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94章

作者:月麒麟

先說對科道諫諍權的限制,明奏和密奏之制,雖然聽着輕鬆,但是實際上,卻無疑是動搖了官場上長久以來風聞奏事,諫劾合一的慣例。

毋庸置疑的是,這兩道詔旨傳到外朝去,即便是已經在小範圍內商定,但是,仍舊會引起軒然大波。

而除此之外,天子剛剛提出的三條措施,也件件樁樁,放到平常都足以引起朝局震動。

擴充科道的員額,雖然是暫時,但是這也是極大的恩賞了。

至於對六科十三道品秩的重新覈定,雖然不算什麼大事,但也屬於更定典制的範疇。

如果說,這兩條還算是屬於施恩的範疇,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那麼第三條,就真正是徹底的要讓朝堂上變了風雲了。

這涉及到整個官場流轉,甚至是各種出身地位高低的問題!

因爲種種原因,清流科道,在朝堂上的地位非常高,屬於僅次於從龍之臣的出身,其限制嚴格,前途也十分光明,當然,競爭也很激烈。

二者雖被並稱,但是實際上,因爲侍奉經筵,且和內閣息息相關,清流的地位,又一向高於科道。

所謂清流,廣義上指的是科舉進士出身的官員,狹義上,則是專指有翰林經歷的官員。

一般情況下而言,殿試之後,一甲前三名會被直接選授爲翰林編修,其餘人再試之後,優秀者選爲庶吉士,入翰林院觀政講讀,滿三年後散館,視其成績,第一檔授翰林官職,第二檔授御史或其他部院官員,第三檔授地方官職。

而且,有清流資歷,無論是到部院,還是到地方,都是可以酌情擢升的。

有經筵制度在,清流意味着簡在聖心,有庶吉士制度在,清流意味着最優秀的人脈關係,有內閣在,清流意味着最平坦的前途和靠山。

此三者,共同鑄就了清流在朝堂上的特殊地位。

但是,自從天子登基之後,這種情況顯然發生了改變,首先是聖心聖寵,經筵講讀,天子雖然從來不曾廢弛,但是,對於清流官員,卻從無優待,甚至於,在登基伊始,天子便曾下令,經筵講讀,止許翰林官員侍奉,其餘未授官之庶吉士,一律不得侍講經筵。

再往後,隨着王翺入閣,陳循調任工部尚書,高谷因過調任南京,蕭鎡出任翰林學士,這兩年下來,內閣從表面到實質上,都已經和內閣切割開來。

如果說還有什麼微弱的聯繫的話,那麼就是,內閣大臣還會輪流侍奉經筵講讀。

但是,自從太子出閣之後,內閣大臣便只剩下兼管翰林院事務的王翺仍舊侍奉經筵,其餘閣臣,輪流爲太子講讀,如今儀銘上任之後,王翺也不再侍奉經筵,這二者的微弱聯繫,也就此切斷。

無獨有偶的是,按照往常的慣例,太子府官員,原本也該和翰林院官員相互兼任,但是,此次太子出閣,天子卻直接廢掉了這條慣例,令其互不兼任。

如此一來,翰林院沒了聖寵,也丟了內閣,剩下的,就只有一幫科考成績拔尖的同年故舊了。

但是,沒有了前兩者的加成,就剩下這玩意,有啥用呢?

不錯,能夠進到翰林院的,不乏一甲前三名的人物,最次的也是二甲前幾名的成績。

可問題就在於,這些庶吉士自己,本身也沒有官職啊!

成績再好,資歷再漂亮,總得要能夠兌現纔有用啊!

現如今,清流面臨的尷尬局面就在於,他們引以爲傲的清流資歷,已經難以兌現了。

從這個角度而言,剛剛被選入翰林院的這一批庶吉士,應該是最慘的,啥好時候都沒趕上。

至於天子剛剛提的所謂試職御史……

在場的諸大臣都有些躊躇,就連一向跟天子步調一致的王文,這回也有些猶豫,試探着道。

“陛下,朝廷向來沒有試職一說,此事若行,恐怕需要下廷議!”

將這兩年以來,天子對清流的種種舉措聯繫起來,事實上,天子的意圖已然非常明顯。

在原來的制度當中,清流自科舉一甲,二甲選拔產生,通過經筵侍講和先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然後在散館時分途,優異者留在翰林院,從編修做起,持續在皇帝身邊侍奉,通過漫長的時間成爲皇帝的心腹大臣。

在此過程當中,如果外放,那麼通常是到京城衙門,提級掌握實權,如果一路升遷,成爲侍讀學士,便有機會直接轉遷進入內閣成爲大學士。

這是最好走的路,如果說,成績不夠優秀,那麼,便外放到部院或者科道,通過強大的人脈,天子的聖寵,也能夠走的順風順水。

這麼多年下來,清流一直都是這麼幹的,雖然說,完整的轉遷流程,也就是這幾年才形成,但是,實際上已經十分成熟了。

然而,天子如今的舉動,卻無疑是要打破這條路徑。

庶吉士不能侍奉經筵,那麼就失去了在皇帝面前秀存在感的機會,內閣不再選用純清流資歷的官員,那麼,清流就失去了最大的升遷渠道。

這種情況之下,清流未來的路在哪,一直都是個誰也說不準的事兒。

現如今,天子給出了答案。

科道!

不得不說,陳循和他的這一批學生,應該是最後一批,能夠享受到清流資歷帶來的好處的官員了。

如今還在翰林院中的人,其實已經不多了,先是陳循出京的時候,在高谷的一番操作之下,不少中堅力量被貶出京,隨後因爲軍屯之事,又被都察院薅了一波羊毛。

再加上太子出閣後,詹事府塞進去了幾個人,到現在爲止,原本清流的支柱,在陳循和杜寧的幫助下,都緊趕慢趕的跑出了翰林院這個爛泥潭。

剩下還在翰林院的,要麼就是皓首窮經的老書生,要麼就是剛剛被選進去的庶吉士。

從這個角度而言,很難說天子是先有改制的念頭,還是把這些人都基本掃清之後,再順勢而爲提出了這個章程。

如果說,天子所說的能夠成行的話,那麼自此以後,朝廷的官員流轉途徑,將發生巨大的變化。

清流之後的流轉途徑,將變成先入館做庶吉士,三年後散館,流轉科道‘試職’,半年之後,再行考評授官。

在內閣和詹事府這兩大晉升途徑都被斬斷的情況下,這些庶吉士的起點會被大大壓低,會變成和被直接選授爲御史的官員同一個起跑線。

到那個時候,第一金貴的,怕是要變成在六部觀政的資格,其次是授予科道的進士,再其次纔是庶吉士,最後是直接被外放到地方的進士。

這種變動,不可謂不大,雖然說,和在場的人沒有太大的直接利益關聯,但是,卻關係好以後朝堂的官員地位和升遷流程,說是牽扯到卸喙賳T的利益,毫不爲過。

就算不提以後,單說這個舉措施行以後,清流的含金量必然會大大貶低,這對於現在朝堂上許多依靠清流資歷升遷的官員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正因於此,可以看得出來,在這件事情上,天子也十分謹慎,用了商討二字。

聽見王文的提醒,天子倒是反應平靜,道。

“諸卿放心,此事朕回頭會下發廷議,但是在此之前,朕想聽聽諸卿的看法。”

話音落下,在場的大臣們不由鬆了口氣。

天子有這個覺悟就好,他們害怕的就是天子獨斷專行,直接將此事定了下來,等傳到外朝去,引起的輿論風波,必然還要讓他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僅僅只是表達立場的話,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殿中安靜了片刻,讓人沒有想到的是,率先開口的竟然是陳循。

“陛下,臣以爲此舉雖無先例,但是,未嘗不可一試,只不過,庶吉士皆是殿試當中成績優異之輩,若是試職之後,仍僅授御史之職,是否有些不太公平?”

“以臣之愚見,庶吉士既在翰林院觀政三年,那麼,試職御史,或可放在觀政期間,納入最終館選的考覈當中,若最終考評出校诠僦畷r,可以酌情直授掌道御史或都給事中。”

不得不說,陳循現在是徹底學聰明瞭,大方向上,從來不會跟天子對着幹,當然,在此前提之下,他明顯還是想要竭力爲清流再爭取一些利益。

如今眼瞧着清流的地位是保不住了,但是,清流出身的官員,可以擢升品級的慣例,爭取一下,或許還能保留。

不過,這個想法,卻遭到了陳鎰的反對。

“陛下,臣以爲不妥,六科都給事中及十三道掌道御史合共十九名,皆是要職,尤其陛下更定其品秩後,其職權更重。”

“庶吉士雖科考成績出校以诤擦衷河^政三年,但是,畢竟未曾接觸朝廷,直接授予此等要職,位居諸御史之上,恐難服小!�

開玩笑,別說是天子剛剛給都給事中和掌道御史提高了品級,就算是原來的品級,這兩個官職,也是秩小權重的典範。

六科都給事中,對接的是六部的政務,十三道掌道御史,每個都可以干預一省的監察事務。

就憑几個剛從翰林院觀政結束的新手?做夢去吧!

不過,陳鎰的這番話,雖然是反對授予都給事中和掌道御史,但是,卻並沒有反對試職和庶吉士擢升品級的問題。

他說完了之後,內閣的俞士悅也沉吟着開口道。

“陛下,臣倒是贊成陳尚書所說,可以將試職半年納入到庶吉士觀政三年當中,並作爲最終散館的考評依據。”

“不過,六科尚還好說,皆在京中,可十三道御史,需出京巡視,察查民情,若僅半年試職,恐難有成效。”

“故而依臣之見,是否可以將試職之期延長至一年,或許更爲妥當!”

緊隨其後,王翺也道。

“陛下,俞次輔所言有理,半年之期,難有成效,臣以爲一年爲期,才能看出庶吉士們是否真正才能足夠。”

見此狀況,朱祁鈺往底下掃了一眼,倒是不由感嘆這幫人,個個都是老滑頭。

這幾個大臣各自發表了看法,看似都對這個章程沒有什麼意見,只在細節上提了建議。

但是,事實要真是如此的話,那麼,剛剛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不會緘默不言,等到王文開口,他們才隨之說話了。

這說明,他們並不是真的贊同朱祁鈺的想法,只不過不想和他正面衝突而已。

現如今,朱祁鈺表示了要下廷議。

那麼,他們就更沒有必要在這個當口反對了,到了朝堂上,反對的人,自然是一抓一大把。

到時候,再見機行事,自然是更能如魚得水。

不過,朱祁鈺又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見這幫大臣跟他耍這種小心思,他也不戳破,而是笑着道。

“既然諸卿都覺得試職之事可行,那麼,今日回去之後,便各寫一份奏疏遞上來,詳細說說自己的看法,回頭朕拿到朝會上再跟百官合議,也算是有個具體的章程!”

啊這……

老大人們面面相覷,不由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他們明明只是不想現在得罪天子而已,怎麼就莫名其妙的,被天子默認爲了覺得試職之事可行呢?

還寫一份奏疏遞上去,這奏疏要是一寫,拿到朝堂上去,他們還怎麼作壁上觀?

一抬頭,看着天子似笑非笑的目光,老大人們臉上不約而同的浮起一絲苦笑。

得,這下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原本想禍水東引,卻沒想到,自己等人反倒成了天子應付朝議的手段。

無奈的嘆了口氣,這個時候,他們也不好再多說別的什麼,只能拱了拱手,道。

“臣等遵旨!”

見此狀況,朱祁鈺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就辛苦諸位先生了,今日的議事到此就差不多了,除了剛剛朕說的,首輔和次輔還需再辛苦一下,朕這裏還有一道詔旨,需要草擬。”

見狀,王翺和俞士悅二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領旨,道。

“請陛下吩咐。”

於是,朱祁鈺笑了笑,道。

“朝廷上缺人手,朕身邊也缺人手,二位先生回去之後,即刻擬一道詔書,命遼東鎮守太監宋文毅回京述職,別的倒是沒什麼,今日便到此爲止吧!”

宋文毅?

在場腥宋⑽⒁汇叮瑢秲葘m的宦官,他們或許不夠熟悉。

但是,遼東鎮守太監……

幾個大臣不由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翺。

與此同時,他們也不約而同的想起,剛剛成敬要調離京中的消息,如此一來的話……

第935章 宋文毅

“宋文毅?”

南宮當中,聽到這個名字,朱祁鎮忍不住從榻上坐了起來,直起身子,眉頭緊皺。

“你確定,真的是宋文毅?”

重華殿上,一身麒麟袍的朱儀恭敬侍立着,聽到太上皇的問話,他輕輕點了點頭,道。

“回陛下,的確是他!”

“剛剛得到的消息,乾清宮那位,將司禮監太監成敬派去了山西當鎮守太監,還特意下了詔旨,說是讓成敬協助杜寧整飭山西軍屯事宜。”

“如今外間都在議論,說宋文毅回京,是要替代成敬,來管着司禮監……”

朝廷上下,向來是各種消息傳的最快。

現如今,朱儀已經算是太上皇的鐵桿心腹了,至少在朝堂中人看來是這樣。

因此,這位成國公,幾乎每隔兩天,就要到南宮請一次安,是爲了幹什麼,朝廷上下也大多心知肚明。

對於這種狀況,倒不是沒有大臣私下議論。

但是,一則朱儀的身份尊貴,有國公之爵,二則天子也沒有明詔不許大臣拜見太上皇。

所以,這種議論,倒是沒有擺到朝堂上來。

於是,朱儀便更加不理會這些議論之聲,從原本還遮遮掩掩的到南宮來,到現在大搖大擺的出入南宮,儼然成了太上皇的親近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