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30章

作者:月麒麟

這種狀況之下,天子看似是在問太子的意見,但是實際上,太子若是真的出言,那麼,便犯了大忌。

如果說,太子年紀稍大些,接受過一定的政治訓練,那麼,這種簡單的錯誤,會本能的避免。

但是現在,太子還太小了,剛剛出閣讀書,雖說這段時間聽說讀的還不錯,可面對這樣的考驗,確實還太早了。

雖然說,現如今這位太子的身份特殊,地位穩固,但是,既然太子已經出閣,一言一行都會受到朝野矚目。

如此一來,太子到底如何表現,就顯得尤爲重要了

然而,這種情況之下,也無人能夠提醒太子,因此,在腥藫牡哪抗猱斨校蛟S是感受到面前之人和煦的態度,朱見深糾結了一下,還是小小聲的試探着問道。

“皇叔父能不能不罰梁芳?”

一言既出,于謙和沉翼二人,頓時無奈的對視了一眼,果然,太子殿下還是太小了,這種話,唉

但是,越是這種時候,他們越不能說話,最多隻能事後補救。

不然的話,同樣是犯了大忌。

因此,雖然心中明鏡一樣,但是,在場的所有人,卻都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整個氛圍顯得壓抑而寧靜。

不過應該說,朱見深雖然小,可畢竟是當儲君教育的人,雖然出閣的時間不長,但是,在慈寧宮中,被教導着也有不短的時日了。

政治的功力當然沒有,但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一點的。

只不過,到底是小孩子,意識到了氣氛不對,但是,卻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只能低着頭,一副犯錯的樣子。

倒是朱祁玉,面對這樣的局面,沒有絲毫生氣或者惱怒的樣子,反而用更柔和的口氣問道。

“那深哥兒能不能告訴皇叔父,爲什麼不要罰梁芳呢?”

朱見深低着頭,不敢說話,樣子有點可憐,又有些無助。

應該說,身爲儲君,這又是一個錯誤。

傳揚出去,這位太子殿下,不僅會被視爲不分上下,還會被視爲軟弱無能。

但還是那句話,這個時候,無人敢,也無人能提醒朱見深。

既入東宮,這就是他必將承受的考驗,也是他以後每一天的日常

朱見深遲遲不開口,場面越發顯得壓抑,一旁的梁芳差點又沒忍住說話,但是,這個時候,身子同樣在微微發顫的萬貞兒,卻死死的瞪着他,這才讓梁芳清醒過來。

他們的命,太不值錢了。

剛剛他說的那句話,換了一般大臣來說,甚至是天子寵信的宦官來說,都毫無問題。

但是,他,梁芳,聖母派在東宮的親信,膽敢幹預天子和太子的談話,就是大罪。

天子給他二十杖,是小懲大戒,這種當口,他要是還敢開口,那可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於是,把頭深深的低下,梁芳心中驚懼萬分,只能默默祈蹲牛拥钕履軌驊獙Φ卯敚辽伲灰僮尵置娓訍夯氯チ恕�

見朱見深始終不說話,朱祁玉的臉色總算是變得收斂了些,略微帶上了幾分命令的口氣,道。

“不要緊,太子只管說便是,說錯也無妨,朕不怪罪你!”

常年在深宮中的生活,到底還是讓朱見深對於這種命令十分敏感,當朱祁玉的口氣改變之後,他雖然仍舊看得出來很害怕,但是,還是鼓起勇氣抬起了頭,磕磕絆絆的道。

“稟皇叔父,侄臣是覺得,梁芳也是爲了侄臣着想,他平素對侄臣很好,所以他受罰,侄臣不能一言不發,而且”

這番話說完,梁芳的心裏一涼,暗道一聲完了。

太子殿下,可真是哪些話不能說說哪些。

如今朝中是怎麼給王振蓋棺定論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以多年相伴之情蠱惑聖聽,弄權欺瞞,以致大禍。

這到了他這,太子殿下又說,因爲自己平時跟太子殿下親近,所以他才爲自己求情。

這不明擺着,是他梁芳又在用情義左右太子殿下嗎?

果不其然,這幾句話聲音落下,梁芳立刻就感覺到了,來自身旁的兩位老大人冰渣子一樣的目光。

當下,梁芳心中一片慘然,都說這朝局艱險,今天他可算是見識到了,這東宮出閣纔多少日子,他就已經走到了鬼門關了

然而,世事總是無常,就在梁芳以爲,一切都無力迴天,自己註定要成爲井中枯骨的時候。

自家的太子殿下,總算是給面子了一回,鼓起勇氣,捏着肉肉的小拳頭抬頭,道。

“而且這些日子,侄臣在東宮讀書,先生說,聖人做法,乃爲教化萬民,百姓有過,當以禮規之,以德化之,以仁恕之,惡者教導無果,方可出禮入刑。”

“梁芳身爲內宦,僭越身份,實是有罪,但他是爲侄臣着想,並無奸邪念頭,皇叔父應當以禮法規之,令他明白身份,恪守本分,若他仍舊不改,再行責罰,纔是聖君所爲”

可以看得出來,這番話對於朱見深來說,並不容易。

他說的時候時斷時停,有些地方還磕磕絆絆的,但是,這並不影響梁芳對他的崇拜。

太子殿下,您真是奴婢救苦救難的菩薩!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在場的氣氛寬鬆下來,于謙和沉翼二人望着太子的目光,也不由多了幾分讚許之意。

朱見深說的這番道理,真的要論的話,駁倒是很容易的,頗有生搬硬套的嫌疑,但是,對於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來說,卻已經是很不容易的。

而且,出於不同的理由,做出同樣的行動,其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說,太子殿下僅僅是因爲梁芳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感情深厚,所以爲他求情,那麼,便是是非不分,感情用事。

但是,既然能夠有模有樣的說出來出禮入刑這樣的話,那麼,性質就變成了踐行聖人之道,勸諫君父所爲。

雖然其中的推理不能細究,但是,太子殿下能夠有這樣的信念和勇氣,已然是值得讚譽了!

因此,話音落下,一旁的沉翼想了想,便道。

“陛下,太子殿下年紀雖幼,但是已然心懷仁德,能通聖人之義,此乃社稷之福也!”

于謙也道:“陛下,沉尚書所言甚是,太子殿下能通仁恕之道,明禮刑之用,實是天資聰穎,可喜可賀!”

從頭到尾,二位老大人都沒有提起梁芳,但是,梁芳卻知道,自己這一劫,算是過去了。

果不其然,天子聽完了這番話後,沉吟片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道。

“太子能有此想法,的確是好事。”

“不過”

聽聞此言,朱見深緊繃的小臉也放鬆了少許,但是還沒輕鬆片刻,便聽得眼前的皇叔父又道。

“太子要記住,出禮入刑固然是國之大本,但是,萬民之君,當心懷萬民,爲一人之仁不爲仁,在一時之恕不爲恕。”

“聖人做法,教化萬民,自有倫序尊卑上下之道,賞罰分明,公允無私,纔是真正的萬民之仁!”

“所以,皇叔父不能答應你,梁芳既犯了錯,便當要罰!”

“來人,將梁芳拉下去,杖責二十,以戒東宮上下!”

第870章 一貫錢

朱見深懵懵懂懂的點頭,應該說,朱祁鈺說的這番道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還是有些深奧了。

不過,雖然太子殿下聽不大懂,但是,卻也不敢反駁,看着被拉下去的梁芳,一時無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走吧,跟皇叔父出去看看。”

當然,接下來的事情,原也不需要朱見深來自己做主,處理了這小小波折之後,朱祁鈺也未再詢問朱見深的意見,牽起他的小手,二人便上了馬車。

“二位先生也一同上來吧,今日出巡只是隨處看看,既不大張旗鼓,也不必過分拘禮。”

得了天子的特恩,于謙和沈翼二人,倒也沒有過分講究繁文縟節,謝恩之後,便打算上馬車。

然而,他們二人剛一動彈,一旁的內侍就擋在了他們面前,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懷恩便不知道從哪翻出來兩件青藍色的披風,遞到他們手中,道。

“二位大人,請換上吧。”

于謙和沈翼對視一眼,這才注意到他們身上的緋紅大袍,苦笑一聲,他們二人只得在外頭罩上披風,然後又將頭上的官帽摘下,交給僕人保管好,自己則換上了尋常的方巾。

一切做完之後,懷恩才領着他們上了馬車。

雖然說這馬車看着簡樸,但是實際上,畢竟是天子所乘,內中寬大不已,天子坐在中間的軟榻上,身旁是規規矩矩的太子殿下。

無獨有偶,馬車上的天子和太子二人,外袍也罩上了一層披風,遮住了衣袍上華貴的雲龍形暗紋。

除此之外,侍奉宦官的打扮也和普通的僕人無異,反而是跟着太子殿下過來侍奉的大宮女萬貞兒,身上穿着的寰勔裙,顯得有些出挑,不過,宮女的服飾,本也就沒什麼特徵,倒也無虞。

懷恩和舒良兩個大璫,則是跟隨在馬車外頭,隨時侯召。

于謙二人跪坐在下首,面前同樣擺着兩個小几,頗有幾分古之君臣奏對的氛圍。

馬車平穩的朝宮外行去,不多時,便出了宮城的範圍。

朱見深到底是年紀小,雖然一直被教導禮儀,但是畢竟是頭一次出宮,身子雖然還穩穩的坐着,但是實際上,眼神卻一直不由自主的往馬車時而掀起的簾子外頭瞧瞧看看。

既然天子不打算張揚,自然要稍稍避人耳目,所以,馬車並沒有從承天門出,而是繞過西苑,從西安門出皇城。

應該說,在西安門內的一路上,倒還算是秩序井然,畢竟,還屬於皇城的地界,各個衙門集中聚集的地方,雖然忙碌喧鬧,但是,卻也不怎麼能看得出來大震的影響。

只有偶爾幾處倒塌的建築,可以管中窺豹,看出昨夜的地龍翻身是何等的天地偉力。

然而,馬車剛一出西安門,外頭的景象便陡然一變。

耳邊依然是喧囂熱鬧,但是,卻多是哀嚎哭泣之聲,旁邊內侍捲起馬車上的簾子,腥顺磐忸^望去。

只見高高的城牆下,一羣羣的百姓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蜷縮着,目光空洞,時有啜泣之聲。

遠處到處是倒塌的民房,不時有官軍的身影在其中出現,似乎在搜尋被壓在屋子底下的倖存者。

一羣衙役四處奔走着,不斷將近處的百姓驅趕向遠處搭建的棚子裏,整個城牆外,瀰漫着一股悲傷而絕望的氛圍。

輕輕的嘆了口氣,朱祁鈺牽起朱見深的小手,開口道。

“走吧,下去看看。”

於是,馬車悠悠停下,一個身着逡碌娜A貴公子,便踏上了城門外的這片土地。

天空中陰雲密佈,隱隱有想要下雨的跡象。

朱祁鈺帶着朱見深,身後跟着于謙和沈翼兩個老頭,隨意邁步向前走去,但是看到的場景,卻讓他心中一陣黯然。

遠處是斷壁殘垣,一座座倒塌的房屋盡顯蒼涼,近處是一個個眼神空洞的百姓。

這一場地震,不知道讓多少人流離失所……

這還是他提前做了諸多準備的情況下,若是像前世一樣毫無準備,只怕情勢比現在,還要更惡劣幾分。

似乎是感覺到天子的情緒不佳,于謙躊躕片刻,還是低聲道。

“陛下,時間太緊張了,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從昨夜忙到現在,一直在安置受災的百姓,但是,因爲要優先搜救倖存的百姓,所以,有很多的安置都還沒來得及做。”

“這些百姓,大多都是房屋倒塌,但是人無大恙,只是受了輕傷的,待到晚些時候,工部建造的賑災棚數量夠了,會盡快將他們安置起來的……”

眼下的場景,看着固然讓人心生憐憫,但是,對於于謙來說,他在地方任上,見到過的災情,比現在的要嚴重千倍萬倍。

在他看來,現如今這些百姓,至少大多都活了下來,只要之後朝廷做好賑災的後續措施,順利的度過災情,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相對而言,于謙反而更怕,天子因爲眼前的場面,覺得順天府等衙門賑災不力,怪罪底下的人。

那樣的話,反而會讓底下竭力救災的人覺得寒心。

所幸的是,天子顯然並沒有他擔心的那麼衝動,聞聽於謙之言,朱祁鈺面色反而更加沉重,道。

“安置起來不難,可是,這些百姓經此一禍,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賣兒賣女了,於先生可看見了他們的眼睛?”

于謙沒想到,天子竟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他遲疑片刻,仔細的打量了幾眼面前的百姓,緊接着,天子的聲音便再度在耳邊響起。

“他們眼裏失去了希望!”

朱祁鈺停住腳步,目光有些複雜。

“對於這些百姓來說,那些倒塌掉的屋子,可能是他們傳了幾輩子的祖屋,可能裏頭有他們剛剛買回來的織機,也可能,有明年的糧種,但是現在,都沒了,他們,就只剩下一條命了……”

轉過身看着于謙和沈翼二人,朱祁鈺道。

“二位先生,早年間我長在宮中,但是後來出宮建府,也得見了升斗小民之難,素日裏,遞到宮裏的奏疏總是說海清河晏,國泰民安,但是我知道,這大明朝裏,有太多的百姓,想好好的活着,太難了!”

“朝廷賑災,可以讓他們暫時活下去,可是,賑災過後呢?失了一切資財家產的這些百姓,除了委身爲奴爲婢,恐怕,也就只有落草爲寇了吧?”

啊這……

于謙和沈翼都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們並不是傻子,很明顯,天子在說的,並不僅僅是當下的災情,而是歷次受災後,朝廷始終難以解決的問題。

流民!

天子說的不錯,大明的百姓,在天災的面前實在是太過孱弱了,這並不是指的人在天地偉力前的無力,而是在天災過後,生存下去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