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太上皇,可有何不妥?”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半晌,朱祁鎮冷笑一聲,輕輕的吐出了一句話。
只不過,這句話說完,底下的二人,卻更加感到一頭霧水了。
猶豫了一下,張輗開口問道。
“臣愚鈍,請太上皇明示。”
這個時候,朱祁鎮也反應了過來,重新將目光投到了二人的身上,但是卻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考慮該怎麼說。
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直接便是結論,道。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朝堂上不論吵成什麼樣子,這一場仗,都是要非打不可了!”
這話說的十分篤定,以至於讓朱儀二人都不由露出意外之色。
躊躇片刻,朱儀上前,口氣小心。
“太上皇明鑑,就算昌平侯帶了京營馳援宣府,可畢竟開戰這麼大的事情,朝中文武若是都反對的話,只怕也不好強行開戰吧,畢竟……而且,那日朝會上,皇上雖然顯露出了要打的意思,但是,到最後也沒有堅持,以皇上一向看重名聲的性子,恐怕,未必就真的會開戰吧……”
原本,朱儀是想說畢竟有土木之役的前車之鑑,但是話到嘴邊,總算是收了回去,硬生生的改了口。
不過,這份意思,顯然是被朱祁鎮捕捉到了,罕見的,他並沒有因爲朱儀提起土木之役而生氣,而是冷靜的開口,道。
“朱儀,你還是太年輕了!”
“這世上的事,很多時候,只要肯付出代價,就沒有做不到的,尤其是,當這個人手握着權力的時候。”
“長篇大論的朕不多說,就只問你們一句。”
“你們覺得,皇帝真的怕于謙嗎?”
這……
這個問題,算是把朱儀二人給問住了。
朝野上下,兴苤谥t是個硬骨頭,尤其是在天子面前,向來敢言直諫,有什麼說什麼,甚至於很多時候,天子都不得不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這次朝議,更是一提要召回于謙,就堵了個天子沒脾氣,只得不再提起開戰之事。
但是,就像太上皇這句話問的那樣。
皇帝……真的怕于謙嗎?
這話的答案好似是就在嘴邊,但是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卻並不一定如此。
于謙說到底,也不過只是一個臣子而已。
雖然如今的于謙,身上有無數光環加身,但是說到底,他並非權臣,尤其是在放棄了京營之後,于謙的權力更多的來源於他能夠受到天子無條件的支持和信任。
這也就意味着,于謙對天子的掣肘,是在天子允許的範圍內的,或者更直白的說。
天子“懼怕”于謙,是天子製造出來的假象。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可以明白,過往的時候,天子和于謙發生衝突,雖然解決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往往最後,都是天子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這就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所在,從當初調動京營,拒也先於紫荊關外,到後來撤換王驥這個徵苗總兵官,再到收回于謙手中的京營大權。
明明每一次,都是天子佔了上風,但是,朝堂上下,卻往往會產生天子受了委屈的錯覺。
想明白了這些,張輗不由一驚,額頭上也滲出了絲絲的冷汗。
他早就知道天子的厲害,但是,剛剛太上皇的這一句話,卻更讓他再一次認識到了天子的可怕之處。
朱祁鎮坐在御座上,臉色亦是十分凝重,道。
“看來你們也很清楚,于謙並不能真的阻止皇帝做什麼事情,但是,朝堂上下卻都覺得,他可以阻止,這其實才是皇帝最高明的地方,有于謙在,朝野上下,就都覺得自己有底牌可以掣肘皇帝,可這底牌,註定也只能永遠是底牌,因爲,皇帝不會讓他翻出來。”
重華殿中安靜不已,只有朱祁鎮的聲音迴盪着,帶着幾分複雜的意味。
“說回到這次的邊事上,既然于謙這張牌起不了作用,那麼,很多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
朱祁鎮皺起眉頭,繼續道。
“要打一場仗,其實無非就那麼幾件事,一是兵,二是將,三是糧草,四是輜重,這一切齊備之後,隨便一個藉口,大戰便可起。”
“想明白這些,你們再來看如今皇帝的作爲,還看不懂嗎?”
聽了這番話,朱儀和張輗對視了一眼,躊躇着道。
“如此說來,雖然現在看似朝堂上下仍在對此事爭論不已,但是實際上,皇上早就已經做好了安排。”
“兵將糧草輜重,分別涉及軍府,勳貴,兵部,戶部,楊傑一去草原,楊家諸將必定率先上陣,於少保出京,兵部羣龍無首,有範廣執掌京營,天子想要調兵,兵部必然不敢反對,所以實際上,只要戶部不反對,那麼,這件事情即便朝堂上下反對,也完全可以成行。”
隨着一步步的分析,“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但是,這個結論得出來之後,連朱儀自己也不由有些大驚失色,道。
“難道說,從春獵的時候開始,皇上就已經開始謩澾@些了嗎?這未免也……”
也太可怕了!
最後的這句話,朱儀沒說,但是意思很明白。
沒有說出來,反而比說出來,更讓人感到壓抑。
遲疑片刻,還是張輗最終開口,道。
“太上皇,臣覺得國公爺剛剛的話,其實有些言過其實了,或許皇上會想要開戰,但是,楊傑在草原上的舉動,有太多都是臨機而斷,想來皇上就算再提前算計,也不可能預料到這些。”
“所以,臣更覺得,這當中有很多細節,不過是巧合而已,尤其是兵部這邊,於少保離京是爲主持整飭軍屯的事宜,這是朝廷大政,總不可能整飭軍屯,也是爲了支開於少保吧?”
聽了張輗的話,朱祁鎮沉吟着,倒是也搖了搖頭。
“這應該不會,但是無論如何,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皇帝看來是已經做好打算,就是要打這一仗了!”
說着話,朱祁鎮將目光落到了在場的二人身上,似是有些喟嘆,道。
“可惜,朕如今深居南宮,對政事上不能插手,皇帝到底還是太過年輕,這大明的江山,才安穩了多久,如何能再經得起折騰?”
“朕當年犯過的錯,着實是不忍心,看皇帝再犯一遍,戰事一起,百姓黎民要受的苦,可不輕啊!”
這話已經算是明示了,張輗等人如何聽不懂。
思索了片刻,張輗試探着道。
“太上皇,臣倒是有個辦法,可以避免一戰……”
半晌過後,朱祁鎮聽完了張輗的辦法,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朱儀,到最後,也沒多說什麼,只道。
“既是出於爲國之心,爾等去做便是,不必問朕。”
“遵旨……”
第961章 相互試探
回程的路上,朱儀和張輗相對而坐,寬大的馬車絲毫都不顯得擁擠。
半晌,張輗道。
“國公爺方纔,還是有些着急了,太上皇此次,怕是要不高興!”
這話說的十分淡定,既不是疑問,也沒有帶着不安或是惶恐,反而帶着幾分篤定的平靜。
不過,朱儀的反應也差不多,雖是在馬車上,但是他卻絲毫都不怕茶水飛濺,伸手給自己和張輗各斟了一杯茶,奉到對方的面前,道。
“但是,他老人家還是認了,對嗎?”
張輗的面色有些複雜,停了片刻,他伸手接過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便擱在面前的小案,道。
“何必呢?”
說着話,張輗的神色變得有些悵惘,口氣也多了幾分語重心長,道。
“國公爺,咱們是自家人,所以有些話,老夫就直接說了。”
“太上皇說的不錯,你還年輕,有些事情畢竟經歷的還少,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君臣之分還是要謹守的,當初……唉,總之,國公爺還是謹慎些的好。”
朱儀端起面前的茶杯,卻並沒有慢慢的呷品,而是一飲而盡,隨後道。
“遲早的事,世伯未免有些過分小心了,何況,如今你我既已定計,那麼不管怎麼說,總是要說出來的,遮遮掩掩的,反倒不美,何況,這樣的事情,此後總是免不了的,與其次次含糊其辭,不如提前心中有數,又有何不好?”
聽了這番話,張輗便知道,自己的話是白說了。
這次他們到南宮來,其實目的就一件事,那就是就之前他們商定好的計劃,徵得太上皇的同意。
但是,這並不好辦,因爲他們之前的盤算當中,其實有一部分,算是在和天子達成妥協,這個舉動,最難過的,就是太上皇這一關。
畢竟,憑張輗對太上皇的瞭解,這位主是一個感性大於理性的人物,道理就算是能講明白,可心裏的不舒服,卻容易留下大患。
這個錯誤,當初張輗犯過一次,而且,栽了大跟頭,所以,他這次尤其謹慎。
但是他倒是謹慎了,可沒想到,朱儀卻對此毫不在意,回想起剛剛在南宮當中的奏對,張輗隱隱能夠感覺到,太上皇只怕如今,心中已然是紮下了一根刺。
有了一次前車之鑑,張輗很清楚,這根刺或許平常的時候不起眼,但是在關鍵時刻,卻很有可能會要人的命。
試想一下,如果當初,他不是妄自尊大,自以爲拿捏了孫太后,所以在寧陽侯一案上犧牲了會昌伯,孫太后也不會在紫荊關一戰時,刻意抬舉任禮,最後鬧得雞飛蛋打。
時至今日,後悔已然無用,不過看着眼前意氣風發的朱儀,張輗總有一種感覺,像是看到了過往的自己。
見對面的張輗一副擔憂的神色望着自己,朱儀也終於收起了懶散的神色,道。
“世伯,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但是,這件事情小侄也有自己的想法。”
說着話,朱儀也端正起了態度,沉吟片刻後道。
“君臣之分固然是要謹守,但是世伯,如今畢竟與以往不同,太上皇在南宮當中,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有心無力。”
“說到底,真正在朝堂上的,是太子殿下,是你我這般大臣,我等的身份立場,立於朝堂之上,已是不易,若是事事處處既要考慮如何應付天子的打壓,又要考慮會不會讓太上皇心裏不舒服,說句不好聽的,無異於腹背受敵。”
“如今,我等既然已經做好打算,韜光養晦,那麼,太上皇早晚都會明白的,小侄承認,今日有些話,的確是冒失了,但是,從結果來看,太上皇畢竟沒有多說什麼,不是嗎?”
這番話,說的亦是苦口婆心。
但是,聽在張輗的耳中,卻並沒有消解半分的憂慮,相反的,他更覺得,眼前的朱儀跟那個時候的他相像了。
這般想法,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套出來的。
嘆了口氣,張輗也明白過來,這個時候,再多說什麼都不會有用了,想當初,焦敬等人也勸過他,但是,不同樣沒有什麼用嗎?
說白了,事實不擺在眼前,是不會吸取教訓的。
不過,心中嘆息的同時,看着眼前意氣風發的朱儀,不知爲何,張輗又莫名的生出一絲安心。
雖然說如今兩府同氣連枝,但是,一個太過完美的盟友,有些時候,其實也不是好事。
這份少年輕狂,或許對朱儀來說,會不可避免的栽個跟頭,但是,對於英國公府來說,或許……
“唉,但願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感慨了一句,張輗便重新轉了話題,道。
“不過,太上皇此次的態度如此堅決,倒是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如果說忽略掉朱儀在南宮當中略顯急躁的行爲,其實這一次進宮,他們的目的達成的的確很順利。
甚至於,讓張輗都感到有些意外。
這中間的關鍵問題,其實就在於,皇帝到底會不會打這一場仗。
是會不會,而不是想不想!
就現在的種種跡象來說,皇帝肯定是想打的,但是,從想打到真的會打,這中間是有距離的。
如果說皇帝僅僅只是想打,但是,囿於朝野上下的壓力,或者是其他各方面的因素,最終按捺下來,並不會打。
那麼,也就用不着他們出手阻止,一切的盤算自然也都落空。
只有他們能夠說服太上皇,讓太上皇相信皇帝真的會打這一仗,後續的一切才能順理成章。
畢竟,雖然不會說出來,但是他們心裏都清楚,太上皇眼下最喜歡看到的,就是皇帝喫癟的樣子。
可問題就在於,現在表露出來的跡象,都只是跡象而已,尤其是朝議上,皇帝畢竟還是沒有態度太過強硬。
雖然說已經有了行動,但是,朝堂上下的壓力,還有大戰起後對邊境百姓的影響,還有朝臣們引以爲傲的大殺器于謙,都是需要考慮的因素。
以往日皇帝的性格來看,這些都是他會顧慮的,這也是張輗這次心裏沒底的原因。
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太上皇反而好像比他們更加篤定皇帝會開戰,而不僅僅是想開戰。
甚至於,隱隱之間,張輗感覺太上皇反倒像是先入爲主斷定了皇帝會開戰,然後才找到的理由支撐。
這一點,的確讓他感覺到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