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大海不比陸地,雖然說,大明得到了西洋諸國的臣服朝覲,但是實際上,大明對於西洋的控制力很弱。
所以,船隊出海,首先要保證的,就是安全問題。
除了肆虐的海盜之外,船隊到達各國,還要防備的是當地的百姓和軍隊。
不要以爲遠在西洋的那些小國,真的就是聽說了大明的名聲,所以慕名而來,臣服朝貢。
那一個個,都是被打服的!
鄭和下西洋,最多的時候,海船多達兩百餘艘,基本上每一次出海,人數都多達數萬人。
而這數萬人當中,主要的組成部分,就是多達五個衛的官軍。
與其說鄭和率領的是一支船隊,不如說他率領的其實是一支軍隊,與其說鄭和下西洋是一個政治行動,其實倒不如說,這是一個軍事行動。
這樣的兵力,加上大明出色的造船技術建造出的堅固海船,在西洋當中,幾乎是所向無敵的存在。
正因如此,鄭和所到之處,那些個番邦小國,纔會忙不迭的奉出國書,宣佈臣服,遣使朝覲。
要是大明真的派過去的是一支普通的船隊,別說是讓這些小國臣服了,不被搶都算好的了。
但是,這樣帶來的後果就是,給國家帶來的壓力巨大。
不誇張的說,鄭和七下西洋,對於朝廷來說,就跟打了七場大仗沒什麼區別。
這中間,可不止是銀錢糧草那麼簡單。
建造寶船,需要大量的人手,數萬人出海需要的糧食,起叩礁劭冢残枰罅康娜耸郑洗蠖鄶刀际枪佘姡瑔撕壤龆夹枰樟希�是需要大量的人手。
那這些人從哪來?自然是徵發徭役!
不可否認的是,鄭和下西洋
,的確帶回了很多珍奇異寶,而且讓大明國威煊赫西洋,引得諸國朝覲。
但是,代價是每次下西洋,要消耗數以萬計的錢糧。
更重要的是,殘酷的海上風波,不時出現的海盜,還有每到一地,都有可能發生的武裝衝突,讓每次出海,軍民死傷都要數以千計。
所以事實上,對於大明朝廷來說,廢止下西洋,並非是毫無理由的。
從利弊得失的角度來衡量,下西洋的回報,的確遠遠不如支出。
當然,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下西洋的一應支出,譬如寶船的建造,官軍的糧餉,徵發徭役的補銀,都是由國庫承擔,皇帝需要出的,就是賞賜給西洋諸國的珍奇器物。
但是,朝廷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下西洋帶回來的珍奇異寶,卻全進了皇帝的內承邘臁�
對於皇帝來說,拿些綢緞布匹,瓷器茶葉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就能換到一大堆珍珠瑪瑙,象牙寶石,而且,還能得到西洋諸國的臣服,自然是名利雙收的好事。
可是,對於朝廷來說,就是純純的賠本還不賺吆喝,這種事,也難怪朝臣們都不願意幹。
不過,所幸的是,如今距離永樂朝才過不久,太宗皇帝餘威猶在,沒有人敢對鄭和七下西洋的對錯過分議論,朝廷上,也沒有形成像大明後期一樣的輿論氛圍,提起鄭和下西洋,便說是勞民傷財,毫無正面評價。
眼下,下西洋對於大明朝廷來說,還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只不過因爲宣德以後,天子幼弱,之後朝廷又動盪不堪,所以一直沒有人提起此事而已。
就算是現在,沉翼等人反對下西洋的理由,也就是國庫空虛,支撐不起而已,這和他們反對在這個時候再起戰端,是同樣的出發點,並沒有刻意針對下西洋而發議論。
這一點,還是頗讓朱祁玉感到欣慰的。
要知道,最晚到成化朝爲止,朝中對於此事的輿論風向,便已然發生了改變。
那時,朱祁玉的好大侄兒想索要鄭和下西洋的海圖,旨意下到兵部,劉大夏區區一個車駕司郎中,就敢堂而皇之的駁斥來使,說。
“三保下西洋,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且萬計,終得寶而回,於國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當諫也,舊桉雖存,亦當之。”
便可見當時朝中對下西洋一事的極度不滿。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鄭和下西洋,從煊赫國威的正面典型,變成了勞民無功,受朝廷上下鄙夷的無用之事。
這種跡象,從現在開始,已經可以看到端倪,但是,至少當下這幾年,還沒人敢這麼說。
目光在底下三人身上掃了掃,朱祁玉倒是也沒有堅持。
上林苑監一事,本就不夠有力,再說,沉翼說的是實話,國庫如今也的確支撐不起這麼大規模的下西洋。
他今天提起此事,也不過就是試探一番,爲以後做鋪墊而已,因此,沉吟片刻,朱祁玉便道。
“幾位先生所言有理,下西洋一事,是朕考慮不周,不過,此乃太宗國策,不可廢弛,國庫如今支撐不起,不代表以後支撐不起。”
“朕沒記錯的話,正統八年時,太上皇曾命工部督造下海番船一百二十餘艘,但是一直未曾啓用。”
“這樣,回頭傳旨給工部,將這一百二十艘海船好好檢查一番,該修繕的修繕,該重造的重造,既然是休養生息,那麼這些事情,慢慢的總該操辦起來。”
“沉先生覺得呢?”
得,繞來繞去,還是得出錢!
沉翼不傻,從天子的口氣當中,就聽得出來,他老人家沒再跟自己這幫人商量。
沒聽天子說嗎?
“太宗國策,不可廢弛……”
這八個字壓下來,還說啥啊!
別忘了,這朝堂上頭,還杵着一位太宗舊臣在呢!
別看那位老大人平時人畜無害,慈眉善目,一天天笑呵呵的打瞌睡,但是誰敢說太宗陛下一個不字,他老人家能蹦起來錘死你。
不過,出就出吧,反正也不是現在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就是眼下,這批海船的修繕,又要花一大筆錢了。
默默的心疼了一下荷包,沉尚書雖然不情願,但是還是不得不拱了拱手道。
“臣遵旨……”
第781章 想必你們也看出來了
送走沉翼等人離開行宮,看着面前搖動的燭火,朱祁玉陷入一陣沉思。
任何一個王朝走到末期,逃不開的就是財政問題,大明自然亦是如此。
當然,這句話反過來說,也同樣成立。
當財政問題嚴重到火燒眉毛的地步的時候,一個王朝也就該走到窮途末路了。
遊蕩百年,朱祁玉親眼見過,自己那位穿着打補丁龍袍的後輩皇帝,是如何的勤儉,但是,要知道,就在那位登基前二十年的時候,朝廷還能起萬曆三大徵。
都說萬曆荒廢朝政,苛收礦稅,天啓寵信閹黨,一手遮天,可他們在位的時候,大明固然積弊重重,卻不至於被逼的沒有錢糧可用。
可到了崇禎年間,短短十年,大明的國庫便空空如也,錢到哪裏去了?
當然不會在百姓手裏,不然的話,各地也不會烽煙四起。
朱祁玉雖然盤桓在紫禁城中,但是歷經百年滄桑,他的目光比崇禎要透徹的多。
這些錢糧,無非是進了各地官員的囊中,進了那些走南闖北的商賈手中。
想那徐階謂之清流,可家中田畝竟能超過二十萬畝,數萬織工,這樣的人,被稱爲官場楷模,可以見得嘉靖朝的官場,已經爛成了什麼樣子。
數遍整個大明晚期,真正能稱得上清流的,實際上也就海瑞一人。
不爲別的,就因爲這個人,敢說實話!
治安疏裏,海瑞寫‘天下人不直陛下久已’,這是實話,事實上,最遲從嘉靖的時候起,大明的皇帝,就已經掌控不了大臣了。
嘉靖以權術聞名,將朝堂上下玩弄於鼓掌之上,但是,作爲一個皇帝,朱祁玉仍舊覺得他是可悲的。
杖唬軌蚍�坐帝位,和能夠控制朝堂脫不了關係,但是,控制和掌控是不同的。
大禮議讓所有人認清楚了嘉靖是一個怎樣的皇帝,所以,嘉靖朝的大臣,一邊畏懼帝威,一邊又膽大包天,欺上瞞下。
一邊阿諛奉承,海晏河清,一邊又自謂清流,不與嚴黨爲伍。
嘉靖能控制朝堂,但是,控制不了人心。
整個嘉靖朝,看似歌舞昇平,一切盡在皇帝掌控之中,但是實則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滿朝上下,只有海瑞敢說實話。
那時初到淳安縣上任,海瑞便揭開了官場上最大的一塊遮羞布。
區區一個七品縣令,每年的常例銀核算下來,近兩千兩銀子,是俸祿的十餘倍,這還是在‘兩袖清風’,不貪瀆,不受賄的情況下,官場上下默認的收入。
全國一千四百二十七個縣,一百六十三個府,三十二個州,一個個的官員,趴在百姓的身上吸血盤剝,惡之若此。
然而在嘉靖的耳邊,日日迴盪的卻是皇上聖明,天下太平,萬民稱頌,海晏河清。
日子久了,嘉靖自己都相信了,安心在道觀修道,豈不知,大明社稷,已在他手中走向了傾覆的道路。
忠言逆耳利於行,這也是朱祁玉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的話。
朝無正臣,天子必受矇蔽,即便帝位坐的再穩,眼不見百姓苦難,耳不聞天下真相,則社稷終將崩塌傾覆。
正因於此,很多的手段,朱祁玉不願去用,有些底線,朱祁玉也不願去破,所以很多時候,他選的是更難走的路。
可是路越難走,或許正意味着,那是對的方向。
道德經有云,治大國,若烹小鮮,須得時時刻刻謹慎小心,不可放肆妄爲。
所以即便是看過了百年風雲,朱祁玉在推行每一項政令的時候,依舊斟酌再三。
母庸置疑,這其中,財政問題是重中之重。
治國之道,說難也難,說易也易,最緊要的,無非財政與吏治而已。
國庫有錢有糧,官員能奉公自守,國力自然蒸蒸日上。
上林苑一事,說白了,是吏治的問題。
朱祁玉心裏清楚,像是陳庸這樣的人,朝廷裏大把大把的。
身在一個冷清衙門,前途無望,滿腦子只想着怎麼撈銀子,保官位,貪腐行賄兩項全能,但是唯獨不會好好做事,這其實是如今很多衙門的現狀,尤其是地方上,這種狀況並不罕見。
而且說起來,這種風氣之所以會興起,其實和王振脫不開關係。
往前倒太宗,仁宗,宣宗朝,別的尚且不說,至少吏治尚算清明,這其中既有洪武朝嚴刑峻法的威懾,也有歷代天子的約束。
但是到三楊逝世,朱祁鎮偏聽偏信,任由王振擅權,短短几年的時間,吏治便受到了徹底的破壞。
王振大肆收受賄賂,凡入見者,少則需進百兩,多則上千兩,令官場之上,行賄之風盛行。
賣官鬻爵,將朝廷官職明碼標價,更是讓銓選制度形同虛設,無數德行不修,只知熘須拍馬之輩走馬上任。
這些人到任之後,對上阿諛奉承,大行賄賂之風,對下盤剝百姓,消耗民力,令官場風氣污濁不堪。
朱祁玉當然能看得出來,剛剛在殿中,陳鎰感嘆於他對吏部的輕拿輕放。
但是,除開對王文的偏寵,朱祁玉更清楚的是,去歲的京察,本質上並不是一次徹底的以澄清吏治爲目的的行動。
那個時候,他剛剛登基,朝中有大量頑固的太上皇一黨,與其說那是一次整飭吏治的行動,其實更像是以吏部爲尖刀排除異己。
不管外界如何議論,但是朱祁玉自己,對於這些事情,認知是很清晰的。
那次京察,衡量官員的標準除了才能,德行,更重要的是立場。
藉着那次機會,他把一些德行不修,才能不足,更重要的是,立場堅定支持太上皇的大臣,給統統貶謫了出去。
但是,出於穩定朝局的考慮,很多立場中立或者是親近新天子的大臣,哪怕存在問題,也依舊沒有過分苛責。
如果純粹以朝政的角度而言,這樣做其實是有問題的。
可是,朱祁玉心裏也同樣明白的是,很多時候,道理和利益,是要取平衡的。
他當然不是朱祁鎮那樣任性妄爲的君主,也不是嘉靖那樣只顧利益的權种剑牵@不代表,他是一個只會拘泥於道理的君子,該變通時變通,該持正是持正。
朱祁玉清楚自己的方向是什麼,也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目的是什麼,堅守本心,一切就不會出錯。
至於這其中的取捨得失,是一個君王也必經之路,沒什麼好說的。
既然京察的核心目的並非整飭吏治,那麼,拿這一點來苛責王文,顯然是不妥的。
只不過,這些話,明面上不能說出來而已,落在朝臣的眼中,也只能是天子對王文的偏愛了。
當然,即便京察的核心目的不是整飭吏治,但是,也對澄清官場是有一定作用的。
至少,朱祁玉能夠擔保的是,如今的朝堂上,重臣當中,大多是能夠持正的。
似於謙這種純純兩袖清風,家無餘財,全心全意爲大明奉獻的道德模範就不說了,其他的重臣,諸如沉翼,陳鎰,乃至是江淵,朱鑑這些人,固然性格各有不同,立場也有殊異,但是至少在德行一道上,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當然,身爲朝廷重臣,他們也不可能跟于謙一樣,純靠俸祿過日子,常例銀子,炭敬冰敬之類的灰色收入,該有還是有的,不過貪污受賄這種事情,基本是不存在的。
這一點,朱祁玉是有把握的。
這也是他迄今爲止,除了于謙和王文之外,鮮少對大臣有所偏寵,或者說基本沒有將很多大臣收爲左膀右臂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