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諸王皆是天家宗親,社稷藩屏,受百姓供奉,自當護持江山社稷,此亦是太祖皇帝分封諸王之用意所在。”
“今陛下整飭軍屯,是爲固國本,定軍心,強邊軍,護百姓,諸王身爲天家宗親,理當爲陛下分憂,爲社稷盡力,以報陛下親親之意,愛重之心,豈可因一己私心,與朝廷對抗,損國家之利,辜負陛下尊親之情?”
嗯,清流的老招數了。
道德綁架,上價值,核心思想,爲了社稷江山,該犧牲犧牲,該吐出來吐出來。
杜寧到底是清流出身,這種佔據率先道德制高點的手段,自然是玩的熘熟。
笑着搖了搖頭,朱祁玉小小的開了玩笑,道。
“若是人皆如此明理,怕是早已天下大同了!朕和杜卿,又何必在此苦惱呢?”
聞聽此言,杜寧倒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道。
“陛下聖明,所謂吾日三省吾身,其原因便是,人皆有私心,能爲國家着想,而舍一己私利之人,終歸是少數。”
“於諸王而言,並非不知整飭軍屯於國有利,但是,國家之利,與王府田產私利相比,他們卻仍會選擇維護自身私利。”
收斂笑意,朱祁玉開口問道。
“所以呢?”
“你既然知道,爲何仍然要說這番道理?”
這話明顯帶着考校之意,杜寧吸了口氣,再度拱手道。
“陛下明鑑,所謂民心所向,仁者無敵,這世間,講道理的人,終歸是多數的。”
“諸王固然不會輕易就範,但是,也並非不明道理,所以,臣才說,要曉之以理,否則,若驟然對諸王動手,未免有不教而誅之嫌,有礙陛下聖明,亦會令宗親關係有損。”
說着話,杜寧略停了停,似乎有些猶豫,但是,到了最後,他咬了咬牙,還是道。
“這番道理,是對諸王說的,也是對所有侵佔軍屯的不法之徒說的,更是對所有心向朝廷的宗室,對天下萬民所說!”
“臣想着,軍屯被侵佔,最受苦的,當是邊境百姓和官軍將士,所以,首要之事,當是讓他們明瞭朝廷之心,感陛下之恩也!”
這話說的還算含蓄,但是,對於杜寧來說,已經算是露骨了。
朱祁玉挑了挑眉,心中不由嘆了一聲。
果然這些清流啊……
一肚子壞水!
第920章 雄心壯志
應該說,杜寧能夠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除了因爲他有一個好老師之外,個人的能力,也是必不可缺的一個因素。
這番話換了別人來聽,會覺得這是一個窮酸腐儒之論。
但是,如果只能看到這一層,顯然就低估了這位杜大人了。
單從這番話當中,朱祁玉其實已經大致猜到,杜寧到了陝西之後,會做什麼了。
他一定會先從四個王府當中,挑一個脾氣最差,最不好惹的藩王,然後,用最恭謹,最齊全的禮儀前去拜訪。
陣仗擺的越大越好,到了王府之後,他會和現在一樣,表現的像一個純粹的腐儒。
用他的這一番大道理,來試圖說服這些頑固不化的藩王。
結果嘛,自然是會失敗的!
大明朝的這些宗室,除了少數那幾個之外,大多數人,幾乎都不怎麼瞧得起文臣。
尤其是秦王府,晉王府這種老牌王府,從洪武時代走過來,哪怕現任的藩王沒見過當時的場景,但是多多少少,會從長輩那裏,習得一些這種習氣。
杜寧用這種空談的道理,來去說服他們。
到了最後,只會被當成跳樑小醜!
若是有禮節些的,還會客客氣氣的送出去,然後轉頭該幹嘛幹嘛,要是杜寧小小的耍些手段,比如說一時失態,說了什麼冒犯的話,那麼,怕是這些藩王,會當場將他趕出去。
但越是如此,其實便越符合杜寧的心意。
所謂先禮後兵,明知要動兵,仍要先以禮待之,目的就是爲了給動兵,找一個令人信服的藉口。
這場陣仗,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是人盡皆知,街巷相聞,上到達官貴人,下到小民百姓,都能知道杜巡撫被奚落驅趕的情景最好。
甚至於,說不定連杜巡撫在王府談話的具體細節,都能被傳的有鼻子有眼的……
這才能達到杜寧的目的!
不過……
收斂容色,朱祁玉開口道。
“讓百姓官軍明瞭朝廷之心,隨後呢?”
不知爲何,雖然天子的表情平靜,但是,杜寧直覺卻感到一陣危險。
這一瞬間,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便想起當初高谷被打發出京時的場景。
心中提起萬分小心,杜寧強自保持着鎮定,道。
“陛下明鑑,民心可用不可欺,諸王雖有跋扈之人,但是,畢竟久在地方,根深蒂固,且如晉王,沉王,皆有賢名,鮮少欺壓百姓。”
“臣初到陝西,爲防有宵小之輩蠱惑諸王,扇動民意,自當率先宣明朝廷之意,以防有人裹挾民心,衝衙抗官。”
這番話說完之後,杜寧便停了下來。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有多麼緊張。
短短的片刻,但是杜寧卻覺得無比漫長,終於,他的耳邊響起了一聲輕嘆,緊接着,身上的壓力驟然一輕。
“好一句民心可用不可欺!”
杜寧微微抬頭,卻見天子臉色慨然,看着他道。
“所謂民爲水,君爲舟,水能載舟,亦可覆舟,杜卿,你身負皇命,出鎮地方,便是代朕守護一方黎庶。”
“既是如此,便當事事處處,以百姓爲重,且不可將百姓放上秤砣,衡量得失,所謂因國家之利,而無視一方百姓之性命者,奸佞之徒也!”
這應該算是入殿之後,朱祁玉首次這麼認真的對杜寧用告戒的口吻開口說話。
而且,如果杜寧沒有記錯的話,天子鮮少會如此斬釘截鐵的下下定論。
由此可見,天子此刻的態度有多麼的嚴肅。
不僅如此,說完之後,天子似乎是覺得解釋的不夠清楚,又繼續道。
“昔者靖遠伯王驥,文武雙全,上馬能戰,下馬能治,爲我大明立國以來,首個以文臣封爵之人,可稱社稷功臣也!”
“但是,如今何在?”
“朕知道,朝中頗有大臣,覺得朕不念舊情,僅因平越之事,便將一位國之干城罷職流放,既不近人情,又不顧朝局。”
啊這……
杜寧額頭上的汗都快下來了,連忙開口,道。
“陛下,王驥憂懼避戰,乃是咎由自取,陛下依律處置而已,羣臣豈敢有所非議。”
對於這種說辭,朱祁玉卻只是笑了笑,道。
“不必如此安慰朕,當初,對於是否救援平越,朝中一直都頗有爭議,就連於謙也一度覺得,大將在外,理當有臨機專斷之權。”
“乃至是平越之事後,依舊有大臣覺得,王驥乃是審時度勢,爲了避免官軍損失,等待戰機,所以纔沒有救援平越。”
“但是,朕不這麼覺得!”
最後這句話,杜寧莫名從其中聽到一股堅定之意。
微微抬頭,正好和天子的四目相對,杜寧只看到對面天子的目光灼然,帶着憤怒,又帶着沉靜。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同時出現在天子的身上,卻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緊接着,天子的聲音響起。
“大明如今的疆土,皆是太祖,太宗一寸寸打下,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
“但是,這疆土,不該是一座空城荒地而已!”
“疆土丟了,可以再收,朝廷上下精請F結,臥薪嚐膽,終有收復之日,但是百姓民心,一旦坍塌,便是覆水難收。”
“平越不過一小城爾,但是,當王驥爲了所謂戰局,爲了減少犧牲,打算放棄平越的時候,他就是將這一城的軍民百姓,當做了可衡量的籌碼。”
“將士在外死戰,便是爲了保護萬民黎庶,若能眼睜睜的看着百姓易子而食,困死不救,那這疆土要來,亦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看着冷汗津津的杜寧,朱祁玉也意識到,自己的口吻有些嚴厲了。
長長的吐了口氣,他的神色重新變得溫和起來,道。
“其實,王驥哪怕打了敗仗,朕也不一定會怪罪他,勝敗本就是兵家常事,但是,他將百姓性命置於死地,如此冷酷無情之人,朕豈敢用他?”
“沙場征戰,固然是將軍鐵血,但若無仁愛百姓之心,縱有大才,亦是國之大禍矣!”
“杜卿,這其中道理,你可能明白?”
隨着天子的聲音最終落下,杜寧能夠感受到,上首天子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當然能聽得懂天子的意思。
這話說的是王驥,但是,又不止是王驥,甚至,都不止是他,而是對着大明朝所有的文武羣臣在說。
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隱約能夠明白,爲什麼如王文,于謙,甚至是陳鎰,俞士悅,還有自己的老師陳循等人,對於天子,都如此敬畏。
當今陛下,果真是大仁大義之輩!
想起天子登基之後,爲了朝局嘔心瀝血,雖然稱不上宵衣旰食,但是,始終以百姓社稷爲重所做出的種種讓步。
杜寧第一次發自內心的覺得,所謂千古聖君,想來也便是如此了吧。
沉默了片刻,杜寧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大禮參拜,隨後方開口道。
“陛下聖訓,臣必銘記於心。”
“臣以爲,不止是王驥,朝廷上下,文武官員,皆應以百姓爲先,以社稷爲重,將軍領兵在外,是爲保一方安定,護社稷安寧,文臣治理地方,亦是爲朝廷牧民。”
“將軍臨戰而退,一城百姓性命難保,文臣若無正心,亦會陷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文武大臣,既承陛下聖恩,擔社稷之重,自當萬事以百姓爲先,若損百姓者,千好萬好不敢用,若利百姓者,千難萬難亦當行之!”
這番話,往常的時候,杜寧也會說。
但是,總帶着幾分書生意氣的味道。
可不知爲何,今日他再說出來,卻莫名的覺得有一種力量,這股力量貫透他的全身,讓杜寧方纔的緊張感盡皆消散。
此刻的杜寧,只感覺到心中無比平靜,並沒有太多的想法。
但是,直到許多年後,他再次回憶起這場奏對時,才恍然發覺,此時此刻的這次對話,對於他一生的重要性。
朱祁玉自然也聽得出,此刻杜寧的真铡�
不過,這種真账娺^許多,此時此刻的真栈蛟S不假,但是,能夠一以貫之,纔是真的難得。
因此,他相對而言,反應倒是平澹的多,擺了擺手,道。
“杜卿不必行此大禮,平身吧!”
說着話,朱祁玉笑了笑,半開玩笑道。
“道理說的再多,總歸還是要解決問題的,所以,杜卿除了剛剛所說的這些,可還有其他的想法?”
杜寧恭謹的站起身來,也慢慢的從剛剛的情緒當中恢復過來,理了理思路,繼續道。
“陛下明鑑,對諸王動之以情,是第一步,臣剛剛有言,此既是爲了讓諸王能夠自省,也是爲了令軍民百姓知曉朝廷大政用意,以防小人作祟。”
“但是,只有如此,必然不夠,所以,再接下來,便是曉之以理。”
朱祁玉眉頭皺了皺,卻沒有說話。
杜寧顯然也察覺到了天子的變化,於是,繼續解釋道。
“陛下明鑑,人皆逐利,諸王之所以不肯配合朝廷大政,無非是覺得將田畝獻於朝廷,有損利益而已。”
“但是,即便不談國家社稷之利,單從諸王自己來說,其實如今將田畝賬冊獻出,纔是對他們最有利的。”
這倒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