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是沒辦法的事。
朱鑑即便是覺得憤憤不平,也難以改變。
但是,他卻並沒有氣餒,因爲,朝堂之事,纔是他們這些文臣最擅長的。
之前的時候,太上皇已經頒詔不再幹預政事,所以,他們在朝堂之上,束手束腳。
可如今不一樣,太子初立,雖然年幼,但是,卻是一杆大旗,皆太子的名號,一干東宮屬官,便可以在朝堂上發出自己的政治聲音。
這一點,相信也是太上皇急着讓太子出閣的原因所在,只可惜,如今的東宮官屬,之塞進去一個徐有貞。
不過,如此也好,讓這麼個年輕人頂在前頭,出了事情,也好斡旋。
說白了,由於太子和太上皇特殊的關係,藉着東宮的旗號,最終發出的政治聲音,事實上就是太上皇想要的政治聲音。
要是真的只是督促一個小娃娃讀書,他在這費什麼話?
擰着眉頭看着徐有貞,朱鑑一時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裝傻,還是在明哲保身。
沉吟片刻,他索性再進一步,道。
“元玉,你要明白,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如今雖然出閣,但是朝局兇險,羣狼環伺,天子之所以肯讓殿下出閣,便是想瞧着殿下犯錯。”
“所以,想要在這朝局之上,好好護持殿下,並非僅僅督促殿下做好自身便足夠的,換句話說,你身上的責任,可不輕啊!”
“這……”
徐有貞聽了這番話,似乎隱約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一下子便有些慌神,問道。
“明公,學生固然有爲太子殿下效死之心,但學生畢竟勢單力孤,而且,不過區區一左春坊大學士而已,便是拼盡全力,只怕也難做到此事。”
“學生前途性命不足惜,可太子殿下,可萬萬不容有失啊!”
說着,徐有貞的神情越來越激動,一時情急之下,不顧自己是在馬車當中,就要站起身來,起的有點猛,頭一下子撞在馬車頂上,一陣喫痛。
但是,這位徐大人卻顧不上這些,端端正正的行了個禮,肅然道。
“請明公教我!”
見此狀況,朱鑑也是一驚。
心中一邊感嘆,果然越是年輕人,越是心懷熱血,一邊整襟肅然道。
“老夫就知道,自己的眼光沒錯,元玉你纔是我大明社稷的肱骨之臣,今日你在老夫面前,能問出此話,說明你心懷大義,忠直斐然,東宮有你在,不論是太上皇還是老夫,便能放心了。”
說着,朱鑑伸手扶起仍舊躬身下拜的徐有貞,道。
“你莫要着急,輔佐太子殿下,匡扶社稷正統,是吾輩讀書人之責,老夫雖不在東宮當中,但也會全力助你!”
“謝明公。”
徐有貞一副感動的樣子,在朱鑑的攙扶下重新坐下。
二人各懷鬼胎,但是,表面上卻是一副惺惺相惜之態。
朱鑑道:“元玉,這也是老夫想對你說的話,太子殿下既已出閣,必定不可避免的會被捲入朝局之中,然而殿下年幼,無力應付,所以,當此之時,還是需要我等通力合作,方能護持殿下平安。”
“這也是老夫,願意配合張輗等人的原因之一。”
徐有貞擰着眉頭,隱隱摸到了一點竅門,但是,又似乎還是沒有想通透。
見此狀況,朱鑑繼續道。
“你既然身在東宮,那麼,除了要盯緊殿下的課業,讓殿下不受讒言媚惑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找機會和太上皇多多親近。”
老東西,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吧?
說穿了,你這個老傢伙,就是眼紅人家勳貴能夠時常進宮和太上皇打好關係,所以同樣想要接近太上皇,以期在太上皇一黨當中,取得更重的話語權罷了!
徐有貞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爲難道。
“這……明公,學生雖然身在東宮,可若是無緣無故去南宮覲見太上皇,只怕,也會引起非議吧。”
朱鑑卻擺了擺手,道。
“如今太子殿下每日都要到南宮中請安,待出閣之後,你可藉由政務之便,讓殿下帶些文書奏本,到南宮中去請教,如此一來,你我自可探明太上皇在諸政事上是何意思。”
“這是你在東宮當中,天然便有的便利,明白嗎?”
“日後若是有機會,能夠得了太子殿下信重,那麼,太子殿下去南宮拜見,順手帶你過去,也是名正言順,如此,自可讓朝野上下無話可說,明白嗎?”
第812章 徐有貞的未來
馬車當中,徐有貞目光閃動,一時無言。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可正愁自己沒有機會接近太上皇呢,這不就打瞌睡送來了枕頭了嗎?
要知道,之前的時候,他雖然在李賢的推薦下,成功進入到了太上皇的陣營當中。
但是,他畢竟官職太低,在一幫勳貴的面前,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
這怎麼能行?
徐大人有自己的前途抱負,立志要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爲,所以,才冒此風險,‘投奔’太上皇。
雖然說,四十多歲的年紀,在官場上不算大,但是,也不算小,沒瞧見人家於少保,才五十多歲,就已經位極人臣了嗎?
反觀他自己,到現在爲止,都不過是一個區區翰林,別說是位極人臣了,就算是侍郎閣臣,都遙不可及。
這世上的諸多事情,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
徐有貞很清楚,如今的朝堂上,做主的人是誰,他想要步步高昇,唯一的辦法,就是討好天子。
但是,南遷之議,實實的把天子得罪的死死的,幾乎阻斷了這條路。
這一點,在治河之後,徐有貞就清清楚楚的。
所以,想要繼續在仕途上有所作爲,怎麼化解天子對他的壞印象,纔是最重要的。
可是,這種事情,壓根就沒得狡辯,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朝堂上熬着,過個三年五年,又或許十年八年,天子大概就不會記得這種小事了。
但很顯然,徐大人等不了這麼長時間。
所以,他理所當然的開始找其他的方向,那個時候,他的的確確,是想過要真正投奔太上皇的。
畢竟,太上皇雖然沒有實權,但是到底還有身份地位,雖然沒有明着的勢力,但是,至少英國公府等一干人,明裏暗裏的,一直幫着太上皇。
徐有貞想過,把自己也變成他們當中的一份子,然後藉助他們的力量,讓自己的仕途更進一步。
但是最後,他還是放棄了,至於原因,當然是因爲……這幫人太菜了!
跟着陳循這一趟修河,他時常向這位老師討教一些朝堂立身之道,作爲前內閣大臣,陳尚書對此,自然是深有感觸。
加上他對徐有貞這個學生,也的確是賞識,所以也就說了許多。
正因於此,徐有貞知道了很多他原本不知道的消息。
譬如,很早以前,天子就表示出了對太上皇的不滿,只不過,僅限於高層知曉,並不曾流傳出來。
譬如,朝堂上那些一直想要迎歸太上皇的人,無論明裏暗裏的是誰,天子都一清二楚,不過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譬如,很多的事情,看似天子袖手旁觀,但是實則……
知道了這些之後,徐大人就徹底打消了投奔太上皇的念頭,即便是在修河結束,憑藉這種實打實的政績,仍舊得不到天子重用的時候,他也沒想着,再去和天子作對,而是老老實實的想要從天子身邊的人入手,想要扭轉天子心中對他的印象。
應該說,這件事,是徐有貞覺得,自己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雖然初次嘗試失敗了,但是,卻讓他注意到了,朝廷上下,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到的一件事。
那就是,天子並不是只喜歡忠臣,直臣,正臣!
他老人家,同樣喜歡舒良這樣的‘佞臣’!
當時,正值這位舒公公大鬧宣府,被罷去東廠提督太監的名頭,在朝堂上銷聲匿跡之時。
但是,徐有貞真的到了這位舒公公的府邸,他才發現,這位舒公公雖無其名,卻有其實。
這下子,他的心思可就算是活泛起來了。
既然,他在天子的心裏,已經不是一個正臣,而是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那麼,他又何必非要扭轉這種印象呢?
他要的是仕途順利,步步高昇,實現自己的抱負,又不是成爲于謙那樣名滿天下的直臣。
只要能夠順利升遷,他可以是直臣,可以是能臣,爲什麼,就不能是個佞臣呢?
於是,徐大人毅然決然的,選擇了一條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道路。
這條路走好了,他的未來,簡直不可限量。
擺正了自己的定位,徐大人的道路自然就走的順了許多,先是在李賢的推薦下,進入了太上皇的陣營,隨後又在陳尚書的‘舉薦’下,入了東宮做府官。
雖然說,到現在爲止,看似官階品級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地位卻大大不同。
要知道,東宮雖設,但官屬天子一直卡的很嚴,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個的樣子。
除了身兼二職的內閣次輔俞士悅和被罷官待勘的蕭鎡,剩下的,就是他和司經局的餘儼。
這種情況下,作爲東宮爲數不多的官員,他雖然忙來忙去,但是,在朝中的地位,也不可和往常一樣同日而語。
除此之外,即便是在太上皇陣營當中,由於他是東宮屬官,也擁有了一份話語權。
不然,真的以爲就因爲同屬文臣,就能讓堂堂的內閣大臣對他‘推心置腹’?
開什麼玩笑!
這些,徐有貞心裏都清楚,但是,他更清楚的是,這些,都是天子給的……
作爲一個定位於‘朝堂上的舒公公’,徐有貞深知,自己和正版差距還很大。
最大的不同,就是正版的舒公公,是真正能替天子辦事的。
但是他現在,只是得了天子的暗中扶持,纔在太上皇陣營中有了一席之地,若要論真實的作用,其實少得可憐。
他能做的,無非就是探聽一些消息,及時傳遞回去,好讓天子能夠及時掌握張輗等人的動向。
但是這點用,還遠遠不夠!
雖然徐大人沒有打聽過,但是,憑他每次向舒良說出自己打探的消息時對方的表情,他就知道,這位舒公公很多時候,得到消息比他還早。
換句話說,東廠不止他一條消息渠道,而且別忘了,天子手中除了東廠,還有逡滦l,想要蒐集消息,不缺他一個人。
所以,他得讓自己變得更有用!
怎麼纔能有用呢?
那當然是,獲取太上皇的信任,讓自己能夠參與到太上皇陣營的決策當中!
只有這樣,他對於天子來說,纔有不可替代性。
時至今日,徐有貞仍然不清楚,天子對於太上皇,到底是如何打算。
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天子對太上皇,並無外界所以爲的‘兄弟之情’,甚至於,他隱隱有一種感覺,天子似乎,一直在等着太上皇犯錯。
由於自己特殊的身份和性格,徐有貞在看待很多事情的時候,往往會偏向陰暗一些。
在‘成爲太上皇的人’之後,他仔仔細細的梳理了太上皇回京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
然後他驚訝的發現了一件事。
初回到京城的時候,太上皇的形象,是一個雖有過錯,但虛心認錯,且高風亮節,爲社稷安穩避位的大義之君。
但是現在,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之後,很多的東西,好像發生了改變。
從最小處的說起,太上皇回京之後,冊封了許多妃子,據說在南宮中,荒淫享樂,性情乖戾,動輒責打內宦。
如果說這畢竟是後宮之事,不算什麼的話,那麼再往後,太上皇開始私下召見外戚勳臣,雖然說是敘舊解悶,但是,終歸讓人難免多想。
再到後來,太上皇讓天子晨昏定省,更是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這些小事,在一點點的消磨掉朝野上下,對於太上皇的忍耐。
直到這次瓦剌使團進京,太上皇先是接受了也先之妹留在南宮,隨後又和孛都過從甚密。
到了春獵場上,爲了成國公府的爵位,對天子言辭相逼,舉動之間,隱隱有干政之意,甚至到了最後,還鬧出了私縱孛都出逃這樣的事。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外人看來,都是太上皇不知分寸,屢屢越界而爲,但是,徐有貞卻知道,其中不知有多少,都是天子在暗中引導。
於是,徐有貞得出一個結論,天子並不是不管太上皇,而是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太上皇犯大錯的機會!
於是,徐大人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應該努力的方向。
他要成爲太上皇真正的心腹,要成爲太上皇陣營中,說話足夠有分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