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朝廷想要藉此機會打壓宗室的意圖,可見一斑。”
原本,朱瞻墡以爲,聽了這番話之後,朱顒炔會驚怒不已,至少,也應該感到意外。
但是現實是,朱顒炔的反應,比他想象的要平靜的多。
把玩着手裏的酒杯,這位伊王爺若有所思的問道。
“你說禮部,那出主意的人是誰?胡濙?他這麼做,原因又是什麼?難道說,就單單是看宗室不順眼?”
這副反應太過平淡,以至於,讓朱瞻墡的心中,也升起一絲不安。
因爲他發現,坐在他對面的這位族叔,越來越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了,至少,能夠問的出這句話,就說明,對方對於京城的局勢,絕對不是一無所知。
定了定心神,朱瞻墡悄悄打起了精神,開口道。
“禮部之事,自然是繞不過胡濙這個大宗伯的,至於他爲何要這麼做,倒是不好去問。”
“不過,小侄畢竟和禮部打交道的時間不短,猜測幾分,還是可以的,至於準不準的,就得王叔自己判斷了。”
朱顒炔看着朱瞻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端起手邊的酒杯一飲而盡,淡淡的道。
“你說便是,咱們是自家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會有他人知曉。”
聞聽此言,朱瞻墡眯了眯眼睛,但是卻沒有繼續耽擱,而是繼續開口道。
“既然王叔如此坦眨切≈兑脖阏f了。”
“應該說,如今的宗室當中,的確是有些問題的,許多藩地當中,擅婚,濫封,血脈混淆,行爲不端,都時有出現,所以朝廷對於宗務,想必也不是不滿一日兩日了,開設宗學,想必就是有這個緣由在。”
“胡濙身爲禮部尚書,在此事上打壓宗室,若是說單單是看宗室不順眼,只怕倒也不是,但是,若是說他職責所在,爲社稷着想,只怕也不盡然。”
“這位胡尚書,在京中向來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諸多事務,能不沾惹就絕不沾惹,否則的話,憑他的資歷,也不至於讓于謙他們幾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
“所以,他這麼做,至少,背後是得了支持的,不然的話,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會主動趟這趟渾水……”
這番話說完,朱瞻墡終於看到,對面朱顒炔的臉色變了。
胡濙這個人,就算朱顒炔不瞭解,但是,至少也應該是大致知道的,歷仕五朝的太宗舊臣,在朝中資歷,威望,都是一等一的。
如果如朱瞻墡所說,他的性格懶散,不會主動摻和這些事情的話,那麼,能夠讓他老人家趟這趟渾水的,自然就只能有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禮部打壓宗室,背後是陛下授意?”
牽涉到天子,朱顒炔的口氣,終於變得鄭重起來,眉頭緊皺,神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見此狀況,朱瞻墡心中略安,面上卻是遲疑着,開口道。
“天心莫測,這件事情,小侄也不敢亂說,但是的確,按照胡濙的性格,要他主動出手打壓宗室,的確有些不現實,如果說,是得了陛下的耳提面命,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當初宗學一事,就是陛下親自推行的……”
這番話原本是想要側面確認朱顒炔的‘猜測’,但是,朱瞻墡沒想到的是,他說完了之後,對方的臉色,卻變得有些怪異。
片刻之後,便聽得朱顒炔問道。
“所以,你是覺得,此次伊藩之事,也有陛下的影子?或者說,陛下打算借伊藩之事,再次整頓宗務?”
這話問的就敏感了。
儘管,這正是襄王想讓對方得出的答案,但是,若是直接就承認了,還是顯得有些過分明顯了。
因此,躊躇片刻,朱瞻墡還是猶猶豫豫的道。
“有這個可能,畢竟,王叔要知道,于謙是兵部尚書,如今朝中有數的幾個重臣之一,陛下召王叔進京,又遣于謙出京,而且,在城外的時候,于謙又是這樣的態度。”
“若說禮部這邊,是照章辦事,那麼透過於謙的態度,其實,便可看出陛下的用意。”
“我明白了……”
這話沒有直說,但是也和直說差不多了,朱顒炔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片刻之後,他忽然抬頭望着朱瞻墡,問道。
“既然襄王爺有此察覺,爲何不向陛下進言呢?要知道,你可是陛下親叔,如此親近的關係,難道說,陛下不信你,反倒會聽信外人之言不成?”
朱瞻墡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愣了一下,他苦笑一聲,道。
“不瞞王叔,我雖和陛下是叔侄之親,但是,你看我如今的境地,難道還不明白,陛下到底信重的是誰嗎?”
“你是想說岷王?”
朱顒炔的神色有些怪異,口氣中帶着莫名的意味。
朱瞻墡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也沒有放在心上。
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麼可遮遮掩掩的。
點了點頭,他道。
“王叔,咱們是自家人,不是我要非議岷王叔,但是,他在京中受陛下信任的程度,的確要比我這個襄王,要重的多。”
“說句不該說的,這位岷王叔,心機深沉,爲了取得陛下的信任,甚至不惜讓老岷王拖着病體,去宮中向陛下求親,和勳貴聯姻,這份手段,我是望塵莫及。”
“我知道,剛剛他和王叔見了面,但是,我想提醒王叔一句,此人的話決不可信,這非是我在挑撥,而是事實,還請王叔謹慎。”
事已至此,朱瞻墡自己也知道,眼前的伊王,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草包,尤其是想起他剛剛屢次迴避關於岷王的話題,更是讓朱瞻墡心中不安,所以,他索性便把話給挑明瞭。
反正,他和岷王府的關係,也早就鬧得不可開交,這件事情,京城上下,宗室藩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再假惺惺的說什麼岷王的好話,也不過讓人覺得虛僞而已。
果不其然,聽了這番話,朱顒炔望着他若有所思,但是到最後,卻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跳過這個話題,道。
“便暫時如你所言,整頓宗務,是陛下的心意,那依你之見,你我又該怎麼做呢?”
雖然說,話題最終會落到這裏。
但是,這話又伊王問出來,朱瞻墡的心中,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就好像,本該是在他掌握當中的談話節奏,卻像是他在順着伊王的話頭往下說一樣。
這種感覺很不好。
不過,無論如何,節奏總是對的。
因此,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緒,朱瞻墡便重新定下心神,開口道。
“王叔明鑑,太祖皇帝分封宗藩,屏護天下,一凶谑曳酰耸巧琊⒅荆缃駸o論是因爲什麼,陛下起了心意要整頓宗務,朝中大臣,還有……不僅不加以阻攔,反而在陛下耳邊蠱惑不休,長此以往,必然會使得社稷不寧,身爲朱家子孫,我等豈可坐視不理?”
“你什麼意思?”
伊王的臉色有些冷,倒不是他敏感,而是襄王的這番話,說的着實是有些危險。
很快,朱瞻墡自己也發覺了不妥,苦笑一聲,道。
“王叔莫要誤會,我的意思是,陛下如今只是被人蠱惑,所以起了心思,要打壓宗室,但是,畢竟宗親藩王,都和陛下是同宗同族,血脈相連,陛下不可能毫不重視。”
“朝中會有這樣的苗頭,無非也是看宗室們好欺負而已,我相信,咱們只要讓陛下看到宗室們的態度,陛下自然會顧及親親之情,約束這些朝廷大臣的。”
“說穿了,這大明做主的,還是咱朱家人,跟底下的那幫大臣們鬥沒有用,只有說服了陛下,纔是正理。”
“說服陛下?”
朱顒炔笑着搖了搖頭,道。
“憑你?還是憑我?”
“我們如今都被禁足十王府,哪都去不了,京城之事,我雖不清楚,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陛下恐怕也不肯聽你的,至於我,若是陛下肯見我,那現在,我就不會坐在這跟你襄王爺說話了。”
“所以,按照你的道理,你該去找岷王纔對,畢竟,他纔是真正受陛下‘信任’的藩王,對吧?”
這番話說的直接,甚至可以說,隱隱透着一股對襄王的不信任。
這讓對面的朱瞻墡不由暗罵一聲。
他果然還是低估了這個伊王,因爲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伊王想要的,基本已經拿到了。
通過剛剛的這番談話,他對京城的局勢,乃至於對於天子,對於襄王,對於岷王,心中都應該有了屬於自己的大致的判斷。
所以,他纔敢一改之前溫和的口氣,態度突然變得冷淡起來。
朱瞻墡明白這一點,但是,他卻沒有辦法。
這件事情,本就是他需要伊王配合,所以,想要一次性就說服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雖則如此,但是伊王突然變臉,還是讓他心裏感到一陣不舒服。
“王叔說笑了,我和岷王府之間的過節,相信王叔清楚,但是此事,涉及到整個宗室,所以我想,哪怕你我所能做的有限,但若是能讓陛下看到各地宗室藩王的態度,那麼,恐有轉機,所以我想……”
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襄王想要把話說完,但是,伊王卻顯然沒什麼心思再聽他說下去,直接推了眼前的酒杯,站起身來,道。
“好了,本王累了,有什麼事,咱們之後再談吧!告辭!”
說罷,點了點頭,轉身離去,留下襄王坐在原處,手裏緊緊捏着酒杯,臉色鐵青……
第897章 各有炙�
臨湖小築中,望着伊王父子離開的身影,襄王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想到了伊王會不好說服,但是,卻沒想到,他連自己說什麼都不聽完,就直接起身離開。
這副態度,着實是讓他出乎意料。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直覺告訴朱瞻墡,這中間一定有岷王朱徽煣的影子,畢竟,伊王到京之後,所見的人寥寥無幾。
如果說,有人能夠對他說些什麼,那麼,也就只有這個朱徽煣了。
“混蛋!”
想起朱徽煣那副笑裏藏刀的樣子,朱瞻墡忍不住狠狠的罵了一聲,手裏的杯子,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見此狀況,侍立在一旁的朱祁鏞有些擔心,道。
“父王息怒,氣大傷身。”
顯然,朱祁鏞也知道,自家父親因爲什麼生氣,停了片刻,他躊躇着問道。
“父王,我覺得,伊王是不是看出了什麼,所以才……”
如今朱瞻墡被禁足府中,但是朱祁鏞卻還能到宗學讀書,自由出入十王府,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經由他的手來操辦的,自然,有些事情,朱祁鏞也是明白的。
當初,朱瞻墡給伊王回信,建議他提前在城外跟于謙見面,其實就沒安好心,他篤定了二人一定會發生衝突,而於謙的性格必然不會低頭,如此一來,伊王未入京師,便先得罪了天子。
如此一來,襄王才能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至於襄王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鬥倒岷王,拿回大宗正的位置!”
就在襄王還在臨湖小築中生氣的時候,伊王已經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院落當中。
這些院落原本就是打掃乾淨的,所以,只是安置一番,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倚在軟榻上,面對着朱勉塣的疑問,伊王抿了一口醒酒茶,淡淡的道。
此刻的伊王,既沒有和朱徽煣一起時的憤怒莽撞,也沒有和襄王談話時的平靜淡然,臉上隱隱透着一股憂慮,雙眉緊緊的皺在一起,似乎是在回答朱勉塣的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爲父沒有猜錯的話,剛剛襄王沒有說完的話,其實很簡單,就是想利用爲父,去聯合其他的藩王彈劾岷王,又或者,不是彈劾的話,那麼至少也是,一同聯合起來,反對朝廷整飭宗務的舉措。”
聽到這話,朱勉塣也有些後知後覺的驚訝道。
“這麼說,陛下要整頓宗務,是真的?那我伊藩……”
看着自家兒子沉不住氣的樣子,朱顒炔有些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道。
“急什麼?天又塌不了!”
說着話,他眉間閃過一絲思索,似乎感到有些煩躁,於是,想了想,命人將他素來喜歡的兩個文玩核桃拿了出來,在手心裏轉了轉,心中纔算是定了幾分,皺眉道。
“不管是岷王的話,還是襄王的話,都不可盡信。”
“但是,他們二人的言辭當中,都透露出了朝廷對宗室打壓的態度,所以這一點,應該是沒錯的。”
“不過,他們對本王透露這一點,也都沒安好心,無非都是想要利用我們罷了。”
相對而言,襄王的態度表露的更清晰一些,這說明,他對這件事情更加急切,岷王更穩得住,除了他本人的性格之外,應該也跟他的處境更穩定有關。
在私下裏,朱顒炔和朱勉塣這對父子的關係更加的親近,朱勉塣對於父親的脾氣早就習慣了,所以對他的態度,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想了想,他繼續開口問道。
“按父王所說,襄王應該是想要讓我們幫忙聯絡其他的藩王,畢竟,他如今被禁足府中,而且,他在宗室當中的名聲已經敗的差不多了,就算是去聯絡其他的宗室,只怕也沒人信他的。”
“但是,岷王又是想做什麼?剛剛見面的時候,他似乎,並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呀……”
朱顒炔轉着手裏的核桃,冷笑一聲,道。
“岷王想做什麼,本王不知道,但是,襄王別的話或許有假,可到底有一句話是真的,就是這位新任的岷王,的確是個心機深沉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