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當然,還差不了最後一道程序。
文臣和武臣都分別請命過後,出場的自然該是王直這個百官之首。
見朱祁鈺“堅辭不受”,王直緩步上前,道。
“臣等知殿下遵禮守義,然聖母皇太后有命,殿下豈可固違?臣等諔n國家,非爲私計,懇請殿下受命,嗣位爲君!”
說罷,王直帶着羣臣再次拜倒,高喊道。
“懇請殿下受命,嗣位爲君!”
這一次拜倒的不僅僅是站出來的幾位重臣,奉天殿中所有的大臣都隨拜倒,羣臣齊呼,聲音透過殿宇,聲震天際。
眼見羣臣如此堅持,朱祁鈺重重的嘆了口氣,方纔道。
“卿等既爲國家,我亦當爲祖宗社稷圖之,聖母太后詔命在上,違之豈非抗命?”
於是羣臣再次齊呼。
“殿下大義,吾等定當竭盡全力,同殿下扶保社稷,共抗外敵!”
朱祁鈺定定的望着在場的所有人,目光掃過底下山呼的羣臣,也掃過座上神色複雜的孫太后,最終投向殿門外遙遠的天際。
自今日起,大局終定!
再無反覆……
第84章 日朝
這一次的冊封大典,從根本上確定了朝廷新的統治體系。
雖然還沒有行登基大典,但是既然已經在文武百官面前宣佈了此事,那麼接下來就是程序性的儀典了。
而對於尋常的朝廷官員來說,這也就意味着,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在擔心站隊,可以專心公務了。
於是,大明這座因爲土木之變而停擺的強大機器,終於又重新開始高速咿D起來。
一晃數日而過,距離冊封大典已經過去了七日的時間。
大明的朝會制度,大致可分爲大朝,常朝和日朝。
大朝一年只有三次,分別在正旦、冬至和皇帝生辰的萬壽節舉行。
常朝一月兩次,又稱朔望朝,固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舉行。
這兩種朝會,都是大規模的朝會,一般都在奉天殿內舉行,在京文武百官,無論是掌事官,佐貳官,還是待選官,凡七品以上者,皆需參與。
相對而言,大朝屬於純粹的禮節性朝會,常朝同樣禮節性很強,但是也會處理一些朝務,不過因爲參與的人數過多,常朝用於宣佈已經商量好的政令詔書。
像這種常朝,一般都會由禮部提前敲定好所有的程序,然後羣臣在禮官的指引下,闆闆正正的走完所有的流程。
嚴格意義上來說,如果撇去沒有天子這一條,那天的冊封大典,勉強可以比擬爲一次特殊的常朝。
至於一般老百姓認知當中,皇帝和臣子商討政務的朝會,稱之爲日朝,又叫早朝,也就是戲文中常常出現的“有事啓奏,無事退朝”的場景。
早朝和常朝不同,因爲是真正處理政務的朝會,所以無論是議事的氛圍,內容,還是參與的人員,都相對自由一些。
通常情況下,有資格參與早朝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除此之外,六科給事中,十三道掌道御史及翰林院七品以上的官員,也可列席。
如果有時候,部分政務涉及到三品以下的衙門時,其掌事官也可特許列席。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朱祁鈺第一次主持這樣的日朝。
之前的時候,他雖然總柄國政,但是並非君主,所以更多時候,依靠的是奏疏批答,若有大事,則召集那寥寥幾個文武重臣合議。
但是須知,單靠奏疏批答,效率不高,而重臣合議,通常情況下都是軍國大事。
這也就是這些天來,朝臣一直所說的,政令難以通暢。
沒有君主,就沒辦法舉行正式的日朝,朝廷上下的效率,也就很難完全發揮出來。
而現如今雖然還沒有舉行登基大典,但是名分已定,因而日朝和經筵就基本上都恢復了。
集義殿內,朱祁鈺高坐上首,背後是金英和成敬,底下是侍立的一干羣臣。
日朝沒有那麼多的講究,更多的是由朝臣奏事,所以待谐夹型甓Y,他便直接開口道。
“諸位免禮,今日乃是日朝,有事儘可奏來。”
話音落下,頭一個出來的,是戶科給事中李侃,道。
“殿下,臣奏三事,所謂戰守之法在用將得當,如今局面下,當不拘一格降人才,臣請殿下命兵部於武臣及官軍行伍內,精選勇猛才智之人,不拘品階高低,問其方略,試其弓馬,若得用者,可委以重任。”
“我官軍此次大敗,源於軍備廢弛,官軍嬉遊之故,臣請殿下準京官若干,分別前往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等地,選操民壯,每府以五千名爲宜,待操習可用,選二千名赴京,聽調殺佟!�
“偬斏乞T戰,若要制其奔突,則宜用車戰,京城內外約有騾車千輛,可取爲戰車,戰時與我步兵配合,以鐵索連之,藏神銃於內,每五人爲一隊,手持刀斧,以戰車爲掩護,成陣迎敵。”
朱祁鈺點了點頭,應該說,這個時候的文臣,還是頗有一些知兵之人的,這李侃提出的幾條建議,都是頗適合當前的局勢的。
不過……
側了側頭,朱祁鈺對着武臣這邊,問道。
“五軍都督府,爾等以爲,此三議可行否?”
自從上次大朝會之後,五軍都督府這邊總算是有了話事人,郭晟資歷最老,分管中軍都督府,其次是趙榮,負責左軍都督府,最後是石璟,分管後軍都督府。
剛剛李侃的奏疏當中,提到了派遣官員前往附近各地操練民壯,其中北直隸歸屬中軍都督府,山東歸屬左軍都督府,而山西等地則歸屬後軍都督府。
所以朱祁鈺沒有具體點明哪一個人,而是直接問五軍都督府。
不過他的話問出口,底下幾個九卿的大臣,卻是瞥了一眼于謙,但是都沒有說話。
最終出來答話的是郭晟,五軍都督府雖屬平級,但是平常也是以中軍都督府爲核心。
“殿下,臣以爲此三議當中,挑選將才之事,五軍都督府已在準備,戰車之法亦可行之,但各地已有都司衛所管轄官軍,故臣以爲,不必另行派遣官吏出京,可由各地都司就地招募民壯操練即可。”
說到底,文武之間還是存在衝突的,即便是有了朝會之上的彌合,也只是明面上不起衝突,但是暗裏的鬥爭,還是會持續的。
朱祁鈺心裏跟明鏡一樣,李侃的這幾條建議,可用是可用,但是都是從文臣的角度出發的。
尤其是前兩條,第一條是想要繼續在五軍都督府打開口子,第二條則是想把手伸進地方的官軍當中。
作爲武臣這邊的郭晟,也理所當然的要反對。
於是李侃繼續道:“殿下,低階武將的任命,向來由兵部負責,何況如今京師防備倚重京營,若要挑選將才,當自京營而出,於尚書提督京營,由他來負責遴選將才,最合適不過。”
“至於操選民壯之事,各地武備廢弛已久,各地官員懈怠生弊,若交由各都司衛所操選,恐一段時日內難有效果,故臣以爲,當選京官以欽差之名,前往各地,從速從精練兵。”
朱祁鈺皺着眉頭,不得不說,李侃擺出來的理由還是過硬的。
京師官軍大多出自京營,既然如今京營是于謙負責,那麼由兵部主持遴選自然挑不出錯。
至於另一條,也是實話,大明如今的武備情況,着實不容樂觀,如今需要的,是快速練出一批可用的人馬,若是讓那幫都司的官員來做,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去。
因此只短暫猶豫了下,朱祁鈺便道:“既然如此,遴選將才之事,由五軍都督府協同兵部進行,至於操選民壯之事,亦由兵部負責,命各地方官配合。”
於是這樁事情處理結束,五軍都督府這邊,雖有不甘,也只能退下,畢竟京營如今在兵部的手裏,殿下能讓五軍都督府參與到裏頭,已經很給面子了。
接着出來的是禮科給事中李實。
李實上奏,建議砍掉九門附近的樹木,避免影響守城將士視線,同時加強各個關卡嚴加盤查,有身份不明,口音陌生之人,就地抓捕。
這一條,朝臣們倒是沒什麼意見,朱祁鈺也便準了。
隨後再出來的,則是山西道掌道御史金達,他稟奏的,則是和銓選相關的。
“殿下,我北直隸,保定等府,爲畿甸藩籬之地,然如今各處正堂官多庸弱無能之輩,臣請命吏部將京察提前,同時考選直隸各府正堂官,查究平日政績無聞者,令其致仕,速於聽選,各處所出之缺,由吏部擇剛果能幹者補任。”
金達說完,底下頓時生出一陣議論之聲,朱祁鈺聽完,也沒有立刻回答。
要知道,京察可不是小事!
所謂京察,是指吏部主持,每三年進行一次的,對京師官員舉行的大型考覈活動,優者拔擢,劣者裁撤。
上一次京察是兩年之前,距離原定的京察之期,原本還有一年之久。
此事本是吏部執掌,故而朱祁鈺轉過身,開口對王直問道。
“大冢宰,金達提議將京察提前,吏部何意?”
王直倒是沒怎麼猶豫,出班道:“殿下容稟,土木一役,我朝廷文武損失慘重,多處空缺尚未考選,況如今大戰當前,當以穩定爲主,臣以爲,京察牽涉過大,不宜在此刻舉行。”
既然王直這個吏部天官也不同意,朱祁鈺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吏部儘快安排各空缺官職選官,京察雖不宜舉行,但金達所言亦有道理,吏部可對京畿之外,北直隸以內諸衙門正堂官進行考選,若果有庸弱不堪者,可一併考選。”
限制到京城以外,北直隸以內的正堂官,那範圍就小多了,動盪不會太大,故而王直便拱手領命而下。
再往後,順天府上稟了最近京師的治安情況,戶部上稟了各地的糧草咻斍闆r,以及國庫可調用的銀兩糧食,倒是沒什麼難處理的,朱祁鈺快刀斬亂麻就給定下了。
直到禮部尚書胡濙出列,道。
“殿下,禮部已備好登基大典儀注,經欽天監測算,擬於九月朔日,行登基大典,請殿下過目。”
這場早朝進行到這,已經是將近一個多時辰了,太陽都升的高高的,說實話,老大人們都有些累了,也餓了,盼着能早點結束。
禮部向來清貴,所說的事情大多也都是程序化的,所以胡老大人出列奏事,基本也就快要結束了。
於是羣臣都忍不住開始有些走神。
不過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份儀注,郕王殿下卻看了許久,直到底下的朝臣都有些忍不住,偷偷的朝上首望去。
朱祁鈺才放下奏疏,道。
“今日議事許久,暫且到此結束吧!七卿,內閣及五軍都督府都督留下,另有事議。”
第85章 法統之爭
待羣臣都紛紛退去,殿中便只剩下了朝堂上舉足輕重的幾個大佬。
雖然朱祁鈺沒說是要議什麼事情,但是在場的都是聰明人,眼瞧着朱祁鈺看了禮部所上的儀注,便直接散了朝會,心中也大略有所猜測。
儀注是胡濙所上,於是待人走的差不多了,胡濙便開口問道。
“殿下,不知留下我等所爲何事,可是禮部儀注有不合典制之處?”
朱祁鈺將手裏的奏疏遞給成敬,道:“禮法典制之事,大宗伯是行家,本王並不熟知,不過……諸位還是先瞧瞧這份儀注,再說吧。”
於是成敬拿着奏疏,交給最上首的王直,然後挨個往下傳閱。
朱祁鈺這番話說的謙虛,但是他臉上爲難的樣子,卻讓谐级夹闹猩鲆唤z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這位素來果斷的郕王感到爲難?
這些人都是處理政務的好手,沒多大會,就各自傳閱了一番。
不過大多數人,看完之後都是一頭霧水。
這倒也不怪他們,所謂術業有專攻,大典的儀注,說白了就是流程規範,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站在哪裏,說什麼話,再有便是登基詔書,該怎麼寫,誰來宣讀,羣臣該怎麼配合。
如朱祁鈺所說,這些流程性的東西,本都有典制可循,即便是如今情況特殊,也是在一些細節上進行調整而已。
落在行家眼中,自然是能瞧的明白,但是對於這些沒在禮部呆過的老大人們,尤其是勳戚們,自然是啥都沒看懂。
反倒是文臣這邊,看完之後,王直和于謙的臉上都是若有所思。
見腥硕紓鏖喭戤叄删磳⒆嗍枋栈兀旁诎干稀�
隨後,朱祁鈺開口道:“這份儀注諸位也都看過了,別的倒是沒什麼,只不過這繼位詔書,本王覺得不大妥當。”
谐碱D時想起,這份儀注,乃是禮部和內閣一起所上。
前頭是儀注,後頭則是內閣所擬定的新君繼位的詔書。
尋常的詔書,一般是由內閣來擬定,但是新君繼位的詔書,和普通詔書不一樣,因爲要佈告天下,所以必須特別注意典制規範,所以通常情況下,是由禮部和內閣共同商議敲定的。
他們剛剛將心思都放在了儀注上,卻不曾想問題出在後頭的詔書上面。
所幸老大人們記憶力還不錯,立刻就回想起了詔書的大概內容,這麼一想,有些人便品出了些門道。
但是還有些,比如郭晟等一干勳戚,依舊是一頭霧水。
詔書是由禮部和內閣會同敲定,但是主要還是以內閣爲主,所以這次出面的是內閣大臣陳循。
“不知殿下所說,何處不妥?”
朱祁鈺笑了笑,聲音倒是聽不出什麼波動:“別處倒也罷了,這口宣大兄皇帝聖旨,不知是從何處而來?這些時日的軍報,本王都曾看過,似乎不曾有軍報提過。”
羣臣頓時記起了朱祁鈺所說的那個部分。
新君繼位的詔旨,一般來說,分成三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是歷數上一任皇帝的功績品格,第二個部分,則是宣示新君的品格及繼位的正統性,最後一個部分,則是詳細的大赦天下處理辦法。
朱祁鈺所說的“口宣大兄皇帝聖旨”,就是出自這三個部分當中的第2部 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