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軍府被進去安插天子的親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區別只在於,這個時間是長還是短,用什麼樣的方式而已。”
“這麼說,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斃嗎?”
聽了朱儀的話,張輗終於是露出一絲不悅之色。
雖然他知道,朱儀說的都是實話,但是,很多時候,往往實話纔是最難讓人接受的。
所幸,朱儀到底還是跟他一邊的,兩大公府如今同氣連枝,英國公府的立場難有更易,受了太上皇大恩,纔拿回爵位的成國公府,自然更是如此。
因此,朱儀到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道。
“當然不是,但是二爺,恕小侄直言,我等不能再像之前一樣,在朝廷上行事衝動,只會硬碰硬了。”
“就如此次任家之事,二爺請想,若是小侄像之前一樣,直接上本求情,恐怕引來的,只會是滿朝彈劾,說我等勳貴勾結相護而已,不僅達不到目的,反而要平白遭人非議。”
“我知二爺向來性子直爽,對這些陰种聛K不喜歡,但是朝堂之上波譎雲詭,迂迴曲折,讓人摸不着真正的目的,纔是立身之本。”
這一番話,成功的讓張二爺迷湖了起來!
他大約能夠理解朱儀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這種事情,若是換了張軏,想必能夠立刻通透,但是換了他
只能說,張二爺這段時間的確成長了,但不多!
於是,張輗有些煩躁,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涼,灌了一口,問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看對方這副樣子,朱儀反而越發的有耐心,道。
“小侄的意思是,哪怕不考慮要處理這些人,二爺若想要保住軍府,也不能只是一味拖延逃避,當然,硬碰硬肯定也不行。”
“既然天子始終都會對軍府動手,那麼,對我們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先發制人。”
“天子不可能短時間內,多次大規模的對軍府動手,如此,和他想要維持朝局穩定的初衷相悖。”
“所以,他真的要動手的時候,必然是準備完備的時候,到了那個時候,我等才真的是坐以待斃。”
“但是反過來說,如今天子還沒有對軍府出手,除了因爲朝政千頭萬緒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手中還沒有足夠的人才,能夠補充到軍府當中。”
“而這,就是我等的機會!”
在朱儀的循循善誘下,張二爺總算是想到了預設答桉。
“你是說,只要我們率先出手,打亂天子的規劃,就能讓他騎虎難下,進而從中漁利?”
朱儀點了點頭,道。
“不錯,即便是天子想要對軍府動手,也需要有一個好的時機,如今我們將時機奉上,那麼爲難的就該是天子了。”
“若是他錯過這次機會,那麼之後再想要如此大規模的對軍府動手,便難覓良機,而且,整飭軍屯乃是天子欽定的大政,他若是在此事上不從嚴處置,必然會產生更壞的影響,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天子沒有別的選擇。”
“可他只要順了我們的意,那麼,二爺便可以順理成章,借天子之勢清理門戶,至於騰出來的這些位置,天子自然是會安插親信的,但是,就像剛剛說的,他手中沒有那麼多人,到最後,大多數的人手,還是要我等來推舉,不是嗎?”
第855章 買賣不應該有虧有賺嗎
聽了朱儀的話,張二爺認真的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個道理。
他可不認爲,天子遲遲不對軍府動手,是懷了什麼仁慈之心,恐怕最大的原因,還是手中無人可用。
土木之役當中,的確是湧現了一批有才能的將領。
但是須知,這批將領,大多數也都是在戰前就有官職在身的,真正要說是毫無背景人脈,靠着這麼一次大戰立下奇功,被拔擢起來的,寥寥無幾。
更多的將領,本身就有屬於自己的圈子和關係網,這種情況之下,各家勳貴,其實對他們是有相當大的影響力的。
所以真正要說完全是天子一手拔擢上來的人,尤其是能夠充任軍府的高階官員的,其實也就那麼幾個人而已。
然而問題就是……
英國公府手頭上,也沒有這麼多可用的人啊!
到了公侯伯這一等次,個個都身負爵位,只要稍有才能,在軍中歷練一番,進入軍府任職,或者領軍鎮守一方,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五大都督府,事務龐雜,官員諸多,自然不可能都是出身世家,更多的,是從軍中拔擢出來的,有能力,有資歷,有軍功的中年將領。
這些將領或許是世職實授,或許是普通軍戶,在真正入軍之後,往往會跟隨由公侯伯充任的總兵官出征鎮守,不斷的累積資歷軍功,與此同時,也融入到勳貴這張龐大的關係網絡當中,成爲某個勳貴府邸的嫡系,隨後在其支持下,進入軍府任職。
這是最正常的流程,和文官一樣,基本都需要一步步的往上走,沒有足夠的年頭,能力也不足,忠心也不夠。
現如今軍府當中的英國公府嫡系,大多都是張輔在世時的老班底,說白了,他們都是經過十數年的積澱,才走到了這種地位。
可張輗如今看到的這些信件當中,有這些人當中的差不多一半,這幫人一下子全都砍掉,他想要補充上來,一時也沒有那麼多有資歷,有能力的人手。
所以,最終的局面,必然是各方勢力,都會趁此時機安插人手。
勳貴當中,固然都有交情,但是,交情歸交情,利益歸利益,有這種機會出現,他們絕對是不會放過的。
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朱儀的目的……
“國公爺這是在拿軍府的職位,償成國公府的人情啊!”
張輗的目光有些複雜,開口道。
到了現在,他總算是明白了朱儀在打什麼主意。
一次性拿下這麼多的將領,軍府當中必然空缺出來一批職位,而且是官職不低的職位。.
在天子和英國公府都沒有足夠的人手填充的情況下,就只能由成國公府及其他一干勳貴提拔自己的親信上臺。
京城當中有這麼多家勳貴,誰家沒有幾個拿得出手的嫡系,再多的空缺,在這麼多家勳貴的瓜分下,也是不夠分的。
之前爲了拿回成國公府的爵位,好幾家勳貴都狠狠的出了一大批血,才換得了于謙在此事上沒有阻撓。
雖然說,只有少部分是無償獻地,其餘大多府邸都有戶部的贖買銀。
可對於勳貴府邸來說,他們不缺銀子,可留着田產不知能生多少銀子,所以說,這個人情,成國公府欠大了。
人情債最是難還,而對於勳貴世家來說,他們看重的東西寥寥無幾,軍府的權勢,自然是其中之一。
所以,信件當中的這批人一旦被拿下,從朱儀的角度出發,他一定會竭力提拔各家府邸的人進入軍府任職,以償還當初各府助他之情。
但是,如果要從英國公府的角度出發,可不就是拿英國公府手裏的職位,來償還成國公府的人情……
聞聽此言,朱儀終於抬眼,望着張輗,嘆了口氣道。
“二爺既然挑破了這層窗戶紙,那小侄也不藏着掖着,您說的不錯,此次空缺出來這麼多的職位,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各府一同收穫,二爺說小侄是在拿英國公府的勢力還成國公府欠下的人情,倒也不錯。”
“但是,二爺請想,這些人留在軍府當中,便有用嗎?他們既已對英國公府有了二心,必然不會安分,所以這些人留着,對英國公府來說,只有害處。”
“小侄的確存着從中得利的念頭,但是,卻並沒有想要損害英國公府的意思,二爺若是覺得此舉不妥,便當做今日小侄沒有拿出過這些信件,一切照舊便是。”
“小侄保證,絕不會有任何的動作,更不會影響兩府的關係。”
“只不過……”
接下來的話,朱儀沒說,但是,其實也不用說。
兩人剛剛的對話,已經十分明白了。
要是不這麼做,當然,明面上仍然維持着軍府的平靜,但是一則,張輗自己咽不下這口氣,二則,這幫人看穿了英國公府外強中乾,以後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到時候英國公府還是會不可避免的衰落下去,再有便是,天子那頭,也不會一直沒有動作,無非早晚而已。
所以哪怕不願意,但是張輗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朱儀說的辦法,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至少,英國公府如果將此事做成了,可以在軍府當中重新立威,讓宵小之輩不敢隨意窺探,而且,雖然會損失一大部分的勢力,但是,重整旗鼓之下,卻可以保證剩下的人,都是牢牢握在手中的。
當然,付出的代價也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英國公府在軍府當中的話語權,必然會被大大削弱,自此之後,再想要掌握軍府的大權,只怕就難了……
眼瞧着張輗眉頭緊皺,遲遲拿不定主意,朱儀想了想,又開口道。
“二爺,你我兩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小侄從未想過,要搶英國公府的風頭,只不過,現如今的局面,想要毫不付出代價,的確是不可能的。”
“如果說,二爺實在不放心的話,小侄倒是有兩個主意,二爺或許可以考量一下。”
“什麼主意?”
張輗此刻心中糾結的很,口氣也煩躁不已,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就沒什麼好氣。
但是朱儀卻並不在意,而是繼續道。
“此次軍府當中騰出來的職位,無論是哪一方,都不可能完全喫的下去,英國公府也不行,畢竟,這些人當中有不少都是三品,四品的大員,所以,並非人人都可以上的。”
“但是,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二爺可以儘量舉薦一些,並無根基可能力出械膶㈩I進入軍府,這些人受了英國公府恩德,日後自然感念,日積月累之下,自然能慢慢被英國公府所接受。”
應該說,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是,張輗也不是那麼好哄騙的,他輕哼一聲,皺眉說道。
“哼,這些人既然無根無基,那麼英國公府會拉攏他們,其他各府自然也會拉攏,他們憑什麼會歸在英國公府門下?”
不過,朱儀卻仍舊不慌不忙,繼續道。
“二爺莫急,這只是第一點,第二點纔是關鍵!”
“如二爺所說,這些人進了軍府,會被各方拉攏,想要讓他們依附於英國公府,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意識到,軍府到底是誰在做主!”
這話一出,張輗的臉更黑了。
他要是能做得了軍府的主,還用在這苦惱嗎?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見此狀況,朱儀倒是微微一笑,道。
“二爺忘了,前些日子,小侄便向二爺承諾過,這段時間,便會尋找機會,舉薦二爺接替任禮,成爲軍府都督!”
聞聽此言,張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神色一動,問道。
“你的意思是……”
含笑望着張輗,朱儀繼續道。
“小侄既然要做,那麼自然不會做無用功,既然要舉薦,那麼,自然要替二爺掃清障礙,助二爺拿到官位,否則,不是白折騰一場嗎?”
看到張輗終於意動的眼神,朱儀更進一步,耐心解釋道。
“如今軍府都督虛懸未定,最重要的原因,其實還是天子手中沒有合適的人選,想要擔任軍府都督,既需要天子點頭,又需要朝臣們不太過反對,還需要能夠服小!�
“上次二爺助小侄拿回爵位時,用各家的田土交好了於少保和沈尚書,但是,這最多隻能讓他們在此事上不插手干預,但是,想要讓他們幫忙,卻十分困難。”
“所以,如若小侄貿然舉薦,那麼事情有大概率很難辦成。”
“但是,二爺要是爲了整飭軍屯,甘願主動爲朝廷分憂,毅然清理門戶,並且,不攬權勢,痛快的將軍府的職位交給各府爭奪。”
“那麼,無論最終結果如何,至少,朝中大臣能夠看到二爺的大局爲重,天子得了好處,自然也不好毫無表示。”
“到時,只需一份奏本遞上,二爺執掌軍府,自然是指日可待。”
“軍府到了二爺的手裏,想要拉攏這些沒有背景的新提拔上來的官員,自然是手到擒來,不是嗎?”
張輗皺着眉頭,望着朱儀的目光有些複雜。
他已經儘量的高看朱儀了,但是沒想到,對方想的,還要比他更加長遠。
如果說,真的要按朱儀所說的,能夠做到的話,那麼,便可算得上是一個各方得利的局面。
天子收拾了一批阻礙整飭軍屯的將領,又順手在軍府中塞進了人手,成國公府則還了人情,又擴大了自己的影響力,各家勳貴也得了好處,在軍府當中有更多屬於自己的嫡系,至於英國公府,雖然有所損失,但是若是真的能夠讓張輗執掌軍府,也算是值得。
雖然心中仍然覺得有哪不對,但張輗不得不承認,他心動了,只不過……
“國公爺說的倒是有理,可太上皇那邊……”
說到底,對於太上皇的性子,張輗還是有些擔心,要是因此惹怒了太上皇,那麼就算他執掌了軍府,日後夾在太上皇和天子中間,日子也不會好過。
當初他就是因爲沒有顧及到宮中聖母的情緒,纔給了任禮這個小人可乘之機,這種教訓,有一次就夠了,張二爺可不想重蹈覆轍。
對於這個問題,朱儀顯然也感覺有些棘手,沉吟片刻之後,他方纔開口道。
“此事的確不好辦,不過,太上皇乃是重情之人,這件事情若是由我等去說,恐怕他老人家不好接受,但是不要緊,過兩日小侄進宮一趟,對聖母陳明緣由,有聖母再去勸告太上皇,想必定能讓太上皇解開心結。”
“這能行嗎?”
張輗還有些猶豫,但是,看到朱儀堅定的目光,再想到信件中這幫喫裏扒外的混蛋,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
“如此,就勞煩國公爺了!”
朱儀矜持的點了點頭,心中總算是鬆了口氣,不過旋即,他又開口道。
“這件事情交給小侄來辦,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二爺幫忙。”
“什麼事?”
張輗疑惑的問道。
朱儀道:“軍府一事,畢竟是大事,所以,不僅需要各府勳貴幫忙,還需要文臣當中有人出面附和,成國公府雖然有些人脈,但是,都分量不夠,如今唯一能在朝堂上說話有用的,就只有朱閣老。”
“但是,二爺也知道,因着上次小侄和徐有貞的衝突,他一直對小侄頗有微詞,所以,這件事怕是還要二爺出面。”
聞聽此言,張輗沉默了片刻,隨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