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因此,對於大多數的朝臣來說,他們所知道的,就是邊境又出了事端,草原出現了亂局,朝廷突然又派了昌平侯楊洪領兵出京。
至於其他的消息,各種各樣離譜的很,想信也不敢信。
然而事實,往往比流言更加讓人難以置信。
在一陣議論聲中,李實手捧着笏板,繼續不急不緩的道。
“三日之前,兵部同時接到軍報,聲稱喀喇沁部,翁裏郭特部,察哈爾部,鄂爾多斯部各遣使者至宣府,聲稱韃靼內亂,乃昌平侯楊洪之子,鎮撫使楊傑暗中挑撥,要求大明交出楊傑,以修雙方之好。”
還是那句話,能夠浮在明面上的消息,都是最湆拥摹�
對於最關鍵的,也是在京城當中這段時間傳的最沸沸揚揚的內容,兵部的呈奏,反而是最簡單的。
當然,越簡單的消息,越是讓人揣測。
尤其是這段時間流傳的消息,還有楊洪被遣派出京的決定,本就引起了諸多議論。
如今,李實雖然說的簡單,但是,很快就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原本是不相信,所謂的草原亂局,是由楊傑挑撥而成的。
但是,如今兵部的軍報擺在眼前,原本覺得京中這段時間的流言,都是無稽之談的大臣,也開始有些驚疑不定起來。
遲疑片刻,吏部侍郎俞山上前問道。
“陛下,鎮撫使楊傑,不是正在宣府城中養病嗎?”
這句話也是在場大多數人的疑問,當然,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養病之說,十有八九不是真的。
所以這句話,實際上在打探的,是天子的態度。
草原上發生的亂局,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但是,這件事情和大明有沒有關係,卻有待商榷。
總不可能,對面說是楊傑挑撥的,那就是楊傑挑撥的,事實如何不論,大明是要有自己的態度的。
這件事情如果大明想要置身事外的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徹底將楊傑摘出來。
也就是像剛剛俞山所說的那樣,聲稱楊傑一直在宣府養病,未曾離開了邊境。
如此一來,這件事情自然和大明毫無關係。
至於說韃靼內亂,是不是受人欺騙,反正,那個人不是楊傑,至於是誰,和大明沒有關係。
這是最簡單的辦法,但是……
“草原之事,的確和楊傑有關!”
在腥说淖⒁曋拢熳用嫔届o,但是張口所說的話,卻頓時引起了底下陣陣議論。
還是那句話,消息雖然早有各種版本,可要說憑楊傑一人之力,撬動了整個草原如此風雲變幻。
這本身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不過,對於天子的表態,在場的一兄爻迹瑓s都沒有什麼意外的神色。
雖然說,那天皇帝召見的人止在小範圍內,但是,到了他們這等地步,很多時候,憑藉手裏的消息和朝廷的動向,其實就已經能夠推測的七七八八了。
別的不說,天子拔擢楊傑,以及讓楊洪出京的兩道旨意,其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陛下,臣等斗膽,不知此事到底和楊鎮撫使有何牽連,難不成,真如軍報中各部所言,草原內亂乃是楊鎮撫使一手挑動?”
殿中漸漸變得安靜下來,有大臣大着膽子,上前問道。
如今的狀況,天子顯然並不打算直接否認一切,事實上,如果說京中這段時間的流言屬實的話,那麼,這倒也並不意外。
因爲,按照流言所說,楊傑現在並不在宣府,甚至都不在大明境內。
相反的,他如今正在草原流亡,被各大部族追殺當中,這也正是楊洪以耄耋高齡,重新領兵出京的原因。
這個時候,如果否認楊傑在草原之事當中的身影,那麼就相當於,讓楊傑在草原上自生自滅。
不論是以天子一貫以來善待功臣的性格,還是以楊家世代忠心朝廷,如今又備受重用的地位,這都是不會出現的事。
但是,承認下來的話,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如今草原各部族,顯然已經是來興師問罪了,如果要保楊傑的話,該如何應付他們,就是一個大問題。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楊傑在這其中,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
或者更準確的說,朝廷願意承認,他起了多大的作用。
於是,在所有大臣的注視當中,天子沉吟片刻,道。
“此事說來話長,還需從春獵時說起。”
“當時,瓦剌遣使者孛都來朝,卻在春獵時趁夜逃竄,朕命兵部調查後方知,草原亂局已起,也先同脫脫不花不和已久,草原會盟,脫脫不花立其嫡子爲太子,引發也先不滿,兩方開戰,席捲諸部。”
“瓦剌與韃靼各部,自前次大戰之後,均與我朝廷修好,如今驟生亂局,朕自然不可不理,故而便命鎮撫使楊傑前往探查,若能化干戈爲玉帛,維持太平,自是好事,如若不能,也能提前察之消息,以備邊軍整備。”
“不過,時至今日,楊傑已離開宣府多日,並未有音信傳回,具體狀況如何,朕已命刑部尚書金濂並昌平侯楊洪詳加打探,再行回報。”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不少大臣,都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他們當然清楚,天子說的話,並非全是實話,其中必然有隱瞞甚至是不實之處。
但是,這番話的好處,也恰恰是足夠官方,足夠模糊,雖然說對楊傑略帶回護之意,但是至少體現出了天子謹慎的態度。
也就是說,按照朝廷的立場,楊傑出使草原,乃是爲戡亂勸和,並不是爲了挑撥離間。
這種說法,相對來說,就比較能夠拿得出手了,畢竟,身爲宗主國,大明的確有責任保證朝貢部落的和平,這是應當應分的。
有這一條基礎在前,再來討論楊傑的所作所爲,可施展的空間自然就大了不少。
一時之間,朝堂上議論紛紛,隨後,有大臣上前,道。
“陛下,既是如此,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找到楊鎮撫使身在何處,問明情由,再行定奪。”
這是最中庸的辦法,但是,其實也就是句廢話。
於是,立刻便有大臣站出來反駁,道。
“話雖如此,但是,草原廣闊,楊鎮撫使既然這麼長時間都杳無音信,想要短時間內找到,恐怕並不容易。”
“然而,各部使者已然齊至宣府,聯手對我大明討要說法,他們總不可能一直等着大明找人,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該如何應付這些人。”
“不對不對,還是得先找人。”
“不然的話,人找不到,草原情況到底如何,便只能聽各部的一面之詞,必然會令我大明落入被動的局面當中,所以,還是要先找人……”
往往這種時候,也是朝堂上最亂的時候。
各種各樣的意見層出不窮。
求穩的人,主張要先安撫這些使者,一切等找到楊傑之後再行定奪,激進的人,則認爲此事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楊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鬧出這麼大的事端,覺得草原各部根本就是在無理取鬧,所以覺得應該嚴詞拒絕他們的要求。
除了這兩種基本的態度之外,當然,也還有更激進的,各種聲音當中,寧陽侯陳懋出面,道。
“陛下明鑑,無論如何草原狀況如何,但是終歸,防人之心不可無,草原各部此番聯手向我大明施壓,未必沒有趁此機會重起戰事之意,我大明雖不好戰,但是,也不可不防。”
“故而,臣以爲,應當立刻整備京營,準備器械,倘邊境一有變故,方可從容應對。”
此話一出,略顯喧鬧的殿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陳懋這話沒有明說,但是整軍備戰這幾個字,他們總是能聽得明白的。
在場的不少大臣躊躇片刻,有幾人同時出列,道。
“陛下,如今我大明正值休養生息之時,恐不宜開戰。”
“不錯,陛下,草原各部之事,終究是內亂,大明一旦插手,恐有其他變故,何況如今情況不明,各部訴求不清,貿然整軍,恐令邊境局勢緊張,請陛下三思。”
“陛下,既然昌平侯已經領兵出京,那麼,暫時還是應當靜觀其變爲好。”
如今的大明朝臣,尤其是文臣,最敏感的就是打仗了。
陳懋這邊剛冒了個頭,天子都還沒有任何表示呢,不少文臣就立刻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不過,面對吵吵嚷嚷的朝堂,天子倒是依舊穩坐高臺,聽了底下這麼多的意見,天子似乎有些猶豫,道。
“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大明向來以和爲貴,戰戈一起,黎民蒼生塗炭,亦非朕所願也。”
聽這個口氣,還是比較溫和的,於是,有不少大臣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側門處卻突然進來了兩個小內侍,隨後,侍奉在旁的大太監懷恩,在聽到小內侍的稟報之後,頓時臉色一變。
這番表現,自然是引起了在場谐己吞熳拥淖⒁猓妒牵熳影櫫税櫭迹瑳]有繼續說下去。
待懷恩回到御階上後,罕見的有些躊躇,低聲說了兩句什麼,又拿出一份信件遞了上去。
有眼尖的大臣,一眼就看到了信件上的紅漆蠟封,便知道,應該是又出事了。
果不其然,天子拆開信件,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道。
“宣府急報,喀喇沁部首領孛來,翁裏郭特部首領毛裏孩共同率軍一萬三千人,到達宣府城外,要求大明交出挑撥草原內亂,害死脫脫不花的兇手楊傑,否則,便要開戰!”
天子的話說的簡明扼要,但是,殿中的氛圍,卻隨着這一句話,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幾乎所有的大臣都紛紛皺起了眉頭,他們都意識到,這件事情,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能解決的了了……
第957章 天子剋星
一封軍報,讓原本還算可控的局勢,頓時變得激烈起來。
喀喇沁部和翁裏郭特部,都不算是草原上特別大的部落,不僅不能和瓦剌相比,甚至,都難以躋身韃靼的五大部落當中。
這一點,從兵力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兩家聯軍,一共興兵一萬五千人,這和當初瓦剌之戰時的兵力數量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但是,這中間存在着兩個問題。
無論兵力多少,但是終歸,是對方興兵來施壓,遣使過來討要說法,跟大軍壓境,不管從性質上還是嚴重程度上,都不可同日而語。
其次就是,這兩個部落雖然規模不算最大,可只要瞭解近期草原局勢的變化,就會清楚,他們分別擁戴了脫脫不花的兩個兒子,成爲新的大汗。
那麼問題就在於,這個時候,兩部聯合而來,是已經在大汗的人選上達成了一致?
如果說是的話,那麼,這對於大明來說,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一個動亂的,爲了汗位爭奪不休的草原,對於大明纔是一個最好的局面,相反的,一個各部落之間和睦相處,井然有序的草原,反而會醞釀着威脅和紛爭。
“陛下,此輩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先有謿⑵渲髦e,如今竟敢興兵犯我邊境,質問我大明朝廷,如此狂妄之輩,豈可放任?”
“臣以爲,當即刻詔命邊軍整備,隨時候戰,決不可令彼輩猖狂難制。”
殿中安靜了片刻,最先開口之人,出乎意料,也在意外之中,是天官大人王文。
和他往常的風格一樣,一張口,便是殺氣騰騰。
不過,這一次,其他的大臣,反應也都不慢,畢竟這是軍國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
王文之後,緊接着站出來的是內閣次輔俞士悅,道。
“陛下,虜倥d兵犯邊,固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是,此事情由尚不清楚,楊傑也尚未找到,臣以爲,還是應該謹慎爲好,可暫令邊軍戒備,同時遣使再同二部聯絡,待探查清楚情況之後,再行定奪。”
相對來說,俞士悅的態度雖然比較保守,但是還算比較中肯。
因此,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不得不說,對於文臣來說,開戰之事,非到了萬萬不能的時候,是絕不想用的。
不過,除了王文和俞士悅之外,其他的重臣,卻都還是相對謹慎,並沒有直接開口表態。
看這副樣子,明顯是想看看天子的態度。
而這一次,天子的態度是……
“戶部,國庫如今狀況,可否支撐的起一場大戰?”
沒有過多的廢話,天子直截了當的就點了沈翼的名。
殿中霎時爲之一靜,誰也沒有想到,天子這次如此乾脆果決。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沈尚書的身上,讓後者叫苦不迭。
天可憐見的,皇帝的確提前給他打了招呼,但是,這壓力來的也太大了。
他這副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但是事已至此,硬着頭皮也得上,不然的話,以後的日子,怕是就沒法過了。
在心裏默默地祈读藘杀椋M熳铀先思艺f話算話後,沈尚書面容肅然,大步上前,沉聲道。
“陛下明鑑,自瓦剌之戰以後,我朝廷上下軍民一心,休養生息,近兩年雖有各種工程,兼之有種種天災,但是,國庫咿D尚算良好,雖難再行數十萬兵將之戰,但是,供給邊軍應對邊患,當不成問題。”
“如若此番虜俑以谶吘吵褍矗瑧舨靠稍诎朐轮畠龋I措出十萬大軍一個月的糧餉,以供朝廷使用。”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一干大臣,都紛紛感到意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