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還是那句話,無論天子如何高明,但是,只要學會了胡老大人的解題方法,以果推因,那麼一切,其實是最簡單不過的事。
宗室的事務,自然要看宗人府。
洪武時代,宗人府對於諸多宗室,有達才能,錄罪過之權,雖然如今宗人府大不如前,甚至是依託於宗學才重新復授。
但是,宗人府畢竟是宗人府,如果得到了天子毫無保留的授權,且願意去當這個惡人,那麼,收拾宗室不是什麼難事。
于謙之所以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想,是因爲一則宗人府如今的權力和禮部糾纏在一起,在京城當中,除了上次老岷王懲治襄王這一例外,主要負責的事務,就是宗學,對於其他的宗務,並不如何負責管理。
其二則是因爲如今的這位大宗正襄王爺,在於謙看來,雖有賢王之名,但是實則氣量狹小,能力不足,且德行有虧,實非能有擔當之輩。
當初,因老岷王對他訓斥責打,便記恨在心,在老岷王死後公然在靈前鬧事,其後又惹得宗學子弟對他紛紛不滿,甚至跑到了十王府外鬧事。
寄希望於這樣的人,能夠擔起朝廷大義,對宗室施加管理,做這種得罪人的事,恐怕實在困難。
可是如果一開始天子就打算用宗人府來鉗制宗室的話,那麼,岷王和襄王之爭,或許就沒這麼簡單了。
當初天子留還是鎮南王的岷王在京,腥硕家誀懀熳又皇强粗劓偰贤蹰L袖善舞,八面玲瓏,而且輩分夠高,用着順手而已。
所以後來,鎮南王毆打襄王之後,天子迫於無奈,將大宗正之位交給襄王以作安撫。
但是,如果說天子要加重宗人府的事權,讓其真正在管理宗室當中發揮作用的話,那麼毋庸置疑,大宗正之位,一定是要拿回來的。
想想天子當時讓鎮南王留京一個月處理老岷王的後事,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但是現在看看,恐怕沒那麼簡單。
要知道,到了現在,一個月的時間早就過了,襄王數次上本催請,但是,岷王遲遲不肯離京,可見這其中並不簡單。
但是,如今朝堂上一切風平浪靜,所以,天子到底要怎麼來讓岷王翻盤呢?
正這般思索着,底下人忽來稟報,道。
“尚書大人,剛剛傳來消息,宗學那邊,出事了!”
……
“什麼?割脈自殺?”
宗學訓導廳中,襄王剛剛用完午膳,正打算回府小憩一會,便見到兩個小吏急匆匆的過來稟報,說是宗學當中,有個學子自縊了。
“快帶本王過去!”
顧不得多問,襄王急匆匆的起身,朝着宗學趕了過去。
宗學設有專門供學生休息的地方,待得襄王到的時候,房間外頭已經圍滿了人。
襄王一打眼,就看到了幾個讓他覺得不順眼的人。
除了朱範址,朱成鍊兩個天天跟他作對的小子,就連朱音埑也在場。
說起來,宗學如今初設,很多典制都還不算完善,但是總體而言,一般來說,是給還未承襲爵位的宗室子弟而設。
高階宗室子弟必進,低階宗室子弟視其意願,按照一定的員額,給予選進。
朱音埑如今已經承襲了鎮南王的王位,理當退出宗學,回到封地。
但是,鑑於他的特殊情況,天子恩寬,準他父子二人在京中處理完老岷王的後事之後再行離開。
所以,這段時間,朱音埑雖然已經承襲了王位,但是,他依然將自己當做宗學的學生,每天過來聽課,雖然說,距離當初天子限期離京的時間早就過了,可潛心向學也勉強算是好事,所以,雖然襄王看到他就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忍着,只能屢屢上本催請。
但是,或許是因爲老岷王之事,朝廷上下對他有些不滿,所以,這件事情遲遲沒有進展,襄王雖然着急,但是也沒有辦法。
“都圍在此處做什麼,還不快去上課?課業都完成了嗎?祿米不想要了?”
宗學當中,藩王的世子,庶子很少,這是因爲開設的時間不久,各地藩王的世子,很多都已經年歲漸長,各自獲得了封號。
有那麼幾個年歲不大的,被送到宗學,但是也屈指可數,往下較多的,是郡王的庶子,這兩批人加起來,大概佔到總數的十分之一左右。
但是往下,更多的名額,則是鎮國將軍及其以下的宗室子弟。
對於他們來說,襄王這個大宗正加天子皇叔的身份,還是十分有威懾力的。
尤其是,襄王平素十分嚴格,爲了真正讓這些宗室子弟成材,制定了十分嚴格的考覈制度。
每旬的小考,每月的大考是固定的,平素有學習不認真和違紀的,抄書,面壁,乃至是訓誡都是常事。
但是,最關鍵的一項,還是扣發祿米。
爲了激勵這幫孩子上進,尤其是看到朱範址等人天天帶着一幫人到處惹事之後,襄王就定了這個制度。
凡是每個月考覈不合格的學生,扣發下個月的祿米。
如此一來,卸嗟牡碗A宗室,果然都乖巧了許多,尤其是跟着朱範址等人每天遊蕩的那羣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畢竟,他們不像那些藩王子弟,郡王子弟一樣,背後有一座王府支撐。
朱範址是襄陵王世子,日後註定有郡王位可以承襲,根本不缺錢,再加上他又能打,作爲宗學一霸,基本是天不怕地不怕。
尤其是他性格執拗,襄王越是針對他,朱範址就越是跟他擰着來,什麼面壁,抄書,禁足,責打,都用過了,就是沒用。
這位襄陵王世子,還是次次都交白卷,給襄王給氣的,直想把他給攆回去,但是可惜的是,他沒有這個權力。
不僅沒有,而且,真的鬧到朝廷上,受責罵的還是他,所以,他索性就不管朱範址,將矛頭對準了底下的那幫宗室。
要知道,像是奉國將軍乃至是更低階的宗室們,擠破了頭來到京城,除了想要在宗學結業之後,能夠順利的混個爵位,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宗學會發放固定的祿米。
大明如今宗室的問題,已經初步顯現,隨着人數越來越多,地方上想要供給龐大宗室的俸祿,已經有些困難,所以很多時候,一些血緣較遠,地位不高的低階宗室,很難領到足額的祿米。
他們的家裏,想方設法的把他們送到京城來,就是指着家裏能少個人要錢,甚至還說不定能往家裏送點銀子。
畢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總是沒有官員敢剋扣他們該有的俸祿錢糧的,何況,天子大方,爲了鼓勵宗學,還從內庫當中撥出一部分銀兩,用作額外的祿米。
但是,讓這些宗室子弟沒想到的是,到了京城,的確是沒有官員敢扣發俸祿了,可反而有了一個襄王,嚴苛之極,動不動就以不謹,不端的罪名,扣發他們的祿米。
到了最後,甚至還形成了制度,凡是考覈不合格的,一律扣發。
當初爲了老岷王之事,一堆宗室子弟跟着朱範址等人去十王府鬧事,其實也是存了,將襄王早早趕回封地,然後換個人來執掌宗學的小心思。
可是誰曾想,天不遂人願,到了最後,不僅襄王安然無恙,還順順利利的接任了大宗正。
這下,一凶谑易拥艿目嗳兆涌删蛠砹耍@段時間,宗學當中一直是怨聲載道的,這不,到了如今,到底還是鬧出事來了……
襄王的本意,是想要儘快將人羣驅散,更方便了解情況,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這句話說完之後,底下的一幫宗室子弟雖然害怕,可望着他的目光,卻帶着隱隱約約的敵意。
這個時候,站在最前頭的朱音埑上前一步,開口道。
“襄王爺,你身爲大宗正,出了這樣的事,你趕到現場的頭一句話,既不是詢問覲鐸傷情,也不是問他爲何割脈,反而第一件事,就是驅趕我等關切覲鐸身體狀況之人,敢問襄王爺,我等身爲一脈同宗的朱家血脈,你的親親之義,仁愛之心何在?”
第831章 不上了
站在房間的外頭,看着一凶谑易拥艹抛约和秮韼ё旁箽夂筒粷M的目光,襄王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早該料到,這個朱音埑留在宗學當中,沒安什麼好心。
這剛一出事,就開始挑動輿情,看來,此事結束之後,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他們父子在京城當中了。
如此這般想着,襄王皺着眉頭,還是決定先將人羣驅散,不然的話,事情越鬧越大,傳揚出去,丟人的還是他。
“鎮南王,照陛下的旨意,你父子二人早就該去就藩,如今你能盤桓京中,是陛下念在叔祖屍骨未寒,尚有後事需要處理,方加恩寬。”
“你既盤桓京中,本王念在你年紀尚輕,需要教導,所以才準你暫留宗學讀書,可你若要在宗學鬧事,本王少不了要在陛
言下之意,別以爲有朱音埑在,其他人就可以不把他的話當回事了,說完之後,襄王環視一週,威嚴道。
“此處之事,本王自會處置,如今還是上課時間,爾等還不各歸其位?”
應該說,長久以來,襄王掌管着宗學,積威還是有的。
這話一出,一幫低階宗室面面相覷,頗有些人開始有退縮之意。
不過,有的是不怕他的。
裝了這麼長時間的乖孩子,一向暴脾氣的朱範址,早就忍不住了,當下立刻就站出來,道。
“襄王爺好大的威風,怎麼,難道說我等關心宗親的身體狀況,也有錯不成?要是我等沒聽你的立刻離開,是不是下個月的祿米,你也要扣發?”
“難道說,陛下讓你任大宗正,就是來煎迫我等宗室的嗎?”
這位襄陵王世子,向來急公好義,出手大方,在一凶谑易拥墚斨校暫芎茫绕涫窃谙逋鯇嵭辛诉@種嚴苛的考覈制度之後,很多的貧苦宗室,一旦考覈不佳,便會被停發祿米。
在場有不少人,都受過朱範址的接濟,他的話在這些人當中,本就十分有號召力。
再加上這段時間,襄王繼任大宗正之後,記恨着當初這些宗室子弟在十王府外鬧事的情景,因此對宗學越發嚴格,更是一凶趯W子弟心中怨氣
頗深。
他們當中是有人過的清苦,但是,過的再清苦,也畢竟是皇族血脈,天家子孫,傲氣還是有的。
一直以來,被襄王如此欺壓,如今又有了朱範址帶頭,底下人的情緒頓時被激發出來,不由七嘴八舌的紛紛喊道。
“何止是煎迫,這分明是要逼死我等!”
“對對對,看來是死一個覲鐸還不夠,非要我等一起自縊不成!”
“襄王爺,你金尊玉貴,可我等的命,就一文不值嗎?同爲太祖血脈,你這麼做,不怕天打雷劈嗎?”
見到底下人忽然如此激動,襄王也有些意外。
不過,很快他就看到了,躲在後邊鬼鬼祟祟的朱成鍊和其他幾個平素就不安分的宗室子弟。
於是,他下意識的就將今天的事情,歸結爲又是朱音埑這三人組在煽風點火。
畢竟,這種鬧事的場景,當初在十王府就發生過一次,如今,故技重施而已。
十有八九,是朱音埑父子二人逗留京師的時間太長,怕老岷王的後事處理結束之後,再也沒有機會繼續留在京師,所以,按捺不住開始鬧事了。
他就說,喫了這麼大的虧,這連親生兄弟都毫不手軟的朱徽煣,怎麼會就此善罷甘休。
不過,同樣的一招,上次就沒起什麼作用,這一次,還能再有什麼用嗎?
一念至此,襄王沉了臉色,提高聲音,喝道。
“放肆,這裏是陛下親自下旨督建的宗學,讓你們來此處讀書,就是爲了修身養性,收斂頑劣的性子。”
“可你們身沐皇恩,卻不思上進,整日裏聚旭耄珊误w統?”
“再不散去,莫怪本王動祖宗家法,懲治爾等!”
說着話,襄王冷冷的望着朱音埑等幾個人。
在他看來,朱音埑能耐再大,再能煽動羣情,也不可能讓這幫人替他拼命。
上一回不就是這樣嗎?
搖旗吶喊或許可以,但是,真的涉及到了自身利益,誰敢真的豁出去?
更不要說,如今他已經是大宗正,懲治這些鬧事的宗室,名正言順。
還是那句話,只要驅散了人羣,剩下的這幾個人,想鬧也鬧不起來。
他還就不信了,這幾個人頭鐵,所有人都頭鐵不成?
今天,他就要讓朱音埑這些人看看,這宗學當中,到底是誰在做主!
底下的一凶谑易拥芤魂囼}動,不少人眼中閃着退縮之意,見此狀況,襄王決定再加一把火,祭出自己的終極大招。
“本王數五個數,還不回到學堂當中讀書的,這個月的考覈,一律按照下等覈定,扣發本月及下個月的祿米!”
說到底,宗學當中,還是低階的宗室更多。
正因如此,襄王當初纔將扣發祿米當成了懲治學生的手段,如今將這一招拿出來,效果自然立竿見影。
嘲諷般的看着朱音埑等幾個人,襄王舉起右手,緩緩豎起一根手指,高聲喊道。
“一!”
肉眼可見的,有不少宗室子弟已經開始往後退。
“二!”
隨着襄王再喊第二聲,已經有更多的宗室子弟慌了神,這讓襄王十分滿意。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在底下的一陣騷動聲中,他忽然聽到了兩聲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嗚咽的哭聲!
定睛一看,角落裏有幾個平素被襄王覺得性格懦弱的宗室子弟,竟然被逼的哭了起來。
“太欺負人了!”
“朱瞻墡,你**的欺人太甚,老子不上了!”
“嗚嗚,爹,我想回家……”
悲傷的情緒逐漸瀰漫,剛開始還是幾個平素並不起眼的低階宗室在低聲啜泣,漸漸的,一凶谑易拥芟肫疬@段時間過的苦日子,不由得悲從中來,一個個忍不住掩袖落淚。
“對,不上了,與其在這被人天天欺負,還不如在封地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