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92章

作者:月麒麟

以他的身份,不論是地痞流氓,還是王府的中官,只要敢有所阻撓,他就敢帶兵抓人。

至於伊王,于謙想要對付他,壓根就不用和他正面衝突,他只要帶着人,像章馮一樣,身先士卒,親自下到田間主持清丈。

伊王敢攔,他就敢迎着刀子往上撞。

要麼是伊王慫了,乖乖接受朝廷的清丈,要麼伊王傷了他,然後等着朝廷的處置。

說白了,你死我活!

舉朝上下,能有這般決心和勇氣的,找不出第二個來,所以,于謙才這麼有自信。

不過,看着天子猶豫的樣子,他還是繼續道。

“陛下放心,臣到了伊藩之後,必會謹言慎行,一切以推行大政爲主,若非必要,不會和伊王爺發生衝突。”

“何況,整飭軍屯一事,除了勳貴,便是宗室,如今勳貴那邊,有賴陛下呋I,已無大事,但宗室藩王,皆陛下長輩,若陛下無故斥責,未免不妥。”

“但是若置之不理,天下藩王個個效仿伊藩,則不僅大政難以推行,此後宗室必定也更加難以管轄,故此,臣請陛下允准,令臣出京,全權處置伊藩清丈一事!”

沈翼一臉無語的看着眼前這個巧言令色的于謙。

我信你個鬼!

他算是看出來了,于謙攢了這麼久的大招,就是爲了要出京到伊藩去。

天子但凡是將他放出去了,不鬧點事情出來,壓根不可能結束。

要知道,就像于謙說的,伊王如此行徑,如果不能嚴加處置,其他藩王有樣學樣,不僅整飭軍屯要泡湯,就連之後對宗室的管理,也會變成一大難題。

所以,這次出京,必須要以雷霆之勢,將伊藩的清丈田畝順利完成。

但是,以伊王囂張橫行的性格,如此一來,必然會引發他的激烈反彈,不出事纔怪!

不過,話是如此說,但是,從理性的角度考量,似乎這個時候,也的確只有讓于謙前去,纔是最合適的辦法。

因此,躊躇片刻,沈翼想要張口勸一勸,但是,到最後還是沒有說話,這檔子事,他還是不摻和了……

一切聽憑天子決斷便是。

想必這個時候,天子應該也十分苦惱吧……

悄悄打量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沈翼如此想着。

“不準!”

聖音降下,于謙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沈尚書眨了眨眼睛,似乎覺得這副場景似曾相識。

“陛下……”

于謙明顯沒有想到,這種情況下,天子的態度還是如此,心中一陣複雜,他上前開口道。

“臣知陛下翼護愛重臣之心,但是,臣身爲朝廷大臣,當爲社稷盡力,爲陛下效死,如今正是需臣擔當之時,臣深受聖恩,自當粉身以報。”

這番話說完,沈翼站在一旁,就跟看傻子一樣。

果不其然,於石灰還是那一根筋的於石灰。

你都知道天子是愛重於你,所以不放你去,還開口閉口粉身以報,簡直腦子有水……

不過相對於謙,天子明顯更加技高一籌,直接道。

“於先生,朕不是不放你出京,而是此事涉及伊王,乃是宗務,你本是朝廷大臣,豈可處置宗務?”

“朕回頭會下旨給襄王叔,讓他善加處置此事,至於洛陽的整飭軍屯一事,繼續推進便是,朕相信伊王叔祖,不會不識大體的。”

啊這……

于謙愣在了原地。

沈翼也愣在了原地。

陛下,要論睜眼說瞎話,還得是您啊……

伊王不會不識大體?

這話任何一個人說出來,都會被罵的狗血噴頭。

可是,由皇帝說出來……

“陛下,伊王爺或許是受奸人蠱惑,但是,此事畢竟涉及朝廷大政,各地都在關注此事,還是須得妥善處置。”

“襄王爺雖身爲大宗正,可畢竟身在京城,宗務繁忙,對伊藩之事鞭長莫及,若一時處置不及,恐再生事端,故此,臣以爲,此事還需再加斟酌。”

沈翼看着于謙有些發黑的臉色,無奈的上前開口。

他的確覺得,讓于謙出京和伊王對壘有些不妥,但是,天子的這處置辦法,未免也過分的寬宥了。

連降旨斥責都懶得降,直接交給襄王處置。

襄王能處置什麼?他還能跑到洛陽去,揪着伊王的領子,讓他以後不要再犯?

如今的宗人府,雖然管轄着宗務,但是,對於已經冊封的藩王,屬實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威懾力。

要說天子聖旨,或許還能有點用,可宗人府……呵呵……

于謙此事也反應了過來,眉頭一緊,就要上前開口。

不過,這一回,天子顯然也是主意已定,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既然是宗務,自然當交由宗人府處置,這一點,沒什麼可議的,不過……”

最後的這兩個字,倒是成功的讓于謙停住了話頭。

他就知道,天子不會就這麼輕輕鬆鬆的揭過此事的……

然而,略停了片刻,天子卻依然沒有說出于謙想要的話,而是道。

“沈先生方纔說的也有道理,襄王叔身在京城,要訓導伊藩,恐有不便,不過,宗學設在京城,襄王叔也走不開,既然如此……

“懷恩,傳一道旨意,召伊王及其長子洛陽王入京聆訓!”

“順便,朕沒記錯的話,伊王叔祖的嫡孫朱諟釩,應該也在宗學,這麼長時間沒見了,想必他老人家也十分想念孫兒,此次到京,便好好住上一段時間吧。”

啥?

于謙眨了眨眼睛,一時沒反應過來,竟然會是這麼個轉折。

倒是沈翼,聽了這話,不由眼前一亮,看着天子的目光當中,多了幾分佩服。

什麼叫釜底抽薪,什麼叫四兩撥千斤啊,這不就是嗎!

你伊王不是囂張跋扈嗎?

不是阻撓朝廷大政嗎?

那就乾脆別在伊藩待著了,到京城裏頭來吧!

地方上的那些官員,搞不定伊王,還搞不定一幫中官下人嗎?

其實,不管是降旨斥責,還是派官員前去,都不是最保險的,前者可能效果不大,後者呢,又無法把控事情的影響。

但是,將伊王召進京師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就是跑一趟京城聆訓,又沒有什麼太大的處罰,不會讓天下人議論皇帝不篤重親親。

將伊王圈在京城,鞭長莫及之下,洛陽的清丈還不是任朝廷擺弄。

沈翼可以想見,等到伊王回去的時候,一切必定已經木已成舟。

“陛下聖明!”

沈尚書瞥了一眼旁邊的于謙,你個榆木腦袋,就知道橫衝直撞,幸好老夫沒有跟着你一塊犯渾。

沒有管沈翼及時送上的馬屁,朱祁鈺望着底下神色複雜的于謙,道。

“於先生覺得如何?”

聞聽此言,于謙躊躇片刻,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到了最後,卻又什麼都沒說,只是拱了拱手,道。

“陛下聖明!

第829章 威懾

禮部大堂,胡老大人用完了早膳,在府中小憩了一會,然後才乘着轎子,慢慢悠悠的到了衙門。

如今,會試,春獵,東宮出閣這幾件大事都已經辦完了,短期之內,禮部不會有什麼重大的事務要辦,日常的政務,無非就是祭祀這個神,那個神的,然後就是日常官員的官印核發,總之,都是些慣熟的事務。

在大堂坐下,看着勤奮的王侍郎剛剛遞上來的公文,胡老大人翻都沒翻,掏出自己心愛的小茶壺,又拿出天子剛剛賞他的貢茶,轉眼之間,就在案上擺好了一整套的茶具。

見此狀況,一旁的小吏連忙上前,將桌子上的公文收好,免得被茶水濺溼,這番動作,熟練的很。

一邊收,這兩個小吏還一邊在心裏埋怨,大宗伯的習慣誰人不知,備上這些公文,還不如早早的把山泉水給他老人家準備好,可偏就侍郎大人不信邪,每天都要先送公文。

看看,有啥用?

胡濙明顯在茶道上頗有造詣,一番行雲流水般的操作,偌大的禮部大堂中,頓時茶香四溢。

看得出來,今天尚書大人心情不錯,甚至於,在斟出第一壺茶的時候,他老人家還笑眯眯的賞了他們一人一杯。

這可是貢茶啊……

兩個小吏受寵若驚,連連拜謝,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在心裏腹誹老大人偷懶了。

眼瞧着老尚書端起自己的小茶壺,兩個小吏貼心的從一旁的案頭翻出最新的話本和尚書大人的靉靆,遞了上去。

應該說,這半個多月以來,尚書大人的心情好像都不錯,兩個小吏回味着剛剛的茶香,不由輕輕砸了咂嘴……沒啥味,但是那可是貢茶啊,皇帝老爺才能喝的,咱以後也是跟皇帝老爺喝過一樣茶的人了。

兩個小吏侍奉在旁,心裏美滋滋的,就在這個時候,外間忽然一陣鬧騰,看門的小吏急急進來稟報,道。

“大宗伯,兵部於尚書前來,說有事要見您!”

“嗯?”

胡濙抬起頭,沉浸在話本中的腦子似乎頗是費勁才回過神來,低聲嘀咕道。

“他怎麼來了……”

這個于謙,回回來見他就沒好事,實話實說,給這麼一頭倔驢當人生導師,着實不是什麼美好的體驗。

不過,人都已經來了,也不能拒之門外。

於是,默默的摘下自己的水晶靉靆,將手裏的話本往前一推,一旁的兩個小吏立刻會意,趕忙上前,將案上的茶具和話本收好,放進櫃子裏,然後又將王侍郎一大早送上來的公文好好擺上去。

準備停當之後,胡濙方對着底下的小吏道。

“請於少保進來吧。”

於是,當於謙走進禮部大堂的時候,他見到的,就是一個帶着靉靆,勤奮處理公文的大宗伯。

胡老大人鼻子上架着靉靆,眉頭微皺,似乎看清楚公文上的那些小字,讓他頗爲費力。

還是一旁的小吏提醒道。

“大人,於尚書到了……”

胡老大人這才如夢方醒,抬起頭看着風塵僕僕的于謙,連忙起身相迎,拱手道。

“於少保到禮部來,老夫有失遠迎,實在是失禮失禮,不過,今日禮部的公務也確實頗有些繁多,還請少保海涵!”

既然是在禮部衙門,那麼,自然不能擺什麼前輩的架子,而要論官場的稱呼。

于謙掃了一眼案上的公文,他又不是什麼剛進官場的新手,這公文擺的整整齊齊的,也就最上頭的公文翻了兩頁,而且,還一筆批註都沒有,明顯就是剛剛纔開始看。

何況,胡大宗伯日常在禮部衙門是個什麼樣子,又不是什麼祕密,他焉能不知。

擺出這副樣子,怕是這位老大人在委婉的提醒他……有事說事,沒事不要打擾他老人家摸魚!

心中一陣無奈,于謙拱手開口,道。

“貿然前來,攪擾大宗伯了,於某剛剛從宮裏出來,有些事情涉及禮部,所以需要和大宗伯商議一下。”

“是這樣啊……”

胡濙臉上的笑意微收,看得出來,是認真了不少,道。

“既然如此,於少保請坐。”

於是,二人各自落座之後,于謙便將自己剛剛在宮中的奏對情況說了一遍。

“……大宗伯,陛下召伊王及洛陽王進京聆訓,一是爲了管教宗室,二也是爲了解洛陽清丈田土的難處。”

“這固然是個好法子,可是,於某擔心的是,僅靠宗人府,只怕難以管教伊王父子,襄王爺雖然如今執掌宗人府,可畢竟是晚輩,伊王又向來跋扈,即便是到了京城有所收斂,但是,光靠宗人府,恐怕還是不行。”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決,給伊王父子一個教訓的話,此後朝廷整飭軍屯只怕會遇到更大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