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96章

作者:月麒麟

“你上次對朕說的,軍府之事,朕考慮過了,如今的英國公府,的確力顯不足,所以,你若覺得有把握,去做就是了,但是勳衛之事,且放一放,朕知道,各家勳貴都上心着這件事。”

“但是這件事上,朱鑑說的對,畢竟涉及禁衛,不可操之過急,朝廷不是已經遣了人去邊境遴選嗎?待到他們回來,開始真正編制幼軍之事,再順勢提起此事便是!”

“是……”

聞言,朱儀眸色一凜,但是,仍舊只是拱手領命,什麼也沒有說。

第936章 又是宋文毅

出了南宮,坐在馬車上,朱儀摸了摸眼前裝着太上皇題字的搴校闹幸魂囁妓鳌�

對於這個宋文毅,他知道的不多。

這其實也正常,成國公府畢竟是勳爵之家,雖然不似朝中那幫文臣一樣對宦官避之不及,但是除非像王振,金英這樣的大璫,不然也不至於上趕着去結交。

鎮守太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放到各地,怎麼也有幾十個人,宋文毅出京的時候,朱儀還沒有怎麼涉足朝局,自然沒有打過交道,也不清楚,此人的來歷根底,性情脾性。

不過,看今天太上皇的反應,對於宋文毅回京,他顯然是樂見其成的,尤其是初聽此人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色,雖然意外,但是,更多的卻是驚喜。

這其中必然有什麼淵源!

但是具體是什麼,剛剛在殿中的時候,朱儀探了探,但是,朱祁鎮卻沒有多說,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了。

那麼,這一點,天子清楚嗎?是清楚其中的淵源,故意將宋文毅調回,還是像太上皇所猜測的那樣,並不知其立場,爲了施恩王翺,所以讓他回京?

朱儀的眉頭緊緊的擰了起來,一陣思緒不暢。

片刻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這件事情的關鍵,在於宋文毅到底是什麼立場,曾和太上皇有過什麼淵源。

缺了這個關鍵信息,拼圖便無法完成。

這不是幹想就能想出來的,於是,他便索性便將此事暫時放到腦後,將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搴猩稀�

太上皇讓他將這副題字交給宋文毅,毋庸置疑,是想要試探他,但是,怎麼交,卻是一個問題。

直接給肯定是不行的!

如今的朱儀,在京城當中也算是一號人物,尤其是上次爲任家求情之後,朝野上下,已經有不少目光,注意到了他這個人。

他想要將這副題字交給宋文毅不難。

但是,既然能被太上皇和天子同時看重,這個宋文毅,想來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現在是天子在位,此次回京,也是天子將他調回來的。

所以,宋文毅只要稍有一點政治敏感度,就會和太上皇劃清界限……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想要試探出他的真實態度,那麼,就不能這樣直接轉交,需要有一個合適的契機。

至於這個契機在哪……

朱儀思索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輕輕掀開簾子,對着身旁的清風吩咐了兩句。

於是……

“什麼?”

文華殿中,朱祁鈺聽到舒良的稟報,臉上微微一陣意外,緊接着,就是感到有些啼笑皆非,手裏正批着的奏疏,也撂到了一旁。

見此狀況,舒良站在一旁,也是一陣苦笑,道。

“皇爺,您沒聽錯,國公爺打算讓徐有貞以送禮的名義,邀請宋文毅到府中宴飲,藉機送出去那副題字,這可真是……”

想到二人的身份,舒良也是一陣苦笑。

天知道,今天他前後腳得到朱儀和徐有貞二人傳信,說這是個‘天賜良機’的時候,這位東廠提督太監的表情,有多麼精彩。

重新又看了看二人通過舒良分別遞過來的密奏,朱祁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

“這可真是選了個好人手!”

舒良無奈,沒有開口。

但是,朱祁鈺卻收斂了笑容,道。

“朕並非說笑,這件事情,的確徐有貞來辦,要合適的多。”

“他和朱儀不一樣,朱儀早已經擺明了‘是’太上皇的人,但是,徐有貞至少明面上,還是藉着陳循的東風,進了詹事府,在朝堂之上,他和南宮沒什麼牽扯。”

“除此之外,這個徐有貞是個出了名的官迷,喜歡鑽營,這一點,熟悉他的人也都清楚,所以,他去結交宋文毅,也不會惹人懷疑。”

天子的口氣輕鬆,舒良也在旁跟着附和了一聲,道。

“皇爺英明,確實如此,勳貴大臣去結交宋文毅,動靜太大,也只有徐學士,既能放得下身段,又不會被人過分關注了。”

“不過,這宋文毅剛剛回京,怕是不好得見……”

這話的口氣頗有幾分謹慎在,朱祁鈺瞥了他一眼,道。

“這就要看徐有貞的本事了,這個人,可不是個簡單人物,你等着看便是。”

於是,舒良點了點頭,不知爲何,他罕見的有些躊躇。

但是,片刻之後,他還是小心翼翼的道。

“皇爺,不是奴婢要挑撥是非,但是,這宋文毅……”

後邊的話,舒良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是,朱祁鈺自然是能聽得懂的,直接道。

“你是想說,這個宋文毅不可信?”

舒良想了想,撩起衣袍跪在了地上,道。

“皇爺,奴婢不敢揣測皇爺聖心,但是,如今外間都在謠傳,說宋文毅回京,是要接替成公公,負責司禮監。”

“這宋文毅明顯和太上皇有什麼牽連,奴婢擔心,他不會和成公公一樣,一心爲皇爺效命。”

“皇爺,宮中內宦,忠心可靠的不少,除了奴婢和懷公公之外,司禮監少監許源,司設監太監廖官保,御馬監少監郝義,都可暫代司禮監一段時日,待成公公辦完了事回宮,再交回便是。”

“司禮監畢竟權重,這宋文毅,皇爺還是要再考量考量啊……”

朱祁鈺望着跪在地上的舒良,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道。

“你起來吧!”

“是……”

舒良小心翼翼的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神色有些惴惴。

見此狀況,朱祁鈺道。

“伱說的沒錯,這宋文毅和太上皇的確關係匪湣!�

開口第一句話,朱祁鈺就讓舒良感到一陣意外。

眼瞧着舒良驚訝的表情,朱祁鈺笑了笑,道。

“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朕也是從金英給朕的信中,才知道的。”

“宋文毅此人,原本是個讀書人,後來屢試不第,才託了關係,進了宮中,他剛進宮時,還是先皇在位,當時,王振被派去伺候太上皇,他就在王振手下做事。”

“但是,此人因爲有幾分學問,時常暗暗和王振較勁兒,可他偏偏,又沒有王振諂媚的工夫,所以,時常被王振比下去。”

“後來,太上皇繼位之後,更加寵信王振,於是,他便被處處爲難,性子也慢慢沉了下來,情知自己得罪了王振,在宮中繼續待下去,怕是處境會越來越惡劣,所以,便求到了金英那。”

“金英尚佛,這宋文毅便投其所好,傾盡家財,重建了崇福寺,給金英供了長生牌位。”

“後來,在金英的幫忙下,他憑自己的一點拳腳工夫,在太上皇到獵場的時候,跟在旁邊露了幾次臉,於是,在金英的建議下,他就被太上皇外放到了遼東,當鎮守太監。”

“在金英給朕的信中,說此人面善心詐,擅於鑽營,雖然有幾分能力,但是,卻容易爲財名利祿所惑,並非真正的向佛之人……”

原來如此。

舒良眨了眨眼睛,沒想到還有這麼一節內情在。

不過,這也正常,相對於王振,金英這一輩人,舒良進宮的時間要短的多,所以,對很多宮中祕聞,也不清楚。

如果要是問他如今宮內的內宦底細,他能說的八九不離十,但是,像是鎮守太監這些,他就不甚清楚了。

可是……

“皇爺,既然如此,您還是要用宋文毅?”

大着膽子,舒良又開口問了一句。

不過這一回,朱祁鈺卻並沒有多說,只道。

“朕自有分寸,你不必擔心!”

停了片刻,見舒良仍舊面帶憂慮,朱祁鈺搖了搖頭,道。

“舒良,你,還有成敬,懷恩,興安,你們這些人,朕素日對你們管教頗嚴,但是,這是因爲,朕把你們當自己人。”

“身爲宦官,太出風頭不是好事,你們替朕盡忠職分,朕要替你們的以後考慮。”

“前些日子,朕已經讓人給金英下詔了,讓他在南京多購置些田產,莊子,宅子,把年老被放出宮的宦官收攏起來,留個棲身之地。”

“朝局畢竟兇險,你執掌東廠,消息靈通,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也多,應該清楚,外頭那些大臣,口蜜腹劍的多得是。”

“所以,朕拘着你們,有些事情,不讓你們做,是爲了以防後患,想讓你們以後能平平安安的得到榮養,不會落得個晚景淒涼,或者是被當了替罪羊。”

“可有些時候,有些事終歸是得有人做的。”

“忠心的人有忠心的用法,宋文毅這樣的人,也有宋文毅的用法……”

啊這……

舒良萬沒有想到,天子用宋文毅,會是這樣的理由。

一時之間,他不由愣在了原地,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片刻之後,舒良跪了下來,涕淚橫流,道。

“奴婢謝皇爺天恩,皇爺對奴婢等人的好,奴婢沒齒難忘,奴婢……奴婢……”

舒良一向伶牙俐齒,但是,不知爲何,在這個最該表忠心的時候,他卻什麼花哨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胸口悶悶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情緒。

過往時候,他自然也是對朱祁鈺無比忠心,甚至於,還帶着崇敬,但是,直到剛剛那一瞬間,他才覺得,有這樣的主上可以效忠,哪怕是叫他下一刻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心中越是激動,話越說不囫圇,這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這位權勢煊赫的東廠提督太監,在皇帝的面前如此失態。

多年之後,每每當舒良想起今天的場景,卻依舊能夠感受到如今的心緒……

朱祁鈺也有些惆悵。

重活一世,他的確改變了很多。

對待舒良等人,與其說,他是顧慮他們的處境,不如說,他是在愧疚前世那個懦弱的自己。

換了前世的他,根本不會想到舒良等人的以後。

奴婢而已,用得上他們,是他們的福分。

但是,經歷過一次死劫,他明白了許多,也清醒了許多。

如同朝臣們天天讚頌的一樣,這一世的朱祁鈺,更像一個聖人,完美……但鮮少有尋常人的情感。

朱祁鈺並不知道,這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但是,他知道這是一條正確的路。

只不過,在這條路上,他也有自己僅存的私心。

吳太后,汪氏,杭氏,濟哥兒,慧姐兒……這些親人,讓他感受到自己是一個鮮活的人,不再是那一縷遊蕩在紫禁城上的孤魂。

王文,于謙,舒良,成敬……這些曾忠心耿耿,爲自己而死的人,則能夠時刻提醒他,自己不是真正完全沒有感情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這既是出於前世的愧疚,也是爲了讓他自己,能夠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說白了,朱祁鈺並不是朝野上下所認爲的,甚至都不是此刻舒良所以爲的,那種心懷悲憫,對大臣奴婢關懷備至的皇帝。

他僅僅只是,對這有限的幾個人,有格外的寵愛罷了……

好半晌,舒良才止住了激動的情緒,在地上磕了個頭,道。

“奴婢失態,請皇爺恕罪。”

“起來吧。”

朱祁鈺卻沒有在意,看着舒良恢復了平靜,他繼續開口道。

“宋文毅這件事,朱儀和徐有貞想試探,就讓他們試探,到時候,如實回奏便是。”

“還是那句話,朱儀那邊,讓他自己臨機專斷,至於徐有貞,就讓他當自己就是太上皇的人,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一心一意的,替太上皇做事就是,現在,還不到該用他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