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以大局爲重,這是天子登基以來持續不變的風格,大到國政大事,小到哪怕一樁刑案,皆是如此。
這並不奇怪,但是,所謂上下一心,可不單單是朝局穩定這麼簡單。
輕輕點了點頭,于謙道。
“不錯,這也是我今日特意在府中等候俞兄的原因所在……”
說着話,于謙的臉色變得肅然起來,慎重開口,道。
“俞兄,這次朝廷要面臨的困境,只怕和以往皆不相同,會遠遠超出你我的想象,所以,朝廷沒有時間繼續內耗了,想要度過難關,唯有朝廷上下同心協力,別無他法。”
“因此,在這等時刻,陛下所做的,是消除朝廷當中的一切不穩定因素,無法消除的,便暫時掩蓋起來,雖然陛下未曾明言,但是,今日隨陛下出行,於某能夠感受的到,陛下想告訴我等的只有一句話,那就是……”
“社稷黎民,重於一切!”
眼瞧着于謙這般嚴肅的表情,俞士悅也變得無比慎重,捻了捻鬍子,他皺眉問道。
“是因爲陛下之前說的,大災之年?”
“廷益,真的嚴重至此嗎?”
俞士悅到底是內閣大臣,結合于謙的話將事情前後一想,很容易就想到,天子之前所說的,欽天監所預言的大災之年。
之前的時候,天子在此事上,就曾經表示過十分慎重的態度,但是,天象之事,實在難以預測,因此,對於大多數的朝臣來說,抱着的都是半信半疑的態度。
哪怕是現在地龍翻身的預言應驗,也改變不了他們的這種觀點。
朝廷這麼多年下來,何等樣的災年沒有見過,不都熬過來了嗎,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
事實上,大多數的朝臣們,都是這樣的想法,自然,其中也包括俞士悅。
甚至於,在於謙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俞士悅都有些懷疑,于謙是不是對天子太過於迷信了。
但是隨後,于謙說的話,卻打消了他的這種想法。
“仕朝兄或許還不知道,就在今日午後,陛下旨意到了兵部,命我七日之內出京,與此同時,賜下了一副王命旗牌!”
“什麼?王命旗牌”
俞士悅大驚失色,險些將自己的鬍子揪下來好幾根,疼得他一陣呲牙,但是此時此刻,他卻顧不上這個。
“這,內閣爲何什麼消息都沒有得到……”
“還有,王命旗牌……陛下,到底想做什麼……”
要知道,于謙此次出京,是爲了整飭軍屯,以他的堂堂一品少保,兵部尚書的身份,不論到了何處,都是妥妥的官壓一方,按理來說,有聖旨在手,便可暢通無阻,何至於要動用王命旗牌?
要知道,持王命旗牌者,有便宜行事之權,必要時可先斬後奏,是極大的權力,所謂生殺予奪,他人不可擅專。
便宜行事,先斬後奏,這是代行皇權所爲,錯非戰事緊急,此非臣子可有之權。
更重要的是,王命旗牌最大的作用,可以調動各地的官軍。
對於謙來說,他即便要整飭軍屯,遇到地方上的阻力,鎖拿審訊便可,何至於要用到王命旗牌?
第879章 天子越來越難對付了
對於俞士悅的驚訝,于謙顯然早有預料。
事實上,他最初接到旨意的時候,也十分錯愕,直到回府之後,仔細思量下,才漸漸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內閣不知此事,是因爲天子尚未正式下詔,只是遣人傳了口諭過來,聖旨下達,只怕要到於某真正出京之日。”
“至於王命旗牌的用處,俞兄不妨自己想想……”
俞士悅漸漸冷靜下來,神色變得慎重起來。
王命旗牌能有什麼用?
簡而言之一句話,借皇權之威,壓平一切阻撓!
這個時候,俞士悅忽然問道。
“廷益,老夫沒記錯的話,金尚書出京之時,也被賜下了一副王命旗牌,對吧?”
于謙輕輕點了點頭,道。
“我之前也一直疑惑這一點,當初金尚書出京,是爲了任禮一案,任禮在甘肅等地侵佔軍屯,擅殺關西七衛使團,乃是大罪,陛下堅持要重審此案,必須要顧忌到關西七衛的的態度。”
“因此,陛下遣金尚書出京,名爲查案,實際上則是召阿速進京,暗中提防關西七衛,所幸的是,阿速對大明忠心耿耿,並無反叛之心。”
“如今任禮一案已經審結,阿速也已經返回關西七衛,按理來說,金尚書早就應該回轉京師。”
“但是,陛下沒有下旨催促,金尚書也沒有要返京的意思,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令人多加思量啊!”
“軍屯?”
俞士悅眸光一凜,俯身問道。
整飭軍屯的大政自推行以來,已經半年有餘,從最初的清丈田畝,到後來的贖買私田,京城當中,天子和兵部多方籌郑栈亓酥T多勳貴世家手中侵佔的軍屯。
與此同時,通過岷王和襄王之間的爭鬥,撬開了宗室的口子,岷藩,代藩,襄藩這幾個藩王,或是主動,或是被迫,但是總歸,清算名下田畝的進程都已經開始了。
算算日子,伊王父子也差不多該進京了,他們二人離了藩地,伊藩整飭軍屯的進程,想必也會大大加快。
剩下的幾個大頭,雖然同樣難以解決,但是有于謙親自出京,理論上來說,應該也不成問題。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中低階將領了!
軍屯糜爛,是自上而下的事,這大半年以來,朝廷的大半精力,主要集中在清丈軍屯田畝,以及針對勳貴,宗室的清查上。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勳貴和宗室的目標比較明顯,而且他們普遍佔據的軍屯數量最多,清查起來最有成效。
但是事實上,軍屯真正的問題,其實集中在大量的中低階將領身上。
這不單單指的是邊軍的將領,還包括各地的鎮守指揮使,千戶,百戶等等一系列武將。
相對於勳貴和宗室,他們的膽子沒有那麼大,但是,或多或少都和軍屯有所牽扯。
因其數量巨大,真的要清查起來十分困難,也同樣因爲他們的數量巨大,雖然每個人佔據的軍屯數量都不算龐大,可合共起來,其體量絕對不亞於勳貴和宗室侵佔的田畝數量。
這一點,俞士悅早就清楚。
他也知道,等天子騰出手來,遲早會對這些中低階將領動手,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天子竟然下了這麼大的決心,派出了兩大尚書不說,而且還賜下了兩副王命旗牌。
不過,即便如此,俞士悅還是有些不解。
如果說金濂持王命旗牌盤桓在邊境這麼久,是爲了等待時機,親自主持整飭軍屯,他還能理解。
畢竟,邊軍重鎮,將領向來跋扈,這般大規模的清查,如果沒有調動官軍的權力,只怕阻力會非常大。
這倒也像是天子的風格,凡事考慮的周詳,而且謶]深遠。
但是,于謙所去之處,皆是地方府縣,一個地方能有幾個武將就不錯了,位置分散,且本就受各地方官節制,發生意外的狀況非常小,天子又何必要賜下王命旗牌呢?
不過這一次,于謙卻並沒有多說,只是簡單的道。
“陛下既然賜下了,那麼於某此次出京,自然會謹慎使用,這一點俞兄放心。”
見此狀況,俞士悅便知道,有些事情,于謙不方便透露。
於是,他也就默契的不再此事上繼續追問,只是眉宇之間,不由流露出幾分擔憂之意,遲疑片刻,他問道。
“廷益,你真的覺得,所謂大災之年,真的會到來嗎?”
這已經是俞士悅第二次詢問于謙的態度了。
實在是因爲,這件事情牽扯的太大了。
之前爲了地龍翻身的事,朝廷上下已經算是大動干戈了,京城裏頭所有的衙門,基本上都爲了這件事情在忙活。
雖然說最後驗證了,但是,誰也說不準,是不是邭狻�
而且要知道的是,一次普通的地龍翻身,和天子如今如臨大敵一般的大災之年,根本不是同一個概念。
地龍翻身,對朝廷的影響最多也就是這一小段時間,影響的範圍,也就是京城上下而已。
雖然朝堂上下頗有非議,但是終歸要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平靜。
但是,如果天子所說的大災之年真的要到來,而且,天子要以應對地龍翻身的方式,來做提前應對的話。
那麼,影響的時間和範圍,可就大了。
說的直白一些,這是需要轉變整個朝廷大政方向的事情,自然是輕忽不得。
即便是以俞士悅的身份地位,對此也是慎重之極,反覆確認。
聞聽此言,于謙嘆了口氣,道。
“是不是的,總歸陛下心意已定,上次陛下的態度,你也瞧見了。”
“如今,工部的諸多營建已經停罷,就連邊牆的修復,也在減緩進度,戶部這邊清點國庫的奏疏,也已經遞上去了,至於兵部,整飭軍屯原本預計的時間至少是兩年,甚至有可能是三年完成,但是如今,年末之前,就須得結束。”
“如此種種,陛下雖未明言,但是實際上,已經開始爲即將到來的災年做準備了,難不成,俞兄要去進諫陛下,讓陛下大興土木,揮霍奢靡?”
這……
俞士悅一時語塞,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道理的確是這麼個道理,俞士悅也是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說的根本就是傻話。
所謂大政方向,很大程度上,是要看天子心意的。
這和整飭軍屯這樣的大政方略還不一樣,至少,整飭軍屯這樣的方略具體詳實,還可以拿到朝廷上來討論。
但是大政方向,其實更多的跟天子的施政風格有關,是懷柔還是嚴酷,是守成還是激進。
這些大的方向,事實上除了天子自己之外,其他人很難控制。
因爲這種方向性的東西,既體現在實務當中的方方面面,但是,又不單單是任何一件具體的實務。
就拿現在來說,天子命工部停罷工程,命戶部清點國庫,命兵部加快整飭軍屯的進度,固然是在轉變自己的大政方向。
但是,如果真的拿這個去跟天子諫論,天子能找出一萬個理由來堵回去。
什麼休養生息,與民休息,什麼速戰速決,把對百姓的影響降到最小,這種理由簡直信手拈來。
天子如今,只是在一干重臣的小範圍當中說明了自己這麼做的緣由,但是在朝堂上,天子卻只做不說,並未對朝臣們說明。
因此,俞次輔都能想到,他要是私底下進諫,天子肯定不會聽他的,要是在公開場合進諫,就像于謙說的,恐怕不等他給天子施壓,底下的一幫大臣,就要彈劾他奸佞誤國了。
一念至此,俞次輔心中頓時感嘆不已,天子現在,是越來越難對付了……
不過面子上,俞士悅還是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嘟噥道。
“能不能辦成是一回事,可是該做的還是得做不是,廷益你剛剛不是還說,無愧於心嘛……”
見此狀況,于謙倒是苦笑一聲,道。
“俞兄,其實陛下所爲,倒也不算並無緣故,自從那日陛下說過會有大災之年後,我回到兵部,又重新查閱了這幾年以來各地的災害,發現欽天監並沒有欺瞞陛下,近年以來,各地的災害頻繁,旱災,洪澇,冰雪,都較十數年前逐漸變多。”
“所以,就算陛下所說的大災之年不是明年,只怕也不會太遠了,所以,做這些準備,是遲早的事,既然陛下提前有此想法,所謂堵不如疏,我等竭力配合,總歸是比和陛下頂着來,要對社稷有好處的。”
“何況,這對於俞兄來說,其實並不算是壞事,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陛下爲保朝廷上下一心,會對東宮多加庇護,有了這一點,俞兄身爲太子之師,也不必左右爲難,不是嗎?”
俞士悅神色複雜,片刻之後,方道。
“說的也是,不過若真是如此,那麼近前這段時日,只怕朝廷上下,也不會太平了……”
窗外月明星稀,京城當中,不知有多少人輾轉反側,一夜難眠……
…………
畢竟是剛剛經過地龍翻身,結束了一天的朝務,朱祁鈺總算是閒了下來,先去景陽宮探望了吳氏,隨後,又去了一趟慈寧宮,不鹹不淡的跟孫太后說了兩句話,這才移駕到了坤寧宮。
“父皇!”
誰料,剛到門口,就瞧見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頭,風一樣的跑了過來,直往他的懷裏撲。
“好慧姐兒,想父皇了嗎?”
滿宮上下,能這麼隨意的,自然也就只有慧姐兒一個。
將小丫頭抱起來,朱祁鈺寵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問道。
“想了!”
不知爲何,慧姐兒今天似乎高興的緊,說話都是笑嘻嘻的,脆生生開口,嘟起嘴道。
“昨天晚上好可怕,慧姐兒想去看父皇,可是母后說父皇很忙,不能給父皇添亂,所以慧姐兒乖乖的等着父皇。”
這小丫頭,簡直就是個傻大膽。
提起昨天晚上的地震,不僅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反而有些興奮。
看着她一臉沒心沒肺求誇獎的樣子,朱祁鈺有些無奈,但還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