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祁鈺有些頭疼,這件事情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這份名單上的人,都是前世他曾經重用過的,有些人機靈權變,有些人老成持重,但是無一例外,都是被他一手提拔起來,而且知恩圖報,對他忠心耿耿的。
前世的時候,他沒有那麼多的心思,又顧及着外朝的輿論,怕朝臣們議論他剛一繼位,就清洗天子留下的內宦,所以並不曾對宮中進行徹底的大清洗,而且採用了更加溫和的手段來掌控內宮。
如此一來,穩妥是穩妥了,但是也殘留了不少宵小之輩,如那曹吉祥,就曾是王振門下。
但是如今,他已經想明白了,他既然拿到了這個帝位,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外頭一樣會議論他。
背了這個惡名,就不如名副其實,將宮中狠狠的清洗一番,徹底的將那些心懷不軌的東西,都打殺了,也好落得個安心。
但是如此一來,勢必會比前世手段要狠些,他這份名單上有些人,嚴格說起來,也有和王振有些牽連的,畢竟,王振把持內宮這麼多年,真要是和他毫無干係的內宦,其實少之又少。
所以他纔拿出了這份名單,提前和吳氏通了通氣,不過要解釋名單的來源,卻是有些難。
想了想,朱祁鈺只得道:“倒不算是我的人,只不過是之前和成敬有交情的,說是得力之人,兒子便想着可以一用。”
吳氏笑了笑,若說那些少監,太監,掌事,成敬和他們相熟,倒也罷了,但是這名單裏頭,有好幾個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成敬好歹也是內書房的教習,哪有這麼多工夫認識他們。
情知是朱祁鈺在敷衍她,吳氏也不多問,點了點頭,便將名單收好。
朱祁鈺又道:“還有一樁事情,禮部既已承了懿旨,想必過不了幾日,就是登基大典,倒是合該一併冊封皇后,只不過剛剛您也說了,芸孃的身子,不適合勞心費神,所以兒子想着,這六宮之事,還得您來費心管着。”
吳氏點了點頭,似笑非笑的看着朱祁鈺,道:“哀家還以爲,你要讓你府裏那個杭氏,來代行皇后之權呢?”
朱祁鈺臉紅了紅,他之前的確是有些專寵杭氏,放在前世的時候,若是得知汪氏的身子不好,說不準還真會讓杭氏代管六宮。
不過如今他所見所知都於前世不同,自然懂得分寸,道:“母妃說笑了,尊卑上下,豈可僭越,兒子也不會糊塗到那個份上。”
吳氏的神情變得嚴肅了些,道:“你明白便是,正宮之位,是後宮安寧根基所在,先皇一世英名,唯有廢后一事被人詬病至今。”
“孫氏以天子生母之身,卻在外朝得不到一點待見,你便可知,朝臣心中對此事有多看重,你以後有多少后妃,哀家不管,可正宮之位,不可輕動,這一點你要切記。”
朱祁鈺點了點頭,前世的時候,吳氏也這麼勸過他,不過那個時候,他廢后是爲了立太子,再加上皇位日漸穩固,自然也就沒有聽進去。
但是有了前車之鑑,這會他自然不會再犯,點頭應了下來,朱祁鈺又道。
“這兩件事情要勞煩母妃,除了這些,其實前番兒子來宮中,便有一疑問,只是當時有太后的人在旁守着,不好多問,如今正好,請母妃幫兒子解惑。”
他這麼一說,吳氏也來了興致,開口問道:“是何事?”
朱祁鈺開口,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金英!”
第81章 回府
暖閣當中,朱祁鈺將那天金英的表現一五一十的對吳氏說了,吳氏聽完之後,眉間閃過一絲笑意,道。
“這原也不是什麼提不得的事情,你既想知道,哀家告訴你便是。”
吳氏眼中浮起一抹回憶之色,道:“我入宮之前,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後來因爲受到漢王叛亂牽連,被罰沒入宮,因緣際會,結識了你父皇”
於是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豎起耳朵聽着。
說起來,自己這位母妃,對於過往之事向來忌諱莫深,甚少提起,就連他也知道的不多。
“但是當時,宮中尚是先太皇太后做主,仁宗皇帝爲太子時,監國二十餘年,屢被漢王,趙王所欺,數次險些被廢,仁宗皇帝天不假年,亦有此故。”
“再加上仁宗皇帝剛一賓天,漢王便起兵址矗蚨忍侍髮逗蜐h王有關的一概人等,都十分厭惡。”
“正因於此,你父皇也不敢將我明着冊封,直到後來,你出生之後,先太皇太后才勉強釋懷,哀家也因此被冊封賢妃,直到如今。”
吳氏的敘述相當簡略,只挑揀了重點的講,朱祁鈺也沒有多問,畢竟是父母輩的事情,爲尊者諱是應該的。
想了想,朱祁鈺問道:“原來還有這一樁緣故,不過這和金英有何關係?”
吳氏笑了笑,從回憶中醒過神來,道:“你父皇自幼在先太皇太后教訓下長大,鬧出這麼個荒唐事,自然怕她老人家生氣,責罰於他,便就想將我送出宮去,卻不曾想,我當時已有身孕。”
“你父皇后妃雖多,但子嗣艱難,當時,金英已是你父皇的心腹內宦,於是便將我送到了金英的外宅當中待產,我便是那時,和金英有一段交情。”
朱祁鈺點了點頭,原來是這麼個緣故。
“那母妃覺得,此人可用嗎?”
陳年舊事,翻出來也只能當個故事聽,還是那句話,父母輩的是非恩怨,不是他能摻和的。
所以朱祁鈺更關心的,還是金英這個人,到底自己的母妃關係有多深。
吳氏聞言,眉頭微微皺起,過了片刻方道:“用倒是可用,但是不可倚之爲心腹。”
朱祁鈺沒搭話,但是臉上卻露出一絲疑惑。
“這是後宮中行走的規矩,你曉不得很正常。”
吳氏笑了笑,開口解釋道。
“在這宮中,所有的內宦都是奴婢,他們的主子只有一個,就是龍椅上的人,或許還加上太子。”
“但是除此之外,不論是太后,皇后還是其他的妃嬪,都不算是他們真正的主子,所以在後宮當中,兩頭結交,明哲保身是常事。”
“金英的確跟哀家有交情,但這不妨礙他同樣跟孫氏有交情,不過你也不必擔心他會做什麼糊塗事,金英久立朝廷,是明眼人,眼下的局面,還是可用的。”
朱祁鈺沉吟不語,既然是這樣的情況的話,那麼他原本的盤算就要變一變了。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至少眼下金英還是可以託付的,那就夠了。
一切,等這次大戰之後再說!
接下來,母子倆又說了些閒話,有宮女來回稟,說是汪氏醒了。
因顧念着汪氏身子未好,朱祁鈺特意命人備了不透風的轎子,才帶着汪氏一同離開了景福宮,往郕王府去。
在宮門口換上馬車,朱祁鈺將今日外朝發生的事情,也對汪氏說了一遍,說到驚心動魄處,汪氏忍不住抓起他的手,一陣緊張兮兮的,樣子惹人憐愛的緊。
當說到宮中太醫的囑咐的時候,汪氏又忍不住一陣大羞,別過身去雙手捂着臉。
朱祁鈺將她的身子扳過來,道:“這原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接下來這段日子,你需得好好將養,宮中事務,便暫時讓母妃代你去管,等你養好了身子,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和大姐兒作伴。”
汪氏皺了皺鼻子,輕輕捶了他一下,卻沒有說話,只心裏頭卻甜滋滋的。
她心裏知道,這番話,原本朱祁鈺不用親自對她說,但是怕她因爲此事而胡思亂想,才故意如此玩鬧着說出來,只爲讓她放寬心。
將頭靠在自家夫君的肩膀上,汪氏只覺得這陣子的辛勞,全都值得。
將汪氏抱在懷裏,朱祁鈺忽而又想起一樁事情,開口問道:“今日在宮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祁鈺既然知道,今天大朝會上有事發生,又打好了主意,要趁機逼宮,自然要在後宮提前做好佈置。
剛巧成敬有相熟之人在惜薪司掌事,於是他便命成敬使了些人情,將宮中稀缺的紅蘿炭,緊着景陽宮先送。
這宮裏頭的炭火都是有數的,尤其是紅蘿炭,往景陽宮送的多了,其他的妃嬪就得不着了。
便是沒有那周貴妃遣人去鬧,吳氏也會設法,將那些炭火分到各宮,趁機讓長春宮去。
再加上他將孫太后攔在集義殿中,怎麼說,吳氏和汪氏自保應該有餘,怎麼會鬧得這麼厲害
汪氏聞言,咬了咬下脣,開口道:“這是母妃告訴妾身的,她說,既然王爺這麼安排,想來是太后要對她發難,進而要挾王爺,而王爺既然能夠算出太后動手的時間,說明這場衝突,王爺是發起者,太后定是被逼的急了,才匆忙動手。”
“所以我們與其明哲保身,不如將計就計,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太后本來就不佔理,只要事情鬧大,定能對王爺有所幫助。”
原來如此
朱祁鈺嘆了口氣,他這位母妃,真是厲害,僅憑隻言片語,便能夠做出如此正確的判斷,這份眼光和膽量,連他都自嘆弗如。
伸手拂過汪氏額上的血痕,朱祁鈺問道:“所以,你是故意的?”
汪氏眨了眨眼睛,只以爲他不喜歡自己玩弄心計,想了想才小心的道:“王爺您之前說,要妾身多聽母妃的話的”
聽出了懷裏人的委屈,朱祁鈺緊了緊抱着她的手臂,道:“聽話是不錯,可也不至於給自己弄傷了,自己碰上去的,也不知道輕些,興安說的時候,本王都嚇壞了,生怕你出什麼事,不行,回頭本王定要狠狠罰一罰興安這小子。”
汪氏這才放下心來,把頭埋起來悶聲道:“母妃說,這種事情得是真的,才管用”
“好,總是你有理。”
馬車外頭,興安莫名的感覺到有一陣寒意襲來,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興安心裏頭開始想,要不要把入冬的褂子翻出來穿上
第82章 金英的炙�
傍晚的雲霞暈染了整個天際,讓天空變成了火紅一片,階前的楓葉飄落,被一陣陣的秋風捲起,打着旋便飛到了宮牆外。
美景如畫,但是並非所有人的心情,都像雲霞一樣美麗。
慈寧宮中。
孫太后將手裏的奏疏捏緊,狠狠的扔在地上,冷笑一聲,恨聲道。
“禮部這回的動作,倒是快的很,怕是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就等着合起來逼迫哀家,這幫狼心狗肺的東西!”
底下侍奉的一幫內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這已經是太后娘娘回來之後,第三次發脾氣了。
頭一次是剛回來的時候,狠狠的生了一陣子氣,三四個平常侍奉的宮女,稍有差錯,便被罰了禁足。
隨後,又將皇后娘娘召來,隔着暖閣的門,外頭的人都能隱隱聽見太后訓斥的聲音,具體說了些什麼不曉得,但是看皇后娘娘離開時紅腫的眼睛,怕是被罵的不輕。
這回,不知道又是因爲什麼……
金英嘆了口氣,上前將奏疏從地上撿起來撫平,低聲道。
“聖母息怒,禮部就算是早有準備,想必也是聽命而爲,您又何必動氣,氣壞了身子,自有人高興。”
這份奏疏,就是金英帶過來的,其中內容他自然知曉,是禮部所上的新的冊封太子儀注,不過和之前不同的是,增加了羣臣合請另立新君的內容。
正是因此,孫太后纔會大發雷霆。
不過話雖是這樣說,但金英心裏知道,孫太后說的壓根就不可能。
這份奏疏他看過,裏頭有很多地方,都照搬過來的,就算他這個不太熟悉禮制的內臣,也能看出裏頭有很多都需要商榷,一瞧就是臨時趕出來的。
當然,這些話說是不能說的,眼下孫太后在氣頭上,當然得順着她說。
果不其然,聽了金英的話,孫太后的氣稍稍順了些,開口想要喊人,卻想起李永昌早已經被抓進了詔獄。
畢竟是跟了她這麼多年的得用人,此刻想起,孫太后也不免輕嘆一聲,心中對朱祁鈺的恨意又深了一層。
從這股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孫太后抬眼打量着金英,半晌,方開口道。
“金公公,你在宮中,也算是年高德昭,資歷深厚,不管是哀家還是皇帝,都不曾將你當做普通內宦看待,想那王振氣勢滔天不可一世,但是終究,真正握着司禮監的人,還是你。”
前番便說過,王振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但是他的精力大多放在東廠上。
司禮監大多的政務處理,還是由金英這個秉筆太監來操持的。
所以孫太后說,真正握着司禮監的是金英,這話倒也不錯。
然而金英聽完,卻立刻跪倒在地上,道:“內臣深受先皇和太后深恩厚德,又蒙皇爺信重,自然盡心盡力,不敢當太后如此讚譽。”
看着跪在地上的金英,孫太后的目光冷了下來,道。
“哀家恍惚間還記得,當初是你勸哀家,讓郕王總柄大政,還說你會替哀家看着他,所以哀家有些想不明白,這怎麼看着看着,就成了這個樣子呢?”
金英頭上滑落一滴冷汗。
他是個聰明人,立刻就明白過來,太后娘娘這是對他起了疑心。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金英飛快的回想起這些日子自己的一言一行,最終定格在了大朝會上。
郕王總政秉國,勢力日大是必然的,就算當時不是讓自己過去,而是將批閱過的奏疏送進慈寧宮,也只不過飲鴆止渴而已。
太后娘娘若非明白這一點,當初也不會同意。
這些日子以來,金英也沒有對孫太后刻意隱瞞過什麼緊要消息,想來她老人家也不是因爲郕王的崛起而對他有疑。
那麼,這份淡淡的敵意,就只能來自於大朝會上,自己帶着東廠的人馬爲郕王解圍這件事情了。
想通了這一節,金英立刻開口道。
“聖母容稟,今日朝會之事,實是事出突然,內臣提前也不曾知曉,只是上朝之前,郕王殿下吩咐內臣,待廷推結束之後,便立刻去東廠和逡滦l調遣五百兵馬到午門待用。”
“當時,已到了開宮門的時候,來不及向聖母稟報,內臣又想着聖母在場,一則兵馬若到,當先聽聖母調遣,二則恐真的有什麼亂子傷及聖母,故而才先斬後奏,懇請聖母勿怪內臣自作主張。”
孫太后沒說話,只是望着金英,彷彿要在他身上看出朵花來一樣。
過了半晌,方道。
“起來吧!”
金英擦了擦汗,知道這一關算是勉強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