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60章

作者:月麒麟

尋常人的思維,總會覺得,是內外勾結,私相授受,最典型的手法,莫過於舉子和某個讀卷官有牽連,或者是收受賄賂,在殿試當中徇私舞弊。

但是杜寧上來就開口否認了這個可能,並不是他傻,恰恰相反,他這是想要,把影響降到最低。

要知道,這次查案,和以往的科舉舞弊案件都不相同。

大明最典型的科舉案件,應該算是洪武時的南北榜案,那次大案,牽連的朝臣不知凡幾,最大的原因,其實就是朝廷被架在那了。

底下是舉子們洶湧的輿情,上頭是太祖皇帝下令停止發榜,限期破案的嚴令,無論如何,這件案子都必須給各方一個交代。

所以,哪怕當時閱卷的那些官員並沒有徇私,可鬧出了這麼大的事,就得他們來負責。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次殿試的案子,雖然天子震怒,朝野震動,但是,卻僅限於朝廷當中,並沒有波及到民間。

在重新閱卷之後,黃榜如期發佈,應試的舉子們,也沒有人對結果提出任何的異議,甚至於,被點中的進士,如今都已經各自在部院寺監當中觀政流轉,據說有表現出色的,諸如榜眼王越,探花餘子俊,都已經得了優秀的評語,送到了吏部,考慮提前結束觀政,進行授官了。

這種情況之下,要審這件案子,就得首先保證,不能波及到這些舉子們。

讀卷官呈上名單後被否決重新審定,堂堂朝廷的掄才大典,出現了舞弊的情況,已經很丟人了。

如果說到最後查出來,是某個舉子和朝中大臣相互勾連,重新追回已經給出的進士出身,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話了。

所以,杜寧此舉,並不是想要息事寧人,而是想要將事情控制在朝堂的內部。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杜寺卿並不打算將此事輕輕放過。

將案情控制的朝堂之內,其實也就是說,在朝堂之內,這件案子會鬧得天翻地覆。

當然,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猜了,從剛剛杜寧的後一句話當中,已經體現的非常明顯了。

利用殿試爭權奪利,忠患褐降恼昔Y爭?

這句指控的分量,可絲毫都不比和舉子勾連要輕啊!

甚至可以說,是猶有過之……

一時之間,多少了解一點內情的大臣,目光都不由投向了內閣當中參與讀卷江淵,張敏,朱鑑等幾人的身上。

這件案子沸沸揚揚鬧了這麼久,當初參與讀卷的大臣,六部各一個侍郎,再加上他們三個內閣大臣和一個仍舊待勘的蕭鎡。

真正在其中搗鬼的,其實就是蕭鎡和內閣的這幾個人,其他的一幫侍郎,算是純純的池魚之殃。

如今蕭鎡不在,不出意外的話,杜寧的矛頭,就是要對準他們,或者是要對準他們當中的某個人了。

不過,這幾位倒是沉得住氣,到了此刻,臉上仍舊看不出一絲波瀾,彷彿杜寧說的不是他們一樣。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應當有一個捧哏的官員,出來斥責大理寺憑空指責,但是,或許是因爲這件案子太過震動,所以,並沒有人出來接杜寺卿的這個話茬。

這讓杜寧明顯感到有些鬱悶,不過,他也是久經宦海之輩,這種場面當然難不倒他。

略停了片刻,待腥藢⑾⑾幔艑庪S即轉身,拱手道。

“啓稟陛下,此次殿試當中,存在嚴重的利益交換行爲。”

“經讀卷官翰林學士蕭鎡供認,當初程宗的試卷,之所以會被以前十名的等次呈送御前,是出自內閣大臣江淵的提議,作爲交換,除程宗的試卷之外,呈送御前的十份試卷中,有三份出自蕭鎡所閱。”

“除此之外,蕭鎡承認,他和江淵,張敏,朱鑑等人串聯,私自核定試卷標準,雖有才者,但不符合他們幾人所商討的標準的,均放置在二甲及三甲當中,其餘讀卷官,雖未參與勾連,但是,在中間休息時,得到蕭鎡等人的暗示之後,批閱試卷時,亦有失公正。”

“正因如此,兩次批閱的結果,纔會大相徑庭,這並非是江淵等人在殿上辯解的,才學不足,判斷失誤所致,而是一場摻雜着利益交換,以朝廷掄才大典爲工具牟取私利的交易。”

“陛下明鑑,朝廷取士,最重公正,蕭鎡,江淵,張敏,朱鑑等人,爲一己私利,翫忽職守,視朝廷大典爲私恩,此爲罪一。”

“擅自統一閱卷標準,以一己好惡,斷天下賢才,選才不公,致使有才之人淪於二甲,三甲,無才之人竊據榜首,有失殿試威信,令殿試分卷不能實現其應有作用,辜負天下舉子信任,此爲罪二。”

“陛下聖明燭照,洞察不公,勘明殿試舞弊之事,當廷斥責爾等,然君上在前,幾人巧言令色,欺君犯上,妄圖推脫罪責,辜負聖恩,此爲罪三。”

”其餘諸讀卷官,雖未參與利益交換,但是未能盡忠職守,與幾人同流合污,不能持心公允,爲國選才,亦當爲同罪!”

“故此,大理寺彈劾此次殿試讀卷官十人,請陛下嚴懲,以彰朝廷掄才大典風氣清正,澄明吏治!”

這一番話,杜寧明顯是準備了許久,幾乎是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的停頓,言辭之間,氣勢懾人,頗有社稷之臣的風範。

與此同時,在聽完了這番話之後,朝中也頓時爆發了一陣議論。

一幫大臣早就預料到,大理寺憋了這麼久,肯定不是打算輕拿輕放,但是,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回杜寧竟然玩的這麼大。

要知道,如果杜寧所言是真的話,那麼,蕭鎡,江淵,張敏,朱鑑這幾人,頭上的官帽是鐵定保不住了。

能體體面面的致仕歸鄉,都算是天子寬恩了。

至於其他的一幫讀卷官,雖然不至於仕途終止,但是,也算是背上了一個大大的污點,被降職轉調,肯定是免不了的。

而讓他們驚歎的是,杜寧竟然真的有這種膽氣。

蕭鎡就不說了,殿試的案子一出,無論如何,他肯定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內閣當然也脫不了干係。

但是,即便是從杜寧的描述當中,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這中間主要上下其手的,其實是江淵。

畢竟,程宗是他頂出來的,至於張敏和朱鑑,或許他們私下有什麼交易,可應該不是主要人物。

所以,按照正常的思維,杜寧應該是藉助蕭鎡之力,全力對付江淵,爭取將主要罪責都栽在他的身上,讓他徹底的滾回家去。

一個翰林學士,加上一個內閣大臣,兩個人足夠爲這次殿試負責了,至於其他人,輕拿輕放纔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誰能想到,杜寧竟然一杆子掀翻了全船的人。

原本有蕭鎡的指控,他們合力,拉江淵下馬應該不成問題,但是,杜寧將所有人都拉進了這趟渾水,那麼事情的走向,恐怕就難以預測了……

第900章 羣起而攻之

朝堂之上,向來瞬息萬變。

原本,杜寧開口稟奏,先是否定了殿試受賄舞弊的可能,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震驚了,但是隨着他的目的真正顯露,在場的一写蟪迹�是一陣驚疑不定。

要知道,這件案子一出,蕭鎡捲鋪蓋回老家,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原本此事也該到此爲止,有這麼個翰林學士來背黑鍋,也足夠了。

但是,誰也沒想到的是,蕭學士骨子裏竟然這麼看重顏面,被舉子們堵着府門一罵,竟然給天子遞上了一封自陳書,然後割脈自殺了。

要是就這麼死了,那也算了,往死人身上潑髒水,有的是人會幹這種事,說成是畏罪自殺,簡直是輕輕鬆鬆的。

可偏偏,人給救下來了!

這一下,可就變得有意思了。

兴苤詺⒌哪铑^,往往是一時衝動,真的過了那股勁兒,未必就還能再有決心下得去那個手。

尤其是生死一瞬間的時候,那種無力感,很少有人會想再次體會。

所以,蕭鎡的命保下來了,他再次自殺的可能性很小。

正因於此,這件案子纔會迎來轉機,蕭鎡既然自殺,代表着他很有可能,是真的有冤屈。

對於他這樣一個清流詞臣來說,這種污名是他不能承受的,所以纔會想要以死自證清白。

如今雖然沒死,但是,他心中的怨憤不會有絲毫的減輕,換句話說,如果真的有人構陷他,那麼,蕭鎡必定會不顧一切的反咬一口,哪怕搭上自己也不在乎。

這種情況下,杜寧只要能夠利用得當,那麼,蕭鎡完全可以變成他的助力,以此來扳倒江淵,甚至是江淵身後的人,這本是最明智的做法。

但是,杜寧卻沒有這麼做,他雖然把矛頭對準了江淵,可卻不是隻針對江淵一人,而是捎帶着張敏,朱鑑,甚至於,他的一番話,把所有的讀卷官都彈劾了進去。

如果單單從案情上來說,只要杜寧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這些讀卷官們,的確都難逃干係。

可朝堂之事,向來都不能只看事實。

貿然將內閣三人同時捲進來,已經是十分冒險了,要知道,能夠做到內閣大臣的位置的,都不會在朝中是孤身一人。

之所以谐加X得,杜寧會將矛頭對準江淵,除了因爲這件事情,他是最大的嫌疑人之外。

更重要的一點,其實是江淵在朝中的人脈,隨着他和陳循鬧翻之後,已經斷了大半。

再加上,杜寧和江淵本身同出於清流,所以,他們之間相爭,其他派系的大臣,並不方便插手。

但即便如此,對內閣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自從之前江淵和朱鑑聯手擠兌俞士悅不成之後,他就轉投了王翺的門下。

有這位首輔大人撐場面,江閣老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拿捏的。

而除了江淵之外,張敏雖然向來在內閣當中的存在感不強,但是,他是個實幹型的人才。

內閣五個大臣,王翺,朱鑑是以功拔擢,外官入京,俞士悅是從大理寺轉調而來,江淵雖然是從刑部侍郎遷升內閣,但是,他屬於清流一脈,是從翰林院轉調到的六部,並沒有地方經歷。

這麼些個人當中,唯有張敏,是正正經經的從七品知縣做起,一步步腳踏實地的擢遷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然後在匠戶改制中得了天子賞識,被擢入了內閣當中。

這樣紮實的政績資歷,再加上張敏在朝中素來脾氣頗好,所以,他在朝中的聲譽一直不錯。

尤其是在進到內閣之後,無論是王翺,俞士悅,還是江淵,朱鑑,都因爲在各種各樣的原因鬧出過幺蛾子,只有張敏,雖然和俞士悅這個次輔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關係,但是,卻一直安安分分的,沒鬧出過什麼麻煩。

這樣的人,看着好欺負,但是,實際上是最不好欺負的。

因爲一但將矛頭對準了他,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在欺負老實人。

朝廷當中固然有許多爭權奪利的,可也少不了張敏這樣踏踏實實做事的人。

杜寧把他給一塊打下去,很容易引起朝堂谐嫉姆锤小�

至於朱鑑,雖然因爲之前和俞士悅的鬥爭當中落敗,甚至因爲智筇痈彩碌氖虑椋涞寐暶墙濉�

但是不得不說的是,人家朱閣老,身上畢竟揹着一個孤身出使,營救太上皇的功勞。

更不要提,很多人其實都在猜測,朱鑑的背後,其實就是太上皇在暗中支持。

這幾個人,一個就已經不好對付了,更不要提,杜寧一下子要對付三個。

哦,對了,這還不止,雖然杜寧將主要責任推到了內閣三人的身上,可也沒忘了其他幾個侍郎的責任。

這些個侍郎,雖然有所轉調,但是,基本都沒怎麼動,在朝中也算是有分量有人脈的人物,他們的身後,或近或遠的,也站着幾個七卿重臣。

這些人要是聯合起來,杜寺卿這回,算是把大半個朝堂都給得罪了。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當杜寧的話音落下之後,朝堂上的那七卿大臣,包括內閣王翺在內,都將目光投向了杜寧的老師陳循。

那意思是,你這個弟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然而,面對一幫大臣試探的眼神,陳尚書卻八風不動,面無表情,似乎杜寧的所作所爲,和他毫無關係一樣。

既然如此……

朝堂上沉寂了片刻,老大人們紛紛收回目光。

面子他們給了,但是既然陳循不接,那麼,可就不怪他們了。

一欣洗笕嗣寄康痛梗瑐�個低聲不語,朝堂之上,議論聲越來越大,終於,吏部侍郎趙新大步出列,道。

“陛下,大理寺既奉聖旨察查此案,理當審慎,如今,杜寺卿口稱此次殿試,乃是翰林學士蕭鎡夥同內閣大臣江淵,張敏,朱鑑故意串聯,私定標準,借朝廷掄才大典牟取私利,不知證據何在?他們所种剑质呛问拢俊�

既然杜寧要鬧,那麼,就得有經得起質疑的底氣。

剛剛的少許沉寂,是朝中一写蟪迹o陳循的面子,讓他這個杜寧的老師自己出面,將局面收拾。

但是,陳循不動,那麼,就默許了羣臣可以反擊。

事實上,這纔是朝中一写蟪紝Χ艑幋伺e感到意外的原因。

殿試舞弊並不是什麼小罪名,對於參與閱卷的大臣們來說,用才幹不足,一時出錯來結束,是最好的理由。

當然,既然天子動怒,那麼,想要這麼簡單的遮過去,明顯已經是不可能了。

但是,杜寧是刑案老手,他完全可以用春秋筆法,將重點都放在江淵等幾個人,甚至是江淵一個人身上。

可他不肯,那既然杜寧先彈劾了他們,就不能怪他們反抗了。

總沒有隻能杜寧彈劾他們,而不准他們質疑的理由。

當然,涉事其中的大臣,是不會最先開口的。

以吏部爲例,這次參加殿試閱卷的,是前兵部侍郎,現任吏部侍郎的俞山,出面質疑的,則是另一位侍郎趙新。

這位趙侍郎,在朝中的資歷可不湥瑥睦仙袝踔边�未致仕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吏部侍郎了。

而且,這位趙侍郎的經歷十分傳奇,他是朝中大員當中,少有的沒有進士出身的官員。

永樂三年,趙新鄉試中舉,被選入太學讀書,後來機緣巧合,參與編纂《永樂大典》,之後敘功被授予工部主事,歷任工部主事,戶部郎中,江西巡撫,吏部侍郎等職,爲官以清正勤廉著稱,在糧儲,吏治等諸多方面,都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當初王振勢大,于謙被人構陷,趙新和俞士悅一樣,是爲數不多的幾個願意站出來替于謙發聲的大臣。

甚至於,因爲此事,後來趙新也一度被王振記恨,構陷入獄,因爲此事,雖然于謙如今官居少保,但是,他對於這位趙侍郎,也依舊十分尊重。

事實上,若非是王文橫空出世,趙新一度被認爲是,最有可能接任王直吏部尚書職位的人。

甚至於,雖然王文橫插了一腳,直接空降成了吏部尚書,但是這位趙侍郎,卻並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兢兢業業的輔佐王文,完成了前次的大型京察。

這樣的一位大臣,除了官位不及七卿之外,在朝中的影響力,可是絲毫不弱。

只不過,這位老大人向來安分守己,並不參與朝中爭鬥,只管着自己手裏的事務,可這一回,卻不一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這位趙侍郎,有一位好友,不是別人,正是內閣的張敏。

面對趙新的詰問,杜寧倒是不慌不忙,道。

“趙侍郎,蕭學士在割脈自殺之前,曾經留下一封自陳書,這份自陳書中,寫明瞭江淵是如何主動同他串聯,又是如何覈定審閱標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