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09章

作者:月麒麟

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完全有機會掌管京營,成爲武臣新一代的話事人。

但是,最終他卻只能當一個閒散的侯爺。

這當中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從陳懋自己的角度出發,就算不提先皇當年的囑託,太上皇當年對他的重用之恩,單說寧陽侯府和其他勳臣多年的交情關係,能拋得掉嗎?

陳懋是被英國公張輔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英國公府式微,他能眼看着袖手旁觀,甚至和英國公府作對嗎?

還有定西侯府,陽武侯府這些老交情,他們都跟着英國公府主張迎回太上皇,陳懋難道要跟他們都決裂嗎?

他做不到!

天子也清楚他做不到,所以,他註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重用。

對於天子來說,用一個太上皇的舊臣,不確定性太多,偌大一個朝廷,不會有誰是少不了的。

陳懋有戰功,有資歷,有能力,這都是優勢,但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優勢。

所以,天子召回了楊洪,提拔了範廣,晉封了李賢。

他們有的有戰功,有的有資歷,有的有能力,或者兼而有之,更重要的是,身家清白,用起來放心。

這是先天的劣勢,避免不了的。

在場的這些人,除了朱鑑之外,基本上都是如此。

因此,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張輗開口道。

“國公爺,你說的我等都明白,但是,乾綱獨斷並非是什麼好兆頭,不管是對朝局而言,還是爲了保護太上皇,都不能讓朝堂成爲皇上可以一切一言而決之處。”

“而且,既然國公爺把話說開了,那老夫今日也說幾句犯忌諱的話。”

“當初太上皇親征,便是受了王振矇蔽,一意孤行,就算不談別的,單說爲了國家社稷,不再重演土木之事,皇上的這般舉動,我等也不能聽之任之,對吧?”

畢竟是親家,張輗的口氣還是比較溫和的。

有些事情,不提的時候是禁忌,但是真的說出來了,那股壓抑的氛圍反而會漸漸消失。

他的這番話,既是在幫朱鑑說話,可仔細一品,其實還是在護着朱儀。

要知道,土木之役,對於太上皇來說,是個不能提的話題。

就像朱鑑剛剛說的,他們的這番談話,私下裏可以說,但是拿到太上皇面前,必定是要招致他老人家雷霆大怒的。

所以張輗這番話,另一層意思,其實就是幫着朱儀拉所有人下水。

這場談話,如果只有朱儀提了土木之役,那麼,消息傳到太上皇那裏,自然是朱儀來承受怒火。

但要是大家都說了,不論是什麼看法,至少,算是同進退了,自然也就沒有不長眼的,會在太上皇面前說閒話。

正因於此,張二爺才一反常態的,提起了什麼社稷大局,說了一番文臣口吻般大義凜然的話。

這層意思,朱鑑自然也看得出來,所以,他並沒有因爲張輗的開口而放鬆神色,反而因爲對方這種暗搓搓幫親不幫理的舉動更加不悅。

朱儀看着朱鑑的這幅臉色,倒是也不客氣,道。

“太上皇面前怎麼回稟不說,但是至少,我不會像朱閣老這樣,不想明白就擅自行動,到最後只會鬧得雞飛蛋打。”

“你!”

眼瞧着對方越來越咄咄逼人,朱鑑面色通紅,鬚髮皆張,連聲道。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老夫倒想聽聽,國公爺有什麼妙計良策,能不鬧得雞飛蛋打!”

說着,他連禮節都不管了,直接退了兩步,坐在椅子上,望着朱儀,眼神當中都透着怒意。

面對這種狀況,朱儀卻並不在意,平復了一下情緒,他開口道。

“朱閣老,我並不是在否認,你保護太上皇的舉動不對,如二爺方纔所說,皇上乾綱獨斷,任何事情都一言而決,不止對你我不利,對於國家社稷,也不是什麼好事。”

“但是,就算要阻止,也要講究策略,不能盲目衝突,說句不好聽的,往日裏,閣老就是太過沖動了,以致於,好心辦了壞事,讓自己在朝堂中的處境越來越惡劣。”

這話說的口氣溫和,但是,落在朱鑑的耳中,卻怎麼聽怎麼彆扭。

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懶得和朱儀爭辯,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想看看對方到底能說出什麼花來。

於是,朱儀轉過身,面對着在場腥耍馈�

“我剛剛已說了,如今皇上已非當初剛剛登基時,根基不穩,如今朝堂之上,有不少皇上的親信,而且都佔據要位,所以,硬碰硬是不行的。”

“長久以來,我們都覺得,皇上是一個在乎聲名的人,所以,我們一直的手段,都是在朝堂上製造事端,阻撓皇上對太上皇不利。”

“但是其實我們都錯了!”

朱儀的面色嚴肅,又拋出了一個令在場腥梭@訝的結論。

眼見得所有人都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朱儀便繼續解釋道。

“其實這一點,早有蛛絲馬跡,譬如,皇上很多時候,從不掩飾對太上皇的敵意,雖然表面功夫做的很足,但是實際上,朝中重臣,對皇上和南宮的關係,心中都有底。”

“試想,皇上若是真的想要一個兄友弟恭的名聲,他會這麼做嗎?”

所以說,很多時候,越是平常的事,越是容易被人忽略。

在場腥耍瑹o論出於何種目的,但是終歸都算是太上皇陣營的人,所以,所考慮的都是如何維護太上皇的利益,下意識的,也就將皇帝當做了敵對方來看待。

有了這一層立場在,很多事情,判斷起來就未必能夠客觀看待了,但是現在,朱儀的意思很明顯,希望他們能夠跳出本來的立場,從第三方的角度來看待朝堂和天子。

將朱儀的話反覆想了幾遍,焦敬緩緩道。

“國公爺說的不錯,我們都覺得皇上囿於名聲,所以在朝堂之上,往往會屈從於朝議,但是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眼見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朱儀便停住了話頭,於是,焦敬便繼續開口,道。

“當今皇上,是臨危受命,登基踐祚,並非尋常情況下的父死子繼,所以,法理法統便是一個問題,更重要的是,太上皇登基十數載,朝中大臣或多或少,都受過太上皇的恩典。”

“所以皇上登基之後,除非是阿諛附勢的小人,會立刻改換門庭,其他大臣,總歸是難以如臂指使。”

“所以,想要穩定朝局,贏得百官之心,就必定要對太上皇恭順,也必定要聽言納諫,君臣和樂。”

“說白了,皇上並不是害怕言官們在朝堂上鬧事,會影響名聲,而是害怕再來一場左順門之事!”

“不錯!”

眼見有了贊同者,朱儀頓時神色一陣,接過話頭,道。

“當初羣臣逼諫,左順門外當绣N殺王振餘黨,固然是大快人心之事,但是,也意味着,當時還是郕王的皇上,對羣臣震懾不足,雖然後續那幾個帶頭的御史都被打發去了邊境巡視,但是,這種事情,損害的是皇上的威信。”

“所以,皇上這麼長時間以來,纔會一直顧及名聲,顧及朝野輿論,就是怕再出現這等失控之事。”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時移世易,如今朝中皇上有了不少心腹大臣,原本太上皇的舊臣,或被罷斥,或被降謫,皇上在羣臣心中的份量也越來越重,所以其實這個時候,皇上已經有能力應付朝堂上發生的一切變故了。”

說着話,朱儀瞥了一眼旁邊的朱鑑,道。

“自然,這當中也包括言官們糾結聚校诘钌萧[事上諫!”

“我還是那句話,且不說以如今皇上的威勢,這些言官們敢不敢這麼做,就算是敢,既然之前皇上已經和朝中不少重臣商議過,那麼這個時候,也不會有重臣出面和皇上對着幹。”

“如此一來,這些言官們只要敢鬧,迎來的必定是皇上的雷霆手段。”

“說白了,現如今,朝堂上已經不是當初那般缺人的狀態了,貶謫一批不安分的鬧事言官,絕不會影響朝堂的正常咿D。”

“所以說,現在,朱閣老還覺得,我剛剛的話,是言過其詞嗎?”

面對朱儀的質問,朱鑑終於沉默了。

他抬頭看着這位年輕的成國公,心中不由感到複雜無比。

在官場這麼多年,朱鑑早就歷練出來,他固然會有情緒,但是,卻不是會被情緒擾亂自己判斷的人。

拋開他和朱儀的關係不談,不得不說,這位成國公,的確是個人物。

這番關係,就連他也只是一直隱隱約約感覺到不對,但是卻沒有理透,可朱儀年紀輕輕,又剛剛襲爵,便能有如此見地,這便是世家的積澱嗎?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朱鑑壓下心中的情緒,口氣也變得平靜起來,道。

“國公爺說得對,是老夫欠考慮了。”

“不過,國公爺既然有此見識,想來,也不會是隻駁斥老夫,而沒有辦法吧?”

“那是自然”

朱鑑的話雖然消弭了情緒,但是,其中卻仍舊暗藏挑釁之意,不過,朱儀卻還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道。

“凡事有因便有果,有好便有壞。”

“皇上雖然不在乎聲名,可也有軟肋。”

這一句話,頓時讓所有人都提振了精神。

於是,張輗問道:“是什麼?”

“自然是政績!”

朱儀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道。

“當然,往好聽了說,叫國家安穩,社稷安定!”

口氣中帶着淡淡的嘲諷,算是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讓在場的氛圍變得輕鬆了不少。

是嘛,這纔像是一個太上皇黨羽該有的樣子。

剛剛朱儀說話的口吻,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皇帝身邊的馬屁精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話到此處,朱儀似乎還是有些躊躇,目光掃視了一圈,有意無意的落在了侍奉在旁的某個小廝身上,隨後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

“如今這位皇上,最大的缺點,就是得位不正!”

“杖唬敵鯂鴦荽#闆r危急,但是,再危急的情況,皇位傳承也不可輕忽。”

“且不說當時太上皇仍在迤北,安然無事,便是出了什麼事,尚有太子殿下在宮中。”

“即便是太子殿下年幼,郕王大可暫時輔政,待度過危機後,太子殿下登基也好,迎回太上皇也罷,這纔是正理。”

“但是,當時以于謙,李賢爲首的一干人等,卻不顧祖宗家法,宗嗣傳承,僞造聖旨,逼迫聖母下詔,扶立郕王繼位。”

“若單是如此也就罷了,畢竟是臨時所爲,情有可原,但是,太上皇既歸,他老人家纔是先皇遺命嫡傳的天子,既然危機已過,那麼今上自然該避位還政,以全大義,可是……”

“咳咳……”

朱儀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以致於,說出來的話,讓在場的一干人等聽着都心驚肉跳的。

眼瞧着這位國公爺越說越敏感,一旁的張輗像是得了傷寒一樣,猛烈的咳嗽起來。

見此狀況,朱儀皺了皺眉,但也的確停住了話頭。

於是,張輗這才停下了咳嗽,無奈的道。

“國公爺,這些事情,還是以後有機會再說,你到底想出了什麼法子,還是儘快進入正題吧。”

第949章 賞罰分明

英國公府的花廳中,氣氛有些尷尬。

不過,和剛剛不同的是,這次是因爲朱儀的‘口無遮攔’。

杖唬麄冊趫龅倪@些人,都是太上皇舊臣,也都不受天子的待見。

但是,有些話該避諱的還是要避諱的。

關於天位歸屬的問題,非人臣可議,心裏可以想,但是一旦說出來,不免會禍從口出,成爲別人的把柄。

別的不說,就剛剛的那一番話,要是流傳出去,可不是鬧着玩的,如今的朝中,還沒有人敢說,讓皇帝避位這種話的。

但凡是有人敢這麼說,保準第二天,逡滦l就得登門拜訪。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已經算是誹謗君上了。

要知道,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鎮南王一案,不過是因爲那位胖王爺,在酒醉之後題了一首議論已故仁宗皇帝的詩詞。

區區一份詩詞,便引起了如此軒然大波,險些讓一方藩王被謫,可見事情的嚴重性。

正因如此,朱儀的這番話,聽得張輗是坐立不安的。

現在,兩家已經是姻親關係綁的緊緊的,朱儀要是出了什麼事,必然會連累英國公府。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朱儀是個這麼衝動激進的人呢?

不過,張輗沒有注意到的是,聽了這番話,一旁的朱鑑卻神色閃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得了張輗的‘提醒’,朱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激動,拱了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