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第917章 時不我待
楊傑在哪?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
此次楊傑到宣府,明面上是爲了遴選府軍前衛,但是實則,是暗中潛入了草原,去尋韃靼濟農阿噶巴爾濟,撬動草原戰局。
這個任務極爲艱鉅,自然,也須得隱祕。
起碼到目前爲止,整個宣府,知道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楊信一個人,就連陶瑾,也只是隱約知道,楊傑不在城中,但是具體去了何處,去做什麼,他也並不清楚。
因此,聽聞金廉問起此事,楊信下意識的還是謹慎了幾分,道。
「尚書大人,舍弟自然是在府中養病!」
倒不是他蓄意想要欺瞞,而是這件事情若是泄露出去,第一個受到威脅的人,就是楊傑。
所以,哪怕面對的是金廉,楊信也只能選擇否認。
見此狀況,金廉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了過來,他倒是也沒有感到不悅,只是繼續道。
「楊副總兵不必諱言,老夫知道,楊鎮撫使並不在城中,而是帶着陛下的密旨,去了草原上。」
見楊信依舊沉默不語。
於是,金廉從袖中拿出了一封書信,遞到了楊信的面前,道。
「這是當初楊鎮撫使到大同城來見老夫時留下的信,你一看便知!」
楊信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兄楊信親啓,幾個字映入眼簾,字跡娟秀乾淨,正是楊傑的字跡不錯。
在這封信中,楊傑說了兩件事。
一是他到大同去要做的事。
楊傑借道大同,找了兩個人,第一個人是金廉,將蒐集到的任禮在甘肅的一干罪證交了出去,此舉是爲了徹底按死任禮,解決楊家的後患。
第二個人是代王,是爲了說服代王支持整飭軍屯,以恢復楊家的聖寵。
這件事情,楊信是知道的,當初蒐集任禮的罪證,還是他派人做的。
但是,楊傑說的第二件事,就連楊信也感到意外了。
按理來說,他應該把罪證交給金廉之後就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卻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將自己到草原上要做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告訴了金廉。
並且,用說服代王作爲交換,希望金廉能夠在整飭軍屯結束之後,繼續留在宣府……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
楊傑並沒有說,他讓金廉留下來做什麼,但是,卻在信中說了,希望楊信能夠配合金廉的一切行動,並保護好金廉的安全。
看完了信之後,楊信沉吟了片刻,方道。
「尚書大人既然知道舍弟肩負重任,也應該知道,這件事情十分隱祕,楊某所做的,也只是替舍弟遮掩行蹤,擋下一切窺測的目光,至於,舍弟如今身在何處,楊某的確不知。」
這話說的十分諔驙憽瓧钚耪f的就是實話。
楊傑自幼就是個有主意的人,這件事情,又是得了聖上密旨,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甚至於,楊傑會對金廉道出此事,都讓楊信覺得意外。
事實上,自從楊傑離開宣府之後,這幾個月以來,他都沒有收到過任何的消息。
聞聽此言,金廉也皺起了眉頭,顯然,楊信的回答讓他也感到有些意外,憑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楊信並沒有騙他。
可是……
「不瞞楊副總兵,當初楊鎮撫使來尋老夫,我們約定好,最遲八月,老夫會抵達宣府。」
「到時候,楊鎮撫使回派人給老夫回信,可是如今……」
如今已然是八月底了!
楊信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如果說,楊傑
和金廉約定的時間是八月的話,那麼說明,楊傑要做的事,八月便能做完。
但是現在,時間到了,可人卻沒回來,而且,絲毫的音訊都沒有,難道說……
一念至此,楊信直起身子,抬頭望着金廉,開口問道。
「金尚書,楊某冒昧,想問一句,舍弟到底託付給您的,是什麼事?」
楊信是個有分寸的人,同時,也是個十分具有政治眼光的人,這一點,恰恰纔是楊洪最看重他的。
事實上,看完剛剛的那封信,楊信就知道,楊傑和金廉之間,一定還有什麼祕密約定。
不然的話,堂堂的六部尚書,奉旨出京的欽差大臣,會因爲楊傑的一個請求,而遷延在邊境這麼久?
要知道,剛剛金廉只說楊傑讓他留在邊境,但是,卻沒說爲什麼要留下來……
之前楊信沒有問,是分寸。
但是現在,涉及到楊傑的生死問題,他必須要獲取最全面的信息,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帶兵打仗之人,鮮少優柔寡斷。
思量清楚之後,楊信便也不顧那麼多,直接開口詢問。
果不其然,這句話問出之後,金廉的臉色也有些爲難,沉吟片刻之後,他方道。
「當初,楊鎮撫前來與老夫商談時,說是他入草原一事,雖是隱祕,但是,他出京之前得了陛下允准,所以對老夫和盤托出。」
「後來,他希望老夫能夠借整飭軍屯一事在邊境久候些時日,此事非同小可,老夫不敢貿然答應,所以上了密奏,請示陛下。」
「老夫畢竟是刑部尚書,久離京中並不妥當,雖然說整飭軍屯一事繁瑣複雜,但是,在邊境盤桓這麼長時間,到底也是因得了陛下的允准。」
這番話看似有些答非所問。
但是,其實卻已然回答了楊信的問題。
楊信問楊傑到底託付給了金廉什麼事,金廉卻回答,他之所以能夠在邊境盤桓這麼久,除了是要處理軍屯的事務,更重要的是,得了天子的允准,要配合楊傑行事。
這話的意思就是,楊傑託付給他的事,天子是知道的。
正因爲是天子的意思。
所以,這件事情沒有天子的准許,是不能透露出來的。….
楊信的雙眉緊緊的絞了起來,顯然,金廉的這番話,不僅沒有減輕他的擔憂,反而讓他更加擔心了。
想也知道,天子交託的事情,絕不會是簡單容易完成的,說是千難萬險也不爲過。
楊傑素來身子孱弱,長途跋涉本就讓人擔心,現在還肩負着這樣的重擔……
長長的嘆了口氣,楊信起身抱拳行禮,只道。
「多謝尚書大人告知,大人放心,楊某會即刻安排人手,潛入草原各部落探查消息,一有所得,必定立刻通報大人!」
楊信是個明理之人,金廉既然這麼說了,他若再問下去,就是爲難人了。
不過,不問不代表他不管這件事。
金廉既然不能說,那麼,他就自己去查。
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楊傑的行蹤。
雖然不知道楊傑肩負的另一項祕密之事是什麼,但是終歸,一定是和草原有關。
至少,楊信能夠確定的是,他此去的一項重要任務,是挑動草原內部不和。
有這個線索在,想必是能查出些東西來的。
宣府乃是重鎮,楊家在此地經營多年,和虜俚慕讳h,可遠遠不是明面上的守城交戰這麼簡單……
見此狀況,金廉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
不得不說,楊信的確是個知情識趣的人,這麼快就
洞悉了他的來意。
「既然如此,老夫就靜待佳音了。」
「不瞞楊副總兵,如今邊境各處整飭事宜,已在穩步推進當中,這件事情是國之大政,不可遷延,一旦事畢,老夫需要儘快趕回京師,所以……」
「楊某明白。」
楊信點了點頭,面色有些凝重。
他清楚金廉的意思,不論楊傑肩負的重任是什麼,但是總歸,重不過整飭軍屯的大政。
爲了整飭軍屯,朝廷投入了無數的人力物力,從最開始籌備到現在,足足一年多的時間,上至天子,下至地方官員,巡查御史,都在爲此事奔忙。
金廉或許可以坐鎮宣府,但是,他不可能遲遲不回京師,哪怕,這件事情是得了天子准許的。
事實上,到了六部七卿這樣的地位,很多時候,一舉一動都牽動着無數人的心。
就算不提金廉出京的這大半年,刑部積壓的政務,單說是長期遠離政治中心,對金廉也不是好事。
何況,將這麼一位七卿重臣長久放在邊境,如果沒有重大的政務的話,既是對政治資源的巨大浪費,也會讓朝野上下引起不必要的流言。
而母庸置疑的是,楊傑當初之所以去找金廉,必定是有需要金廉坐鎮,才能處理的了的事情。
一旦金廉走了,那麼,即便是楊傑回來,那麼,事情恐怕也辦不成了。
擰着眉頭思索了片刻,楊信開口問道。
「敢問尚書大人,整飭事宜大概還需要多久結束?」
「兩個月!」….
金廉嘆了口氣,道。
「邊境這邊的事情,攤子頗大,所以處理起來並不容易,但是,有賴前期兵部和都察院做的準備足夠充足,所以,只要下了決心,想要處置起來,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而且,楊副總兵應該也聽說了,陛下剛剛拔擢了大理寺卿杜寧,命他巡撫陝西,山西等處。」
「他此次前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要和老夫合力,將最後的手尾收拾掉,所以,時不我待啊!」
兩個月嗎……
楊信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抬頭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罕見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
京城,文華殿。
距離那次鬧得沸沸揚揚的朝會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這段時間,朝堂上倒是平靜的很。
倒也沒法不平靜,殿試一桉,雖然天子只罷免了一個閣臣和一個早就已經註定出局的蕭鎡。
但是,這件桉子涉及的大臣,內閣兩個,六部六個,個個都沒逃脫責罰,就連內閣首輔王翱,都跟着受了牽連。
這種狀況之下,自然是誰也不敢再觸天子的黴頭,都老老實實的窩在衙門裏幹活。
當然,要說這場朝會得利最大的,那自然是前大理寺卿,如今的右都御史陝西巡撫杜寧。
不過,不知爲何,這位杜巡撫,最近似乎也十分低調,自從接了旨意,拿到吏部的調令之後,除了交割大理寺的事務,基本上不怎麼出門。
有上門道賀的人,也只是簡單招待,甚至連宴飲都不留,倒是引得頗多和他交情不錯的同僚有所微詞。
但是,對於這些聲音,杜寧卻顯然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站在文華殿外,杜巡撫穿着禮部剛剛送來的,嶄新的二品緋袍,心緒萬千。
不出意外的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要遠離這個,象徵着整個大明政治中心的地方了。
自從那天和陳循談過之後,杜寧雖然仍然不知道所謂的‘自己的爲官之道,到底是什麼。
但
是,也總算是咂摸出來了一點屬於自己的味道。
應該說,杜寧爲官二十多年,他當然是有自己的爲官之道和處事原則的。
可既然陳循這麼說了,那便說明,他所認爲的爲官之道,和陳循所說的,並不是一回事。
事實上,這也是杜寧最大的優點之一,就是善於自省。
回府之後,他反覆的回想陳循說過的話,最終差不多明白過來。
陳循所說的爲官之道,實際上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要真正邁入朝廷重臣的行列,所需要秉持的政治原則,以及作爲文臣的最頂端,所需要的格局和政治魄力。
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能夠位居高位的人,必定是在某個方面上,做到極致的人。
六部七卿,加上首輔王翱,一共八個人,其實各有各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