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20章

作者:月麒麟

“侯爺和楊將軍夙興夜寐,日日在城中巡查,辛苦的緊,有事自然是隨時來都可,沒什麼叨擾的,二位請。”

因是突然前來,沒有提前準備,所以,只能備上白水和一些簡單的糕點,不過所幸的是,在場也沒有人在意這一點。

進了廳中落座後,楊洪便提起了來意,並將剛剛楊信所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金濂也皺起了眉頭,不過,他也並沒有多說什麼,沉吟片刻,他轉向楊信,道。

“楊將軍,除了這一點,你可還注意到了別的什麼蹊蹺之處?”

於是,楊信便繼續道。

“有的,除了他們態度上的強硬,還有就是,這次這幾個部落的要求,未免太一致了些。”

看着金濂疑惑的樣子,楊信繼續解釋道。

“如今脫脫不花和阿噶多爾濟皆已身死,韃靼內部處於羣龍無首的狀態,這種情況下,如果說各部想要討要好處,或者有少數忠心之輩,想着爲舊主報仇,所以到大明來要人,尚還算能說得通。”

“但是無論如何,這幾個部族,都應該是各自爲戰纔對,哪怕他們同時前來,但是,總歸不可能是一條心,可如今這幾個部族,卻都咬死了,只讓大明交出楊傑,這並不正常。”

“還有就是,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爲何會突然興兵前來?”

在宣府鎮守多年,應該說,對於各個部族,尤其是草原上的一些大部族,楊信還算是瞭解的。

相對而言,金濂知道的就比較少,不過,在楊信的敘述之下,他似乎也隱隱想到了什麼。

不過,楊信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只是繼續分析道。

“且不說這兩個部落,如今正在爭奪汗位,爲何會突然聯合起來,單說是時間上,未免趕得太緊了。”

“就在不到半個月前,他們纔剛剛遣使前來,就算是真的想要大明交出楊傑,至少,也該等朝廷有了結論再說。”

“可是如今,談判都還剛剛開始,這兩個部落,就急着大軍壓境,這不符合常理。”

“除此之外,便是兵力上……”

略停了停,楊信站起身來,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忽然想起來這裏不是在他的副總兵府,沒有地圖可以指着,索性,他便直接用手比划起來。

“宣府乃是不亞於大同的邊境重鎮,常駐官軍兩萬餘人,一旦戰事起,更是可以隨時從各處關隘抽調兵力,就算不談總兵大人從京營帶來的兩萬大軍,單是城中官軍,也不是這兩部聯合起來的一萬三千人能夠攻下的。”

“既然如此,那麼,這兩部的首領,陳兵在宣府城外,又到底想做什麼?”

這便可以看出,爲什麼楊家四子當中,只有楊信被視爲是楊洪的接班人了。

剛剛的這幾點,鞭辟入裏,思維清楚,一看就是心思極爲縝密的人,才能注意到的東西。

讚許的看了一眼楊信,金濂沉吟片刻,對楊洪問道。

“楊侯,剛剛楊將軍說的,你有何看法?”

相對而言,楊洪似乎更加謹慎,看了一眼楊信,他開口道。

“這幾個地方,的確令人生疑,談判條件上,本侯爺傾向於覺得,他們是想要求得好處,並不是真的想要大明交出楊傑,但是,他們遲遲不肯提出條件,確實是一樁奇怪的事,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覺得時機不到。”

“至於各部落聯合上,之前我們便猜測過,這背後可能有瓦剌的影子,只是不知道,也先究竟用了什麼樣的計策,又對他們承諾了什麼,所以目前來看,本侯還是覺得,應該先探明這些部落到底想要什麼,如此纔能有的放矢。”

“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金濂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多說,只是道。

“朝廷那邊,剛剛來了公文,傳命諸邊,嚴加防範,不可令虜儆锌沙酥畽C,這段時間,城中防務,還需楊侯多多操心。”

“應該的!”

楊洪見狀,也就順勢站了起來,道。

“這麼晚了,打擾金尚書休息了,沒有旁的事,本侯就先回去了。”

”楊侯稍待……”

金濂同樣起身相送,二人各行一禮,便要告辭。

然而,就在楊洪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金濂卻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道。

“還有一樁事,近段時間以來,邊境各處逃役嚴重,如今邊境局勢緊張,本官已經向朝廷上奏,希望陛下能夠允准,令有罪,逃役之人進入官軍當中,準其戴罪立功,若有人能夠在戰場上立下功勞,可以考慮功過相抵。”

話音落下,楊洪的身子僵了僵,隨後,他轉過身看着金濂,目光復雜,片刻之後,楊洪輕嘆一聲,抱拳再行一禮,道。

“多謝金尚書。”

金濂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回禮,隨後,二人便各自散去了。

目送着楊洪離開了驛站,金濂卻並沒有回去繼續安歇,而是來到廊下,望着天空中的月色,久久無言。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涼如水,寒露漸起,外頭忽然有人來稟報道。

“尚書大人,剛剛城門處來報,有一小隊人馬出城了。”

“我知道了……”

聽到這個消息,金濂深深的望了一眼城外,隨後,他轉身回到房中,提筆寫了一份密信,仔細的用蠟封之後,遞給了旁邊的人,道。

“和往常一樣,八百里加急,送宮中!”

…………

與此同時,英國公府中。

張輗和朱儀相對而坐,可以看得出來,張輗的情緒還不錯,道。

“果然不出國公爺所料,這次天子的這出戏,演的還真是不錯,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覺得此事尚未結束,都在想着,該如何勸諫陛下徹底熄了開戰之念。”

“不過,這回這些言官們,倒是學精了,遞上去的都是密疏,倒是少了幾分熱鬧可看。”

雖然說,到了最後,張鎣,李錫二人都是平調出京,但是經此一事,言官們到底還是收斂了不少,不再繼續傻乎乎的在朝堂上鬧事了。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邊境如今有大軍壓進,天子雖然被勸住了,可只是礙於種種因素而已,打心底裏,天子還是有開打的想法的。

所以,這段時日以來,朝堂上對此事的議論,時刻都未停止,言官們上的是密疏,內容外人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誰往宮裏遞了密奏,這還是能夠查到的。

畢竟,無論是明奏還是密奏,照例還都是要送通政司的,不過區別在於,明奏通政司要留副本,密奏則只錄上奏人和時間,以備查詢之用。

再加上言官們到底還是靠名聲喫飯的,雖然看不到別人的密疏寫的是什麼,但是不妨礙他們自己吹噓出去,所以一來二去的,朝堂輿論這段時間還算是熱鬧的緊。

當然,這些對於張二爺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回終於罕見的提前“猜到了”朝堂的下一步發展,這種感覺很奇妙,雖然說,目前來看還沒有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好處,但是,卻讓張二爺一改之前的頹廢,變得信心十足起來。

看到張輗的樣子,朱儀也笑了笑,道。

“可惜,還是出了些意外,最後被大宗伯擋了下來。”

“那日朝會之後,我去大宗伯處問了問,他老人家,事先對此事並沒有太過關心,是後來才反應過來。”

“不過如此也好,若是一干重臣都一言不發,天子這場大戲,反而才唱不下去。”

“現在的火候剛好,如果之前我們猜的不錯的話,那麼接下來,等消息發酵一段時間,傳到了邊境後,天子就該想法子‘認輸’了。”

“到那個時候,就是我們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當然,在此之前,太上皇那邊,也得稟明情況,不然的話,鬧得他老人家誤會了,就不好了。”

張輗點了點頭,道。

“國公爺考慮的一向周全,請國公爺放心,這麼久都等了,老夫不缺耐心,一定不會魯莽行動的。”

第959章 衝突

相對於擁有黃金家族血脈作爲大汗的韃靼,瓦剌在草原上,其實並不具備正統優勢,甚至於,真的要論起兵力來,韃靼的兵力,要比瓦剌更多一些。

草原遼闊,茫茫草原上,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部落,大的部落相互征戰,小的部落掙扎求存,這是永恆不變的規律。

和自秦以來就是大一統的中原不同,草原上,要衡量一方勢力的強大與否,除了要看牧民的數量,兵力青壯的多少,還要看能否佔據最肥美的牧場,以及是否能夠保證牧民們能夠安穩的生活下去。

和韃靼一樣,瓦剌也並不只是一個部落,而是由幾個大部落加上十幾個中小部落共同組成的。

其中,最強大的部落,毋庸置疑是綽羅斯家族所控制的準噶爾部,佔據着整個瓦剌最有利的草場,擁有着最多的牧民牲畜,也有着最強大的騎兵。

但是,和韃靼的幾個大部落相互毗鄰不同的是,瓦剌是典型的小聚居,一個大的部落,周圍是一到兩個中型部落,最外圍則是五到六個小型部落,如此組成一個部落團。

瓦剌老營,便是準噶爾部的核心區域,也是綽羅斯家族的老巢,草原上已經入了冬季,肆虐的狂風呼呼吹動,映襯出廣闊的草原上,幾個由小及大的墨點。

馬聲嘶鳴,奔騰而來,這是一隊騎兵,數量不算多,只有五十人上下,但是,很明顯都是老兵,他們裝備精良,更奇特的是,穿着大明官軍的盔甲,在這草原之上,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行蹤的意思。

爲首者是一個年輕的將軍,身材高大,面容狂放,一看就是能征善戰之輩,只不過,眼中偶爾閃過的焦躁之意,總讓人看着感覺不那麼放心。

“再過十里,才真正進到準噶爾部的範圍內,但是這一路上,明哨暗哨卻遇到了不止一波,看來的確是進入了戰備狀態。”

刺耳的哨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騎兵奔騰時大地顫動的聲音,年輕的將軍一勒馬頭,不再往前,感受了一番遠處傳來的動靜,他擰眉道。

“來的人不算多,五百人左右,大家戒備。”

說着,他抽出腰間的長刀,遙遙望着遠方,腥艘嚯S着他的動作戰備起來。

但是,卻並沒有再繼續往前,而是就在原地防禦,顯然,他們並不打算主動尋釁。

遠處已經可以看到呼嘯而來的騎兵,握緊了手中的長刀,青年將軍並沒有過分的緊張,只是側了側身,再次對着身旁的人問道。

“你有把握,三弟真的在老營嗎?”

他開口問詢的人,很明顯也是一個老兵,樣貌平平,但是在整個隊伍當中的地位,卻明顯不低。

聽到青年將軍的問話,他並沒有多說,只是道。

“不知道,我臨行前,楊鎮撫的原話是,若能得朝廷令諭,便直接到瓦剌老營尋他。”

“好,那我就放心了!”

青年將軍輕輕的吐了口氣,重新轉身,高聲喊道。

“戒備!”

話音剛落,遠處已然是一輪箭雨落下,不過,此次前來的人都是久經戰陣之輩,自然沒有任何的慌亂,略微後撤,便躲過了這一輪的襲擊。

當然,這只是最簡單的開胃菜,就在他們組織抵擋的時候,遠處的騎兵繼續突進,片刻之間,便已經到了他們的身前,迅速的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這支五十人的隊伍,牢牢的包裹了起來。

“明軍?”

“好大的膽子,竟敢到我本部營地!”

一羣騎兵的簇擁當中,一個身材壯碩的人影顯出身形,此人腰懸彎刀,身戴金玉,穿着標誌性的蒙古貴族服飾,聲音粗獷。

“來者何人?”

“我倒是誰,原來是賽刊王閣下。”

青年將軍一勒馬頭,往前幾步,倒是怡然不懼,在周圍一袖h利的箭矢中來到前頭,沉聲開口。

“怎麼,不認識老朋友了?”

“楊俊!”

看清楚來人的面容,那名蒙古貴族頓時有些驚訝,與此同時,眼中也浮現起濃重的殺意,舔了舔嘴脣,他道。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到這來,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剛好和你那個窩囊廢弟弟作伴,一同留在草原上吧。”

這話透露出了許多信息,最有用的,自然就是關於楊傑行蹤的消息。

當然,從這副口氣來說,情況顯然不甚樂觀。

於是,楊俊的臉色也立刻沉了下來,道。

“我弟弟呢?”

“到地底下見他去吧!”

意外的是,賽刊王卻絲毫沒有要跟楊俊囉嗦的意思,說完這句話,便揮手命令在場的瓦剌騎兵準備進攻。

見此狀況,楊俊也握緊了手中長刀,開始結起隊形,準備突圍。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再次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這一次的人數明顯不多,只有十幾騎,但是,速度卻很快,明顯是疾馳而來。

“住手!”

人未至聲先達。

同樣是老熟人,不久前從京師出逃的孛都!

看到孛都的身影,楊俊的心中輕輕鬆了口氣,但是,依舊不敢懈怠,仍舊維持着守備的姿態,靜觀其變。

這個時候,孛都也已經來到了場中,不過讓楊俊注意到的一點是,他的到來,並沒有讓周圍的瓦剌兵士放下手中的武器,他們依舊維持着隨時準備進攻的樣子。

“見過伯都王閣下,不知舍弟可和閣下在一處?”

心中一動,楊俊高聲喊道。

聞聽此言,原本想先跟賽刊王說話的孛都,頓時先看向了楊俊等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