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0章

作者:月麒麟

如果皇上不說按照大明律例處置也就罷了,但是既然要按照律法來,那就得有充足的證據。

畢竟,大明律可沒有哪一條規定,正常的公務往來要被處罰的,哪怕往來的人是奸臣權宦。

兩個人相互安慰着,總算是把心暫時定了下來。

然而沒過一會,江淵就又皺起了眉頭。

“寺卿大人,如果說皇上並不打算把事情鬧大的話,那麼他如此大動干戈,又會是爲何呢?”

俞士悅沉吟片刻,朝着宮城的方向看了看,意味深長的道。

“江侍郎,照理來說,若是針對朝廷官員或者百姓,只需順天府或刑部出面便可,但皇上這次出動了逡滦l,只怕,不單單是爲了表示他對此事的重視吧?”

隨着俞士悅的目光,江淵也朝宮城方向望去,想明白了俞士悅話裏話外透着的意思,他頭上又忍不住開始冒汗。

這要是真的……風波只怕也不會小!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嘆了口氣,江淵苦笑一聲道:“往日裏,有老尚書在的時候,我總覺得這些部務手到擒來,如今局勢艱難,才知曉有老尚書坐鎮的好處。”

這要是尚書大人在京城,這種棘手的事情,哪能輪到他一個侍郎出面操持。

這事兒要換了尚書大人,早就進宮直接問皇上去了。

哪用得着在這瞎猜?

如今他區區一個侍郎,是這個也得罪不起,哪個也得罪不起,擔心這個憂慮那個的,每日都提心吊膽的。

這日子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俞士悅安慰的拍了拍江淵的肩膀。

這段日子,六部當中,就只有刑部和工部沒有尚書坐鎮,偏刑部遇上這種大案,江侍郎也不容易。

想了想,俞士悅問道:“金老大人此番督軍平叛,應是快回來了吧?”

江淵點了點頭,臉色總算是好了些:“前些日子剛出事的時候,於尚書就進諫皇上,召回了寧陽侯和尚書老大人,算算日子,大約也就是這三兩日,就該到京城了。”

屋子裏的氣氛總算是稍稍活躍了些,俞士悅笑道:“據說此次平叛還算順利,不過西南煙瘴之地,倒是叫老大人受苦了。”

“確實如此,據說老大人前些日子身子就不大好,如今被緊急召回,一路舟車勞頓,到了京師怕是得歇上一段日子。”

嘆了口氣,江淵苦笑道:“這三司會審的活兒,看來我是怎麼都躲不過去了。”

對於江侍郎這種遭遇,俞寺卿表示,原來看到別人比自己慘,就會感到自己沒那麼慘,果然是真的……

第102章 彈劾奏疏

早朝散後,依照慣例來說,當是經筵講讀。

不過因爲現在特殊時期,朝廷上下都繁忙的很,朱祁鈺便下令,暫停經筵講讀。

倒是讓剛剛領了知經筵事的禮部尚書胡濙老大人感到一陣輕鬆。

不過朱祁鈺也沒閒着,眼瞧着已經快晌午了,他用了午膳,便回到文華殿繼續處理奏疏。

有了前世的經驗,朱祁鈺其實看的很快,不多時,厚厚的一摞奏疏就薄了下來。

當然,這也是託了內閣的福。

票擬是個好東西。

如今內閣雖然還是隻有陳循和高谷兩個人,但是他倆都是政務老手,一般情況下,給出的票擬意見都準確合適。

如此一來,大多數有前例可循的朝務,基本都不需要朱祁鈺太過操心。

正常情況下,他過一眼,覺得沒什麼大的問題,就準了。

如果覺得不妥當的,就另外放起來,等第二天早朝的時候討論。

起碼到現在爲止,除了上回彈劾王振的那些奏疏,朱祁鈺都還沒有留中不發的。

然而此刻,朱祁鈺手裏拿着一份奏疏,卻是沉吟不語,罕見的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

成敬剛好捧着一摞新的奏疏走過來,見此情況,便開口問道。

“皇爺,這份奏疏可是有何不妥?”

現在的成敬,已經不是區區郕王府的一個總管太監了。

因爲這次登基大典辦的比較倉促,事實上,很多的事情都沒來得及做,比如說,後宮當中的名分和尊位,都還沒有確定下來。

但是這些事大事,需要上朝廷商議的。

相對而言,逡滦l,東廠,司禮監這三個要害部門,雖然同樣重要,但是屬於皇帝可以一言而決的事情,不需要和外朝商議便可定下來的。

所以朱祁鈺登基之後,頭一件事情,就是選了可靠的人執掌逡滦l。

至於司禮監這邊,既然吳氏說金英可用,朱祁鈺就索性將他提拔成了掌印太監,同時讓成敬擔任秉筆太監。

如此一來,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將金英打發出去。

底層的官員們往往以爲,司禮監對外朝最大的影響力,來自於批紅大權。

但是實際上,只要在中樞六部待過一段時間,就會清楚,並非如此。

批紅大權的確是一道利器。

但是至少在這個時候,它適用的範圍太窄,基本上來說,只會出現在天子倦政的時候,纔會由司禮監代爲批紅。

但是大明這幾代天子,除了宣宗皇帝有些貪玩之外,都算是比較勤政的。

就連現在被俘在虜的太上皇,親政之前有張太皇太后管着,親政之後雄心勃勃的,其實也不怎麼將政務交給司禮監代爲批紅。

所以事實上,司禮監對於外朝最大的影響力,來自於參知政事。

朝廷的大政方針,措施政策,看似是以奏疏的形式呈上來,但是實際上,在各部上呈之前,都是經過多次討論的。

這種形式稱之爲部議,參與人數不等,有時候是一個衙門,有時候是好幾個衙門,根據具體情況而定。

說白了,就是同部門和跨部門會議。

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大璫,便有資格參與外朝的部議和閣議。

通常情況下,只要是涉及朝廷大政的軍國大事,部議必須要有司禮監掌印太監或秉筆太監列席旁聽。

甚至於有些特殊的事務,有皇帝詔命的情況下,也是需要司禮監參與旁聽的。

一般來說,如果司禮監員額足夠,參加部議就要輪流去。

但是考慮到現在司禮監只有金英和成敬兩人,朱祁鈺便索性讓金英負責參與部議,成敬負責留守司禮監。

反正外朝的那些大臣,對金英的信任其實更高於剛剛被提拔的成敬。

剛好金英和成敬,在政事上一內一外,他用起來也更加放心些。

聽見成敬的問話,朱祁鈺將手裏的奏疏遞給他,臉色有些讓人捉摸不透,道。

“你瞧瞧。”

成敬於是接過來,一目十行的掃了一眼,然後皺眉問道。

“皇爺,這個曹吉祥,有什麼不對嗎?”

朱祁鈺摸着下巴,沒有說話。

這份奏疏的內容,其實很簡單。

總結下來,就是彈劾曹吉祥監軍不力,靡費朝廷物力,請求懲治的。

寫的倒是一手好文章。

但是上奏之人,是山西道監察御史李英。

朱祁鈺曾見過這個名字。

就在不久前,吳氏縫在香囊裏頭,送給他的那份名單當中,就有此人……

他是孫太后的人!

這個時候,李英彈劾曹吉祥……

朱祁鈺皺着眉頭,想了想道。

“成敬,你手裏的那堆奏疏,還有沒有和宮中內宦有關的。”

成敬低下頭,挨個翻了翻。

因爲有內閣的票擬,所以只是大略看所說的事情是什麼,不處置的話,還是很快的。

沒多大會,成敬就翻了一遍,從一堆奏疏當中,挑出了十三四本,遞到了朱祁鈺的案頭。

“皇爺,按您的吩咐,這些都是和宮中內宦有關的。”

“裏頭有七本是彈劾曹吉祥的,有一本是彈劾金英的,還有五六本,有些是彈劾內宦跋扈擾民的,還有彈劾宮中靡費過甚,內宦暗中斂財的。”

朝臣彈劾內臣,事實上是常事。

每個月沒有那麼七八本的,反倒是怪事。

所以成敬也弄不明白,朱祁鈺爲什麼讓他將這些單獨跳出來……

朱祁鈺把成敬挑出來的奏本挨個過目。

足足看了小半個時辰,他的臉上才慢慢露出一絲瞭然之色。

果不其然,孫太后還是不肯安安分分的。

不過這回倒是聰明,若非他提前有了那份名單,只怕也未必就能立刻反應過來。

這十幾本奏疏當中,有一半都是吳氏給他的那份名單當中的人。

但是其中只有三四本是彈劾曹吉祥的,剩下的則是彈劾其他內宦。

而這七本彈劾曹吉祥的御史當中,也有一半左右,和孫太后沒有直接的關係。

但是基本上,卻是孫太后手下御史的同年同鄉之類的。

朝臣彈劾內宦,本就是常事,如今這麼多奏疏一擁而上,彈劾的內容方向又各不相同。

若非朱祁鈺提前手裏就有了這些人的名單,恐怕也不會覺得,這是有人在暗中策動。

想了想,朱祁鈺轉向成敬,開口問道。

“這幾本奏疏裏頭,有彈劾曹吉祥監軍不力,靡費朝廷物議的,也有彈劾他囂張跋扈,放任手下官軍欺壓百姓的,更有甚者,還有彈劾他唤j番將,蓄養假子,圖植卉壍模阍觞N看?”

成敬將奏疏同樣挨個看過,臉色有些爲難,一時之間有些猶豫該怎麼說……

第103章 世態炎涼

成敬不傻。

之前皇上還是郕王的時候,就問過他關於曹吉祥的事情。

成敬還記得當時的場景,提起這個人,他罕見的感覺到,皇上心中有藏不住的殺氣。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成敬能夠感覺到,對於這個人,皇上很是厭惡。

如今又朝臣彈劾他,照理來說,成敬應該附和着罵他兩句,但是想了想,成敬還是小心翼翼道。

“皇爺明鑑,內臣覺得,過了!”

朱祁鈺臉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怎麼說?”

眼瞧着皇上的態度有些冷,成敬猶豫了片刻,跪下道。

“內臣斗膽言之,請皇爺恕罪。”

“這些御史彈劾的這些罪狀,或是實情,但多非他一人所有,實則在外將官監軍,皆心照不宣之事。”

“若皇爺僅僅處置他一人,怕有失公允,若爲其一人而大動干戈,又恐影響朝局平順。”

“何況無論如何,這次平叛還算順利,曹吉祥身爲監軍,不說有功,但總算是無過。”

“若是事情辦成這樣,都要被加罪的話,在外監軍的內宦,怕是要人人自危……”

成敬話說的還算有條理,但是卻時不時的偷偷打量朱祁鈺的神色,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他知道這些話朱祁鈺肯定不愛聽,但是他卻不能不說。

朱祁鈺望着成敬的樣子,臉上到底是浮起一絲笑容,搖了搖頭道。

“咱們不過尋常說話,你跪着做什麼,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