸他心疼歸心疼,但是到底還帶着理智,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這個時候,懷恩在旁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皇爺,奴婢叫人問了,昨兒儀學士留的課業,姐兒貪玩沒做,所以……”

屋子裏的氣氛越發緊張了,慧姐兒的性格平時看着跳脫,但是實際上,最是執拗。

眼下這個小姑娘,擺明了是在鑽牛角尖兒,就是不肯認錯。

看着儀銘的臉色越來越黑,戒尺已然再度舉起,朱祁鈺也有些着急,忍不住挪動腳步,想要往裏去,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人先他一步,攔在了慧姐兒的前頭。

“徽王殿下?”

儀銘皺了皺眉,短暫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手裏的戒尺,但是,臉上的神色卻變得更加難看,道。

“殿下這是要做什麼?替五公主出頭嗎?”

如今宮中的子嗣已經並不算少了,太上皇那邊,有四子四女,朱祁鈺這邊,也有兩子兩女,各自都已有了封號。

這些孩子當中,太子朱見深另立東宮蒙學,太上皇幼子許王朱見淳,以及朱祁鈺的幼子朱見澍,幼女懷安公主朱念芸之外,其他都在學堂當中。

只不過略微不同的是,對於皇子稱的是封號,但是對於公主,卻不容易加以區分,所以爲了區別,便按照年紀序齒稱呼。

慧姐兒雖然是朱祁鈺的第一個女兒,但是,朱祁鎮的四個女兒,重慶公主,嘉善公主,淳安公主,崇德公主,年紀都要比她更大。

所以,宮中爲了加以區分,往往稱慧姐兒爲五公主。

當然,這種稱呼嚴格來說並不妥當,之前汪氏特意詢問過朱祁鈺的意思,得了他的點頭,才慢慢的這樣叫開。

朱見濟把妹妹護在身後,直面板着臉的儀銘,顯然也有些害怕,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端端正正的行了個禮,道。

“學生不敢,只是學生有幾句話,想問先生,還請先生解惑。”

這話說的十分板正,簡直不像是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說出來的,但是配上朱見濟正經的樣子,卻莫名的和諧。

儀銘教導這些皇子皇女也有些時日了,別的不說,至少在課業方面,他對於朱見濟的表現一向很滿意。

但是,即便如此,他現在的表現,也着實讓儀銘難以不心生不滿。

不過,他倒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將戒尺拿在手中,道。

“殿下有話請問,但是,老夫有言在先,若是殿下不能駁倒老夫,那麼五公主今日的課業要加倍!”

“不行!”

很明顯,儀銘這是想要讓朱見濟知難而退,所以要和他打一個賭。

但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朱見濟卻並沒有順勢接下來,而是搖了搖頭,道。

“學生是想和先生講道理,不是要和先生打賭。”

“若我有理,先生當認錯,若我無理,我當認錯,可我討教道理並沒有錯,所以先生不應因此罰我,更不應因此罰五妹妹。”

這番話,朱見濟說的很是認真,以至於,讓儀銘都愣了愣。

他沒想到,這位徽王殿下小小年紀,竟然會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過來,這其實是因爲他將大人的行事作風套用在小孩子身上了。

當然,也不排除,是這位徽王殿下心思縝密。

沉吟片刻,儀銘倒也算是灑脫,看着眼前的朱見濟,臉色緩緩變得平靜下來,道。

“殿下說得對,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老夫既受陛下囑託,教導諸位殿下,那麼殿下有疑,老夫解惑是理所應當,不應因此好勇鬥狠,方纔,是老夫錯了。”

“不過,殿下既然不願打賭,那麼,你所問之事,同五公主所犯的錯,便是兩碼事,老夫答了你的問題,和老夫會不會繼續罰五公主,並不妨礙。”

話音落下,儀銘饒有趣味的盯着朱見濟,想要看看他接下來如何應對。

言下之意,他早就看透了,朱見濟是爲了求情而來的。

果不其然,這話說完之後,朱見濟的小臉繃了繃,顯然是被人說中了心事。

但是,他倒也沒有如儀銘所想的那般慌亂,而是道。

“先生,學生要問的,正是這件事。”

“五妹妹昨日課業未做,自是有錯,但是學生的疑問是,對於有錯之人,該如何處罰,是當從心而爲,還是依法度而行?”

這個問題用意實在過於明顯,儀銘自然是一眼就猜出,朱見濟接下來想說什麼。

不過,雖則如此,但是,要答卻不好答。

沉吟片刻,儀銘道。

“法度道德,皆是爲導人向善,引人正途,老夫責打五公主,並非爲一時之氣,而是希望五公主能夠知過悔過,此後端正向學之心,如此方不辜負陛下一片期望。”

這番話可謂中肯,誰來聽也挑不出錯來。

但是,朱見濟卻顯然並不買賬,繼續道。

“先生沒有回答學生的問題。”

說着,他又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對於有錯之人,該如何處罰,當從心而爲,還是依法度而行?”

第963章 壓力給到俞次輔

儀銘看着眼前的朱見濟,心中也不由感到有些棘手。

皇家的孩子不好教,這他早就知道,但是,他沒想到這纔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遇到了兩個刺頭。

固安公主,在一谢首踊逝校昙o最小,性格卻最是跳脫調皮,可偏偏一坐到屋子裏讀書,就昏昏欲睡,每日的課業也是敷衍了事。

這種學生,說難管教也難管教,但卻是表面上的難管教,畢竟她只是不好讀書而已,有些孩子就是沒有讀書的天分,倒也尋常。

其實今天,要不是因爲固安公主不肯認錯,把他架在了這,他也不至於這麼計較。

如果說,固安公主屬於那種標準的不愛讀書的孩子的話,那麼,徽王殿下這樣的,纔是真正的刺頭。

他們的區別就在於,固安公主是違背規矩的調皮,但是,徽王殿下,卻是一板一眼的按照規矩,讓人挑不出錯來的作對。

收住手中的戒尺,儀銘罕見的有些爲難。

倒不見得是他被朱見濟的這區區一句話給問倒了,畢竟是小孩子,思維再敏捷,也不可能勝得過儀銘多年的積澱。

但是問題就在於,儀銘的身份是這些皇子皇女們的師傅,所以,他首先要考慮的,是教導的作用。

如果說,他長篇大論的去跟朱見濟辯論,那麼,一則這些孩子未必能聽得懂,二則,也會讓場面更加難堪。

事實上,從朱見濟替慧姐兒出頭的時候起,對於儀銘來說,就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不過,再難處理的局面,也終歸要處理。

沉吟片刻,儀銘決定不再回避朱見濟的問題,道。

“若有法度,自當依照法度而行。”

這個答案,顯然是朱見濟早就預料到的,聽到儀銘這麼說,他緊繃的小臉略鬆了鬆,然後再度拱手,道。

“既是如此,那麼五妹妹課業未完成,也應當依照學堂過往慣例懲罰,往日學堂中人課業有缺,例以三尺,方纔先生責打五妹妹,已有五尺,超出平常懲罰。”

“學生以爲,無規矩不成方圓,先生爲先生,更當以身爲範,若因五妹妹惹怒先生,便隨意加重懲罰,實爲不妥。”

儘管已經預料到朱見濟要說什麼,但是,這番話真的說出來的時候,儀銘還是驚訝於朱見濟的直接。

而且更重要的是,看着眼前這位徽王殿下認真的樣子,他忽然又一種感覺。

那就是,剛剛的這番話,並不單單是朱見濟爲了維護五公主而說的,更像是他自己就是這麼認爲的。

一念至此,儀銘的心緒有些複雜,嘆了口氣,道。

“殿下所言有理,但是,有一句話,殿下說的有錯。”

“老夫並非因爲五公主惹怒了老夫,所以隨意加重處罰,而是因爲五公主屢教不改,且拒不認錯,纔不得不加重處罰。”

“也罷,此事是老夫思慮不夠周全,殿下說得對,無規矩不成方圓,今日之事,怪老夫並未提前和諸位殿下訂立規矩。”

“既是如此,五公主今日課業之事,老夫不再追究,但是自此以後,老夫會詳細勘定一份學堂的章程,諸位殿下犯錯之後如何處罰,初犯如何,再犯如何,具會列明,以便此後學堂諸事有例可循。”

話音落下,朱見濟臉上頓時泛起一絲喜色,拉了拉慧姐兒的袖子,然後道。

“多謝先生。”

於是,這麼一場小小的風波,便就此消弭了下去。

窗外,朱祁鈺看着這副場景,眉頭不由皺了起來,有些出神。

懷恩自然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見此狀況,他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皇爺,要不然進去瞧瞧?”

簡單的一句話,讓朱祁鈺回過神來。

看着學堂當中重新恢復的秩序,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沉吟片刻,朱祁鈺側了側身,問道。

“太子是不是該過來了?”

眼前的小學堂,哪怕有儀銘教導,可說穿了,其實也就是朱祁鈺隨着興致開辦的內宮機構而已,隨意性很強。

但是,東宮則不一樣,一舉一動皆有典制。

至少,晨昏定省,每日經筵,都是少不了的。

所以相對而言,朱見深就要辛苦的多,尤其是上次朱祁鎮和朱祁鈺較勁兒,鬧了一出之後,晨昏定省就更成了典制。

現如今,朱見深每日晨起,先要讀半個時辰的書,然後往南宮請安,回來用過早膳後,再來乾清宮問安,結束之後由諸師傅教導,定期再開經筵講讀。

跟這種小學堂相比,這位太子殿下的學習,除了要注重實效,更要注重政治意義。

而一旦摻雜了後者,那麼,作爲政治符號的朱見深本身的感受,自然也就只能往後排了。

這段時日,東宮的官員逐漸充裕起來,對於朱見深來說,最直觀的體現,就是跟在他身邊,盯着他一舉一動的官員也多了起來。

肉眼可見的,朱祁鈺能夠感覺的到,他過來請安的時候,也拘束了許多,不似之前那樣喜歡笑着了。

聽到問話,懷恩自然是不敢怠慢,連忙回答道。

“看時辰差不多了,近些日子,太子殿下來的時間都很準,約莫再有盞茶時候,殿下就該到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

見此狀況,懷恩躊躇了一下,還是道。

“皇爺,再過盞茶時間,學堂這邊也差不多該休息了,您要不要等一等?”

這話明顯不是無緣無故說的,朱祁鈺看了懷恩一眼,略帶徵詢之意。

“這麼說,太子這幾日前來,都恰好是學堂休息之時?”

於是,懷恩點了點頭,道。

“回皇爺,確實如此,太子殿下這幾次都來的很準時,每日前來時,還會捎帶些喫食給諸位殿下。”

聞言,朱祁鈺眸光閃了閃:“每人都有?”

懷恩道:“每位殿下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