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前兩日發生的事情,想必諸卿也略有耳聞,前日,諸多使節營中出現了腹瀉的狀況,瓦剌使團的孛都,趁着混亂,逃出了南苑,不知所蹤。”
“朕得知消息之後,立刻命人追捕,但是,爲時已晚,今晨朕剛剛得到消息,孛都,已經從一處邊隘,逃了出去。”
場面頓時低沉下來,事實上,對於這個結果,谐夹闹幸呀浻辛藴蕚洹�
孛都既然逃跑,自然不會毫無準備。
要抓捕這種人,一般來說,最初的時候封閉城門是最有用的。
但是偏偏,孛都跑的時候是在南苑,並不在城中。
還是那句話,太宗遷都之後,京師距離邊境的路程實在太近了,如果走官道,哪怕不用八百里加急,騎馬疾馳,最多一天的工夫,也就到了。
如果說是大隊人馬,還好說些,容易辨識也容易攔截。
但是,孛都就帶了幾個侍衛,輕車簡從的,如果他們自己不暴露身份,其實追捕起來的難度非常大。
畢竟,趁着夜色,誰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條路,而且,大明和草原的邊境線很長,就算有再多的兵力,也不可能處處都防得住,不然的話,就不會有草原部族敢來劫掠了。
區區幾個人,在佔得先機的情況下,馬不停蹄的想要逃出大明,其實還是不難的。
當然,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沒有人想到,孛都會在這個時候出逃。
要知道,雖然說自從阿速到了京師之後,對瓦剌使團多加挑釁,但是,畢竟瓦剌已經重新和大明建立了朝貢,所以理論上來說,以孛都貢使的身份,只要他在京城,就不會出什麼事。
一個演武而已,最多就是受傷丟面子,雖然政治意義濃厚,但是,也不至於讓他連夜潛逃。
正因如此,大明對這件事情纔沒有多加防範,進而被他鑽了這麼個空子。
不過,縱然如此,這其中還有兩個問題……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南苑守衛森嚴,各處出口都有禁軍值守,何以孛都能夠輕而易舉的離開南苑?”
“從京城到邊境,這麼短的時間,孛都不可能走的荒山野嶺,必然走的是大路,那麼,他從何處來的路引,躲得過一路上的盤查?”
作爲朝堂上的衝鋒能手,吏部的王尚書率先發出疑問。
當然,王老大人這麼快就出列的原因之一,也和這兩天紛紛傳出的流言有關。
據說,孛都逃跑的當天晚上,值守的幾個禁軍都已經被下獄了,但是,畢竟當時人多眼雜的,很多事情都瞞不住的。
所以,在場的諸多大臣,基本上都聽說了風聲,說是孛都喬裝改扮成了宦官模樣,然後拿了太上皇的聖旨,才順利的離開了南苑。
老大人們當夜之所以急着要見天子,大部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麼,私縱瓦剌貴族出逃,這件事情,可非同小可!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隨着王天官的這一句話,集中到了天子的身上。
聽到這兩個問題,天子嘆了口氣,開口道。
“諸卿都是國之重臣,朕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那一日,孛都離開南苑時,的確拿着太上皇的文書。”
“不過,在離開南苑之後,他就沒再用過,逡滦l倒查了一路,發現孛都逃回草原的這一路上,用的都是僞造的路引和身份文牒。”
說起這件事情,朱祁鈺也有些無奈。
大明的戶籍制度,應該已經算是足夠嚴格了,但是,再嚴苛的制度,也終究需要人來執行。
孛都此次離開,顯然是做好了準備,不僅有僞造的路引,還帶走了不少金銀。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堆金銀砸下去,讓查驗路引的小吏們抬手放行,的確不是什麼難事。
朱祁鈺沒有說的太明白,但是,這中間的關竅,在場的諸臣又豈會不知,聞聽此言,也只能扼腕嘆息。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朱祁鈺卻再度開口,道。
“不過,據巡視的侍衛稟報,當時營地混亂時,孛都曾經到過行宮附近,當時,他身着蒙古貴族袍服,既沒有騎馬,也沒有帶太多的東西,幾個隨從的身上,也只有一個小包袱。”
“當時值守行宮的禁衛詢問,孛都說,那是他要給太上皇的貢物……”
天子的話戛然而止,殿中也變得安靜下來。
這話,幾乎已經算是明示了。
從營地混亂,到天子遣內宦去宣召孛都,中間所隔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就算是路引和身份文牒能作假,但是,禁軍久在宮中,不可能辨認不出聖旨。
這種東西,從材質到印信,都不是能輕易僞造的,何況,就算能僞造,馬匹和喬裝宦官的衣物鞋靴,也都並不好尋。
孛都一旦鬧得動靜大了,立時就會被發現。
他能夠這麼無聲無息的離開南苑,只能說明,是有人在幫助他!
至於這個人是誰……
”陛下,臣冒死進諫,太上皇私縱瓦剌首領,實乃不顧朝廷大局之舉,且瓦剌來使朝貢,份屬朝事,太上皇屢次召見,已屬干預朝政,與歸朝之時所下詔旨有所不符。”
“如今更有此事,可見太上皇身側,必有奸佞之輩,挑撥離間天家,陛下雖念親親之情,兄弟之義,亦不可枉縱。”
“臣懇請陛下,徹查南宮上下,同時,詔命諸司,此後天下諸事,若涉政務,必得天子玉璽,若涉後宮,必見皇后鳳印,否則長此以往,令出多門,朝堂上下,必將混亂不堪。”
果然,到了最後,還是王天官不負型氏瘸鰮簟�
不得不說,王老大人深受天子賞識,不是沒有道理的……
有事他真上啊!
滿朝上下,也就只有他敢這麼說話。
這一番話,先是指責太上皇干預朝政,挑明瞭說,太上皇就是在違背當初歸朝是定下和天子及羣臣定下的約定。
隨後又說,太上皇身側有奸佞之輩,這算是大臣們慣用的手法,所謂爲尊者諱,大家心裏都明白,就是在給朝廷留面子。
但是,王老大人的段位,用出來自然非同尋常。
他不僅說,而且要做,一句徹查南宮上下,便見這位老大人的真實目的。
說白了,雖然話是說太上皇受人蠱惑,但是,王天官的真實意思就是……
陛下,您太給太上皇臉了!
事實上,在外朝看來,對於太上皇這個哥哥,天子一直都十分恭敬盡心,衣食住行就不說了,幾次大節的朝見,朝臣們對南宮的奢華程度,有了深刻的認知。
除此之外,侍奉的人手也足足的,除了天子送進去的人,後宮聖母安排的內宦侍女,天子也沒有阻攔。
甚至於,爲了護衛南宮,還專門增設了一衛的禁軍,並且毫無芥蒂的,將這支禁軍的統領一職,交給了親太上皇的孟俊。
這諸多行爲,已然是將能做的都做了,天家和睦幾個字,不止是說說而已。
當然,對於朝廷的一干大佬們來說,他們知道的更多。
從歷次的大典,還有這些日子以來的些許事件當中,這些老大人們,能夠看得出來,天子內心當中對太上皇並不待見,甚至在諸多地方,透露出防備之意。
但是,身居高位,他們對朝堂的理解,自然也更深刻。
天子若是對太上皇沒有防備,那纔是怪事,有防備不是問題,只要面子上過得去,老大人們也不願摻和皇家這檔子事。
這也是老大人們,對於天子偶爾的小小任性,十分寬容的原因。
但是,即便是站在這些老大人們的角度來看,天子對於太上皇,其實也足夠仁慈了。
畢竟,歷朝歷代的太上皇也不是沒有,但是,能夠得到如此待遇的,南宮那位還是獨一份。
但是話說的難聽一點,其實對於老大人們來說,天家和睦是做給天下人看的,這個樣子維持住就可以了,至於真的和不和睦,其實也沒有人在意。
所謂徹查南宮,隱含的意思,其實就是加強對南宮的控制,奸佞之輩,自然就是太上皇在南宮中的心腹。
王天官的意思,實際上就是把太上皇的心腹都換掉,這樣一來,南宮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天子,自然也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當然,這種作爲,畢竟是小道,拿不到檯面上來。
所以,王天官加了雙保險,最後的那兩句話,就差明着說,請天子下旨,讓有司可以對太上皇的詔旨置之不理了。
往常的時候,這番話說出來,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但是,這一回,朝堂上的老大人們,卻是眼觀鼻鼻觀心,當沒聽見一樣。
應該說,孛都的事情只是一個引子,就算是沒有這件事,有了春獵場上,太上皇干涉東宮幼軍的行爲,也足以引起朝臣們的警惕。
事實上,在這件事情出現之前,已經有不少大臣盤算着,等到回京之後,要上奏天子,準備限制南宮的權力,只不過,他們大多數人,沒有王文這麼激進罷了。
但是,有了孛都的這件事情,就讓他們意識到,不能再放任太上皇胡鬧下去了。
就如王文所說,再這麼下去,朝堂非要被太上皇攪亂不可。
因此,雖然王文的話說的有些刺耳,但是,底下一写蟪迹瑓s個個都沒有要出面反對的意思。
所以還是那句話,如今天家的關係,翻遍史書也是頭一遭,作爲大兄皇帝,而且是和平演變的繼位過程,這種情況下的太上皇,到底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都是模糊狀態。
想要將這種狀態分割清楚,就只能是見招拆招,在不斷的實際積累當中相互拉扯,去不斷摸索出一個邊界來。
當然,在這個過程當中,肯定是會有各種各樣的糟心事出現的。
大殿當中有些沉默,一幫老大人是不想摻和這檔子事,而王文一個人又顯得有些單薄,朱祁鈺若是就這麼立刻答應下來,未免顯得有些急切。
這麼耽擱着,外頭忽然進來兩個內侍,緊接着,懷恩上前稟道。
“陛下,阮浪公公在殿外,說是奉太上皇旨意前來,要求見陛下!”
第799章 重新定義勉爲其難
懷恩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在場的一写蟪甲匀欢悸牭那迩宄S即,他們便感到一陣意外。
這個時候,太上皇派人來做什麼?
“宣!”
天子倒是沒怎麼猶豫,點了點頭,便示意懷恩將人帶進來。
於是,在心款ヮブ拢钔庾哌M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太監,正是南宮總管太監,阮浪。
“內臣阮浪,叩見陛下。”
“何事?”
看得出來,天子的心情不佳,連免禮平身都懶得說,便直接了當的開口發問。
不過,阮浪倒是不以爲意,跪在地上,拱手道。
“啓稟陛下,近兩日以來,朝中有傳聞說,瓦剌首領孛都,於深夜持太上皇詔命逃離南苑,非議太上皇私縱瓦剌首領,太上皇得知之後,十分震怒,着命內臣徹查此事。”
“如今此事已有結果,內臣受太上皇之命,特來回稟陛下。”
儘管在場腥耍呀洸碌饺罾舜藖恚褪菭懥素枚妓教右皇拢牵瑓s也沒有想到,阮浪竟這麼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心虛的模樣。
而且,聽這話的意思……
“陛下,孛都私逃那天晚上,太上皇因白日圍獵心喜,正在召見成國公府朱儀將軍,一同在場的,還有英國公府張輗將軍,和駙馬都尉焦敬大人,太上皇勉勵幾位大人好生爲國盡忠,言談甚歡,並未見到孛都進入行宮。”
阮浪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微微抬頭,望着在場的羣臣,開口道。
“自然,孛都所謂的,太上皇的詔旨,也是子虛烏有的,太上皇徹查南宮之後,發現是負責保管璽印的兩個內侍,膽大包天,收受了孛都的金銀,所以僞造了聖旨,放跑了孛都。”
“得知此事之後,太上皇亦十分震怒,當場下令,將這兩個內侍杖斃,人內臣已經帶過來了,就在殿外。”
殿中一片寂靜,老大人們一時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
應該說,阮浪來的很及時。
這個解釋,明面上的確可以說的過去。
孛都收買宮中內侍,僞造聖旨,逃出京城,這就是太上皇對這件事情給出的解釋。
當然,這個解釋,不是給在場的這些老大人們的,而是給朝廷上下的。
在場的都是朝中重臣,只要稍稍一想,就可以找出其中的諸多漏洞。
要知道,一道詔旨想要成形,不僅僅是有璽印就夠的,玉軸,絹帛,硃筆,這些物事,每一樣都珍貴之極,而且是被分別保管的。
孛都那一日拿的聖旨,是從材質到璽印都實打實毫無僞造痕跡的聖旨。
單這一點,就不是所謂的兩個看管璽印的內侍私自僞造聖旨,可以解釋的通的。
何況,太上皇的寶印,雖然不比天子玉璽保管的那麼嚴格,但是,也有相對應的保護機制。
一般情況下,寶印被鎖在專門的房間當中,門外有專人看守。
可看守之人,是無權使用的,能夠取出寶印的,是太上皇專門任命的掌印太監,也就是阮浪所說的,保管寶印的內侍。
如果要使用寶印,至少要由兩個人同時前往,一人持房門鑰匙,一人持鎖住寶印的箱子鑰匙,纔可以取出寶印。
與此同時,玉軸絹帛硃筆這些東西,又是另外幾批人負責保管,這些東西在分別取出之後,會送到御前,承旨書寫無誤後,在御前蓋上璽印,纔算作真正成形。
如此複雜的工序,區區兩個內宦,竟能一手遮天?這是真的把在場谐籍斏底訂幔�
而且,就算真的是孛都收買了內宦,可太上皇這兩日下來,對此事不發一言,卻偏偏等到孛都離開了大明境內,才姍姍來遲,送來的,還是兩個已經被杖斃的內宦。
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