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63章

作者:月麒麟

果然,聞聽此言,上首的朱祁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就知道,陳循這個老傢伙,沒有這麼簡單,他這次這麼張揚的出手一回,怎麼可能就單單只是想要證明一下清流所謂的風骨?

這一回,他是名聲也要,好處也要!

這一番話,在普通大臣的耳中,或許覺不出什麼,只覺得是剛剛和江淵相互爭論的延續。

但是,對於朱祁鈺和一幫重臣來說,卻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

朱祁鈺坐在上首,所以看的更加清楚,這番話說完之後,一直都對這件事情平靜以對的一幫七卿大臣,頓時神色變得肅然起來,相互交換着目光,最終,他們的目光定在了江淵的身上。

話已經說到這了,接下來,就只看江淵能不能聽得懂了。

若是他能聽懂,那麼,事情只怕就要變得有意思了。

當然,如果他聽不出弦外之音,那,這場大案,不管是不是如江淵所說,孤證不立,恐怕都要就此結束了……

第903章 抽絲剝繭

論政治敏銳度,江淵肯定是比不過一干七卿重臣的,但是,他到底也是在朝堂上呆了這麼多年的,基本的直覺還是有的。

就在剛剛王文開口附和陳循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這個錯誤,直接將他推到了懸崖邊上。

這件案子,原本是江淵用來陷害蕭鎡的,所以他和程宗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關係,有這一點在,就意味着,根本不可能被人抓到證據。

只要證明不了他是主郑屈N,罪名理所當然的,就會落在蕭鎡的頭上。

儘管後來事情一路波折,但是,江淵一直都沒有太過擔心,最大的原因就是,沒有證據。

這也是他剛剛一直在強調的,這件案子,大理寺不管怎麼查,能夠拿到的實證,都只有蕭鎡的證詞。

但是按照刑案的邏輯,僅憑這一點孤證,是完全不足以指證他的。

所以,直到早朝之前,他都是信心滿滿。

甚至於,對於杜寧後來的指控,他心中都有些嗤之以鼻。

爭權奪利,政治鬥爭?

這算是什麼罪名!

江淵在刑部呆了不短的時間,也算是對刑獄有所瞭解,他沒想到,堂堂的大理寺卿,竟然用這等模糊不清,查無實證的罪名。

但是事實很快證明,錯的是他。

雖然杜寧在最開始的時候,遭受到了一陣圍攻,但是隨着陳循出面,局勢迅速逆轉。

這並不是因爲陳循有多麼巧舌如簧,氣勢逼人,而是,他看到了江淵之前沒有看到的地方。

朝堂之上,向來講究的是勢。

剛剛江淵質問陳循,說對方也是在藉此機會,黨同伐異,和杜寧合郑姓Y之事。

這並不是江淵在胡說八道,而是大多數朝臣一眼就能看得穿的事情。

事實上,雖然江淵當時在氣頭上,沒有顧及陳循的身份,有些口不擇言,但是,這也的確是他的心裏話。

同樣都是政治鬥爭,你有什麼立場來指責我?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但是這個答案,不是陳循給的,而是王文給的。

江淵很清楚,王文是天子的心腹大臣。

最開始陳循提到吏治的時候,他隱隱約約能夠意識到陳循的目的,是在拉攏,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在威脅天子黨。

說白了,如果王文不幫陳循,那麼,吏治敗壞的名頭,就可能壓在天子的身上。

但是,當時他便有一個疑惑,這種程度的威脅,王文真的就沒辦法接嗎?

或者換一種說法,陳循憑什麼來的底氣,有膽子把這頂帽子扣在天子的頭上?

後來,王文和陳鎰的接連表態,更是加重了他心中的不解,只不過當時,他沒有時間細想。

可剛剛王文雖然不滿,卻明顯依舊站邊陳循的態度,卻讓江淵忽然豁然開朗。

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無論是王文還是陳鎰,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否定殿試舞弊一案的真實性。

剛開始的時候,江淵覺得這是陳循逼迫,王文和陳鎰不得不妥協。

但是仔細想想,明顯並非如此。

這並不是陳循所作所爲的結果,而恰恰是王文等人和陳循站在同一立場的原因。

剛剛王文說什麼?

“……這麼說來,倒是我們這幫老傢伙,見識湵。醒蹮o珠了……”

殿試閱卷,頭一次是他們這些讀卷官,第二次,就是六部七卿這些老大人們親自上手了。

王文的話明顯是在反諷,但是,卻讓江淵意識到了很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打從一開始,他的方向就錯了,大錯特錯!

他,包括其他的讀卷官在內,一直都覺得,大理寺不可能拿得出來詳實的證據,所以,不可能定他們的罪。

所以他們一直想的,都是如何脫罪!

可這恰恰就是關鍵之處……大理寺根本就不需要證據!

兩次閱卷的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據。

既然這兩次閱卷的結果有這麼大的差異,那麼,必然有一方錯了,錯的人不可能是這些六部七卿,所以只能是他們。

這一點,從結果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他一直想要用“學識不足,各有見解”的理由來矇混過關,證明這只是一次意外事件。

可王文的態度,給他徹底潑了一盆冷水。

還是那句話,王文是天子的心腹大臣,所以很大程度上,他的態度,代表着天子的態度。

這也是最讓江淵後悔的一點,他怎麼忘了,這件案子,是天子親自“查”出來的!

不論最後這案子到了誰的手裏,所謂殿試舞弊,打從一開始,就是天子已經定性了的事。

這一點,除非天子親自開口,否則就是不可推翻的。

無論是大理寺,還是陳循,王文,陳鎰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

換句話說,江淵以爲大理寺最薄弱的一點,恰恰是最堅固,最不可推翻的一點。

方向一錯,自然是滿盤皆輸。

他在這一點上反抗的越激烈,就越會招致王文等一干天子黨的不滿。

這不是陰郑敲骰位蔚年栔,陳循並不是在威脅王文,更不可能是在威脅天子,他只是看出了天子的用意,所以,拉大旗作虎皮,讓王文等人不得不幫他而已。

這種手段,在官場上,是最可怕的。

因爲它幾乎算盡了王文等人輾轉騰挪的餘地,朝堂之上,尤其是到了七卿的地步,手段,心性,人脈資歷,個個都是出械暮堋�

雙方相爭,誰也不敢說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贏,因爲你永遠不知道對方留有什麼底牌。

但是陳循的這一招,不論王文手段有多厲害,脾氣有多大,他都沒有施展的餘地。

所以,哪怕陳循明擺着是拉吏部當替罪羊,哪怕王文這個桀驁的老傢伙滿肚子火,可也得按照陳循劃定的路線來走。

所謂一通百通,想明白了這一點,很多原本江淵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

還是那個問題,同樣都是政治鬥爭,你陳循憑什麼來指責我江淵?

答案就是,政治鬥爭和政治鬥爭是不一樣的!

殿試一案,江淵沒有用到任何超越朝堂規矩的陰私手段,雖然說是他陷害蕭鎡,但是,那隻能說是蕭鎡政治眼光不夠,加上自己也貪心,所以踏入了陷阱,怪不得別人。

這一次的朝議,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樣的,陳循和杜寧,雖然手段不同,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依舊是在進行政治鬥爭,有屬於自己的政治目的。

這也是江淵的底氣,或者說最大的疑惑之一,大家既然都是政鬥,都沒有觸動朝堂的行事禁忌,憑什麼他要受萬般詰問,而陳循等人卻能堂而皇之的來指責他?

原先江淵一直不懂,但是現在他明白了。

如果說,王文的話,是讓他從迷思當中驚醒的話,那麼,最後陳循“語重心長”的那番話,就差直接點明瞭。

政治鬥爭,不僅僅是不動用陰私手段,就可以各憑本事的地方。

更重要的,要知大勢。

政治鬥爭本身不是錯,朝堂之上,爾虞我詐,互相傾軋本是常事,甚至可以說是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事。

陳循說什麼“……意見相左……一時出錯,並不稀罕……”,其實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爲什麼陳循做可以,他江淵就不行呢?

因爲他犯了最大的一個錯誤,那就是,把所謂的朝堂規矩,看的重過了天子!

再直白些說,朝堂上政治鬥爭的這些所謂規矩,是用來約束朝臣的,但是,不是用來約束天子的。

朝堂之爭,有得利者,必然有失利者,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但是不論得利失利之人,指的都是參與爭鬥的朝臣,天子是超脫於這個體系之外的。

殿試一案和今天的朝議固然都是政治鬥爭,但是二者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陳循要斗的是江淵,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們這十個讀卷官,到底是誰,江淵已經搞不明白了。

但是他清楚一點,那就是,無論他們怎麼鬥,和天子無關。

然而殿試一案,天子之所以大發雷霆,一兄爻贾源驈囊婚_始,就給這件案子釘上了舞弊是事實,必須有人負責的認識,原因就在於陳循最後的那句話。

“……欺瞞君上,脅迫朝臣俯首,此等擅權之舉,豈是人臣當爲?”

杖唬愌恼f法有些誇張,但是,他提醒了江淵一點,那就是,他雖然算計的是蕭鎡,但是,他所用的手段,卻已經實質上威脅到了天子的權力。

雖然說,江淵早已經盤算好了,會在事後揭發蕭鎡。

但是,這是他的想法,對於天子來說,程宗的那份試卷,能夠作爲榜首被擺到天子的案頭,就證明了一點。

那就是,設立十個殿試讀卷官的相互制衡體系,已經失效了。

想當年,太祖皇帝爲何要撤中書,廢宰相?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胡惟庸擅權!

大明的體制之下,朝事無大小,皆由天子決斷,這是不可動搖的鐵律。

江淵要鬥蕭鎡,沒有問題。

可他通過種種手段,操縱殿試的結果來鬥蕭鎡,問題就大了!

因爲,操縱殿試的結果,不僅僅可以用來鬥蕭鎡,更可以用來培植黨羽,唤j人心,甚至是欺上瞞下,帜娣干稀�

所以江淵的錯,不是他要鬥蕭鎡,甚至都不是他讓朝廷的掄才大典不公正,而是他觸碰到了皇權的禁忌。

事實上,如果江淵在程宗的試卷呈上的第一時間就反咬一口,指控蕭鎡,那麼,這個錯誤完全可以避免。

或者說,御座上換一位天子,反應稍稍遲鈍一些,待江淵事後揭發出來,撥亂反正,那麼,也大概率不會鬧這麼大。

但是,這次殿試恰恰就卡在了這中間。

江淵事實上操控了殿試的結果,矇蔽了天子,這就是呈現在所有人面前的事。

最初的目的是什麼,到現在爲止,已經不重要了,但是這一點確定下來,他就已然是十死無生了。

說白了,沒有權臣的權力,卻做了權臣才能做的事。

想明白這些,江淵的心中一片慘然,面色也變得灰白之極。

他終於明白,爲何他剛剛屢屢強調大理寺沒有實證,是多麼的可笑了。

這種事情,何需實證?

對於天子來說,有萬一的苗頭,也是寧殺錯不放過。

皇權巍巍,至高無上,這個時候,誰跟你講證據!

舉目四望,江淵只覺得全身一陣發冷,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般表現,自然是落在殿中幾個重臣的眼中。

他們看了一眼陳循,心中不由感到有些可惜,江淵如此表現,看來,今天這場大戲,怕是要唱到這爲止了……

不過,就在江淵自覺已經走到絕路的時候,他沒想到的是,陳循竟然帶着幾分感嘆,再度開口,道。

“江淵,老夫還記得,當初在翰林院中,你清勤簡靜,文采出校菚r,先皇親試才學,讚不絕口,賜你襲衣冠帶,堪爲國之棟樑。”

“那時你意氣風發,心懷社稷,緣何如今淪落至此?入朝多年,入閣兩載,你的初心,究竟去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