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51章

作者:月麒麟

“只是,到底怎麼回事?”

“上次進京的時候,我觀陛下的脾氣還算溫和,這回怎麼如此暴烈?”

“將我父子二人晾在午門外頭曬了一個時辰也就罷了,竟然連王兄的面子也不給……”

提起此事,伊王的口氣當中,既帶着一絲怨氣,也有幾分懼意。

他早就料到這回到京師的日子不會好過,但是,卻沒想到一上來就是這種待遇。

顯然,朱徽煣敢這麼理直氣壯的跟他們討人情,說明這回在宮裏的確是受了大委屈。

說白了,他們倆是沒進宮,要是進了宮,朱徽煣受的罪,恐怕該是他們來受了。

感受到膝蓋隱隱的發疼,朱徽煣心裏將剛剛的兩個自稱“專業”的宦官再次破口大罵了八百遍以後,幽怨的看了一眼朱顒炔,然後道。

“伱怎麼沒有告訴本王,今日並非你該到之期,不僅如此,你還在城外和于謙的欽差儀駕撞上了,聽說,還發生了衝突?”

“這……”

聽到這句問話,朱顒炔也有些心虛,吞吞吐吐的道。

“王兄,這,確實是有這回事,但是,我不是想着,那于謙再怎麼厲害,也就是個大臣而已嘛,他奉旨出京,擺明了是要針對我伊藩,所以,我才提前來了兩日,想跟他說個情。”

“可誰想到,這老傢伙軟硬不喫的,而且,在城門外當着那麼多文武大臣的面,不分尊卑上下,竟然敢強闖儀駕,質問於我,如此冒犯之舉,本王若是沒有反應,豈不令天下宗室笑話?”

看着朱徽煣的臉色越來越黑,朱顒炔連忙找補道。

“王兄,這,我也沒做什麼啊!”

“倒是那個于謙,冒犯王駕也就罷了,到最後竟然還敢明裏暗裏的威脅我,就這,我也沒把他怎麼着,還不是放他大搖大擺的走了,這要是在洛陽城……”

“在洛陽城怎麼樣?”

看着朱顒炔越說越激動,朱徽煣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黑着臉問道。

“你難道還要再找一幫地痞流氓,襲擊欽差?”

雖然說兩人打交道不算多,但是一則朱徽煣的年紀比他要大,而且現在又掌着大宗正的差事,再加上雖然還沒搞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人家又因爲幫他們說情而受了罰,朱顒炔不自覺的,就矮了一頭。

何況,這件事情他本就理虧,只能訥訥的道。

“這……自是不會的!”

“唉……”

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朱徽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着朱顒炔,道。

“此處沒有旁人,你別覺得王兄說話不好聽。”

“平素你們在河南府囂張跋扈也就算了,但是,僱人襲擊朝廷命官這樣的事,是能做的?”

“不談于謙在京師是什麼樣的地位,你可知道,上一回因着整飭軍屯一事,那寧遠侯任禮暗中指使軍中执蹋缃癜賾鹁粑槐粖Z,人頭落地,一族流放,偌大的寧遠侯府,就只剩下孤兒寡母還在守着。”

“這件事剛結束,朝廷就收到了伊藩的奏報,你讓陛下怎麼想?讓朝廷的文武百官怎麼想?”

朱顒炔被這麼一連串的質問砸的有點懵,躊躇片刻,他沒底氣的問道。

“王兄,真的有這麼嚴重嗎?你不是在嚇唬我吧……”

“嚇唬你?”

朱徽煣瞪了瞪眼睛,哼了一聲道。

“你信不信,今日在城外,你但凡動于謙一個手指頭,這城門你都進不去,直接就得被髮到鳳陽高牆去守陵!”

“不然你當這于謙,哪來的底氣?他既然要去伊藩,難道不知道你是什麼脾氣嗎?既然知道,他還這麼做,你不想想,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朱顒炔眨了眨眼睛,遲疑着道。

“他想激怒我?”

朱徽煣沒有說話,只是丟過去一個你才明白過來的眼神。

這番神態,倒是叫朱顒炔慢慢的相信了這個說法。

他想了想和于謙當時見面的場景,從蛛絲馬跡當中,也反應過來,當時的于謙,也的確是有故意和他衝突的意味。

“可是,這是爲什麼呢?本王又沒有得罪過他!”

朱顒炔一臉鬱悶的問道。

見此狀況,朱徽煣似乎有些猶豫,片刻之後,他往四下看了看,確定周圍都是伊王的人,隨後謹慎開口,道。

“本來,這件事情該是待你入京之後,我和你在王府當中找個安全僻靜之地單獨細說,但是,如今這麼一鬧,你們父子二人馬上就要被禁足十王府,也就只有路上這點時間了,只能在這說了。”

看着朱徽煣如此鄭重的神色,朱顒炔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問道。

“王兄,到底怎麼了?你這是……”

朱徽煣看着面前的父子二人,沉吟片刻,似乎在想話該從何說起,最終,他先是問道。

“你不是問,陛下的脾氣爲何這般暴烈嗎?”

“就在你們到京的前些日子,京城剛剛發生了一場地震,這件事情你可知道?”

朱顒炔沒有想到,讓朱徽煣如此鄭重以對的,竟然是這件事情,遲疑片刻,他點了點頭,道。

“略有耳聞,據說,是欽天監預測的?”

地震發生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距離京師只剩下幾天腳程的地方,甚至當時還有震感。

後來得了朝廷的邸報,又遣人打聽了一番消息,伊王也算是對這件事情有所瞭解。

朱徽煣點了點頭,繼續道。

“這件事情出了之後,朝廷上有不少人以天人感應之說,指責陛下失德,以致天譴災罰,雖說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但是,因着這件事情,近段時間以來,陛下的心情很差。”

“當然,這不是你被如此冷遇的最大原因,這次的地震,欽天監提前有所預警,所以,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朝廷的賑災事宜,也都在穩步推進,不算什麼大事。”

“可是,最難辦的就是,欽天監不止預測了這次地震,而且還上奏陛下,說接下來的數年之內,朝廷各地都會接連有天災降下……”

朱顒炔似乎隱隱有些明白了過來,問道。

“所以,是因爲這個原因,陛下對我在城外的事越發生氣,所以才?”

“是,也不是!”

朱徽煣的眉頭緊皺,先是點了點頭,接着又搖了搖頭,躊躇片刻,他看着對面的朱顒炔,意味深長道。

“伊王,你父子二人長久在河南府,對京中情勢恐怕瞭解不多,如今京師的這潭水,可渾着呢!”

膝蓋還在發疼,心中痛罵那兩個宦官的同時,朱徽煣心中也暗暗下定決心,他這個罪,可不能白受……

看着朱顒炔迷茫的樣子,朱徽煣繼續解釋道。

“這件事情,歸根到底,還要說回到你遣人襲擊朝廷命官這件事。”

“你遠在河南府,並不知道此事在京中的震動到底有多大,整飭軍屯,本是陛下一力推行的大政。”

“爲着此事,京中的勳貴被陛下幾乎都收拾了一遍,就連陛下親自叫回京師,委以重任的昌平侯,也差點因此破家,要不是最後,楊洪拼了老命,和任禮斗了一場,如今倒下的,就該是昌平侯府了。”

“阻撓整飭軍屯,本就犯了陛下的忌諱!”

京師的這些祕聞,朱顒炔遠在封地,的確知道的並不詳細,此刻聽聞之下,倒也有幾分半信半疑。

但是,朱徽煣並沒有管他,而是繼續說道。

“而且,你要明白,朝中那些文官,自己個個的手無縛雞之力,所以對於襲擊朝廷大臣這樣的事,亦是極爲敏感。”

“任禮的事我剛剛已經說了,但是偏偏,任禮那頭剛處置完,就傳出了你這檔子事,你覺得,這幫文臣會怎麼想?又會作何反應?”

可憐朱顒炔只不過是個嬌生慣養,囂張跋扈的藩王而已,要說喫喝玩樂,欺壓百姓,他倒是拿手的很。

但是,對於這種勾心鬥角,揣測意圖的事,是八個他綁在一塊,也比不上一個朱徽煣,不然的話,他也幹不出來襲擊了朝廷大臣,而且還堂而皇之的威脅地方官的事兒。

此刻,被這一個又一個問題甩過來,他的腦子,早就成了一團漿糊,心中一急,他悶聲道。

“他們能怎麼着?難不成,他們還能把本王發到鳳陽去嗎?”

“你以爲他們幹不成嗎?”

朱徽煣冷笑一聲,一句話就噎死了他。

“剛剛城外發生的事,忘了?”

“這……”

朱顒炔一陣語塞,最終低聲道。

“王兄,這只是意外吧,畢竟,那于謙也不知道,我今天會到京師……”

“他的確不知道你今天會到京師,但是,這幫文臣的心有多黑,你怕是還沒有領略到。”

朱徽煣搖了搖頭,開口道。

“對於謙這樣的大臣來說,應付突發狀況,早已經是駕輕就熟的事,哪怕只是臨時和你撞上,誘導你和他發生衝突,進而讓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惹怒陛下,也不是什麼難事。”

“更何況,這件事情的後果,遠遠不止你現在看到的這些……”

說着話,朱徽煣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胖胖的臉繃緊,莫名讓馬車中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問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宗室藩王,所以即便做些出格的事,京中的這些大臣,也拿你沒有辦法?”

這明顯是個反問,但是,朱顒炔的心中,卻明顯就是這麼想的。

因此,他明智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沉默着,等着朱徽煣的下文。

不過,他回答不回答,倒也不重要,朱徽煣緊接着便繼續道。

“若是尋常的事情也就罷了,但是我剛剛說了,任禮的事情風波未息,伊藩便出了這樣的事,京中諸多大臣,都覺得這是在挑釁,所以這個勢頭,必須要壓下去。”

“不錯,這些大臣的確不能直接把你怎麼樣,但是,卻有人可以!”

話說到這,朱顒炔混混沌沌的腦子,總算是靈光了幾分,問道。

“你是說,陛下?”

朱徽煣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

“陛下篤重親親,對於藩王宗室向來寬宥,但是你要知道,咱們雖是自家人,可畢竟,天天呆在陛下身邊的是這些文臣。”

“伊藩此次鬧出的事端,又是阻撓陛下的大政,這件事情本就讓陛下心中不悅,對於這幫文臣來說,自然更是如虎添翼。”

“當然,有祖制在上,陛下縱然心中不悅,但是也不好輕動藩王,可是,事情壞就壞在這裏。”

“這一回,這幫文臣壓根就沒安好心。”

“他們想針對的,不是你一個人,而是……宗務!”

第891章 所謂朝無正臣內有奸邪……

宗務?

朱顒炔有些發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見此狀況,朱徽煣便繼續解釋道。

“所以跟你說,這幫文臣不好惹,現如今不比開國時候了,不管是宗室藩王,還是勳貴武將,都比不得朝中的這幫文臣!”

“都說宗室跋扈,但是其實,這幫文臣纔是真正的睚眥必報!”

“近段時間以來,京師本就動盪不平,伊藩的事情傳來之後,陛下震怒,召羣臣共議,當時便有大臣提議,要削去伊藩的封地,降入高牆,以儆效尤。”

“但是陛下出於安穩宗室的考慮,駁回了此議,只是命召你父子二人進京訓斥,不過,前番有任禮执檀蟪迹缃裼殖隽俗谑乙u擊朝廷命官,這幫文臣自然不會甘心。”

“任禮之事,他們借整飭軍屯之勢,將堂堂的侯爵斬首示校@一次他們又豈會忍氣吞聲?”

“所以這一次,他們把矛頭對準了宗務!”

朱徽煣默默的在心裏對胡老大人說了聲抱歉,帶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念頭,對朱顒炔說道。

“你遠在河南府,所以並不知道,伊藩之事後,雖然看似以陛下降旨召伱父子二人入京結束,但是,禮部聯合着幾個其他的衙門,卻已經開始醞釀着宗藩的改革。”

“前段時間,便有官員向陛下上疏,說什麼‘自古法莫備於成周,周家五世祖免,燕會無與,慶問無及,此王者以貴奪親,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仁之至義之盡也……’”

“還說我朝對待宗室太過寬厚,長此以往,必將成爲朝廷大患,必須要進行宗藩的改革,雖然沒有什麼具體的措施,但是這些日子,禮部那個胡濙,沒事就往宮裏跑,擺明了就是要在宗務上坐文章。”

什麼叫活學活用?什麼叫現學現賣?

既然陛下說了有這奏本,那就是有!陛下說是禮部提議要改革宗藩,那就是禮部要改革宗藩!

岷王爺從不說謊,他說的都是‘實話’。

只不過,他這番‘實話’,若是叫胡濙聽見了,指定是要對他破口大罵。

但是,朱徽煣已經顧不上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