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可你要明白的是,陛下乃天縱之才,難得之聖明君主,並非每一個皇帝,都能如陛下一般舉重若輕!”
如若楊傑已然是壯年,那麼,無論他是何種心性,天子都會用他,因爲,有天子在一日,便能壓制的住楊傑。
或者說,就像楊傑說的,用儒用法,存乎天子一心,何時用何手段,天子自然是有分寸的。
但是,以後的帝王呢?
楊傑入朝,他勢必會成爲天家寵臣,既然如此,他未來大有可能是託孤重臣。
天子在時,自然不會行差踏錯,但是,若是繼任之君是一個平庸的帝王,那麼,楊傑的這種手段做法,很容易將整個國家帶入深淵當中。
就連楊洪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楊傑一直是如今這種心性的話,那麼未來,他大有可能會變成一個只尊皇權,心無道義的奸佞之臣。
這種人,朝中現在就有一個,大名鼎鼎的東廠提督太監,舒良,便是這樣的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楊傑和他很像。
但是,舒良宦官的身份,天然讓他備受制約,可楊傑不同,他若承繼了爵位,又和舒良一般,得天家信任,爲天子鷹犬。
那麼朝堂之上,必將動盪不堪。
如此場景,豈是一直追求朝堂穩定的天子,想要看到的?
所以,哪怕是有一絲絲的可能,天子也會將其掐滅!
這恐怕,纔是天子心生殺意的最大原因。
“父親,那……那現在該怎麼辦?要不,兒子辭了這個鎮撫使?”
楊傑畢竟年輕,明白是一回事,但是,要論臨危不亂,十個他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比得過一個久經戰陣的楊洪。
見到楊傑略顯慌亂的樣子,楊洪搖了搖頭,抬手安撫了他一下,道。
“你不必擔心,今日你既然安然走出了乾清宮,說明,天子還是信任我楊家的,畢竟,你還年輕,陛下也還年輕,未來只要你不行差踏錯,自然是能挽回在陛下心中的形象的。”
說着,楊洪指了指手邊的聖旨,開口道。
“逡滦l鎮撫使,這不算什麼太高的官職,但是,命你去輔佐於少保整飭軍屯,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了。”
“你不要看於少保性格堅硬,屢屢頂撞陛下,似乎經常惹陛下生氣,但是其實,他這樣的人,纔是最得陛下欣賞的。”
“如今,陛下讓你到他身邊,用意其實很簡單,就是讓你學一學於少保身上的這股風骨正氣。”
“這些,是爲父也教不了你的,只能靠你到了於少保身邊之後,慢慢去悟!”
“若是你能學得於少保的十之一二,那麼,想必朝中諸事,陛下也可放心交於你來辦了。”
“兒子明白了,謝父親教誨。”
楊傑此刻也漸漸鎮定下來,心中略微鬆快了不少,只不過,感受到父親話中的期望,他眸子忍不住一黯,自嘲道。
“能夠爲國效力,保楊家平安富貴,自然是兒子心中所願,可惜,兒子的這副身子骨,怕是未必能夠有多少壽數,如此想來,倒是陛下多慮了。”
事實上,楊傑之所以這麼急切的上疏,想要替楊家穩固地位,固然是有他對朝堂之事經驗不足的原因。
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沒有信心,平素裏他身子骨就比別人要弱,動輒便會生病,一病起來,又比尋常人嚴重許多。
當初他娘還在的時候,延請過不少的大夫,都說這是先天不足,難以彌補,只能平時好好養護,或許能有尋常人的壽數。
可後來,楊老夫人撒手人寰,楊傑一個人在京中,獨自撐起偌大的一個楊府,各種的迎來送往,交際應酬,半刻也閒不得,忙着忙着,自己的身體便越來越差了。
聞聽此言,楊洪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愧疚,不過,他倒是也沒有太過沮喪,而是拍了拍楊傑的肩膀,道。
“傑兒,你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你這身子雖是先天的毛病,氣血不足,但是,卻並非是什麼大病。”
“我已問過太醫院的御醫,只要好好養着,注意不要生病,便無大礙,陛下既下了決心要用你,自然不會叫你壽數不永,今日出宮之前,陛下還特意說要遣太醫來爲你調養身體,宮中藥庫多得是珍稀的藥材,好好調養,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吧……”
楊傑的嘴角扯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明顯不想在此事上繼續談下去,於是,轉移話題道。
“父親,今日之事,還是多虧了懷恩公公幫忙,若非他及時提醒,只怕陛下真的要對兒子動手了,改日當備厚禮,到懷恩公公府上致謝。”
似是懷恩這樣的大璫,在宮外都置辦的有宅子,只不過,懷恩平常都在宮中侍奉,很少出來住便是了。
對於這一點,楊洪自然是沒有什麼意見的,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便也沒再多說。
燭火搖動中,未能成眠的,卻也不止楊洪父子二人。
“……此事幹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文武衝突,如今正值整飭軍屯的關鍵時刻,過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又將出閣讀書,朝廷多事,實在不宜再起動盪,因此,陛下便讓楊侯將奏疏先帶了回去……”
成國公府花廳當中,朱儀聽到舒良帶來的消息,一臉的欲哭無淚。
我說楊傑老弟,咱不是說好,就給鷂兒嶺一戰翻案的嗎?你扯那麼多幹嘛?
按照朱儀的本意,他只需楊洪出面,替成國公府說情,說明當初鷂兒嶺一戰,並不純粹是朱勇之過,之後的土木之敗,也並非僅僅因鷂兒嶺一戰失利,更重要的是王振胡亂決策,葬送了大軍的生路。
藉此機會,他便可在朝中煽動輿論,進而實施下一步的計劃,最終達到讓成國公府復爵的目的。
可誰想到,這楊傑自我發揮的餘地屬實是大了些,從鷂兒嶺說到土木之役,先罵王振,後責三楊,連帶着太上皇,個個都罵了個遍。
更是想趁此機會,吹響勳貴對文臣反攻的號角。
這個時候,吹個*啊!
成國公府要復爵,還指着這幫文臣不給他使絆子呢,人全給得罪了,還怎麼復爵?
楊洪出面爲鷂兒嶺一戰發聲,是成國公府復爵的第一步,結果,這第一步就出了這種幺蛾子,朱儀沒被氣死,已經算是心性非凡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朱儀望着對面的舒良,見他依舊淡定,心中不由又是一動,道。
“舒公公,是朱某剛剛失態了,不過,家父身上污名難去,成國公府的爵位只怕又要遙遙無期了,成國公府的門庭事小,只是,恐耽誤了陛下的事……”
見朱儀這番拐彎抹角的暗示,舒良笑了笑,倒是也不戳破,只道。
“小公爺放心,陛下要辦的事,還沒有辦不成過,他老人家既許了成國公府復爵,自然君無戲言。”
“只不過,經了這番波折,小公爺恐怕要多費些工夫了。”
“不瞞舒公公,只要能保得門庭不失,多大的工夫,朱某都肯費,只是不知,究竟具體該如何做呢?”
眼見有門,朱儀頓時精神一振,試探着開口問道。
於是,舒良道:“說來,小公爺還要多謝您的那位岳丈,他的這道奏疏,看似隨意而爲,可實際上,卻是您破局的關鍵……”
說着,舒良俯下身子,壓低了聲音,對着朱儀說了幾句話,頓時讓後者眼前一亮。
不過,認真的思索了片刻,朱儀又感到一陣猶豫,問道。
“舒公公,這麼着,真的能行嗎?”
舒良坐直了身子,反問道:“看着是有些冒險,但是,有陛下在,小公爺還怕成不了嗎?”
“好,那我這就去英國公府!”
夜已漸深,很快,一輛馬車從成國公府當中而出,乘着夜色,奔向了另一家公府……
第774章 朱·大忽悠·儀
銀月高懸,夜涼如水。
一輛古樸的馬車,搖搖晃晃的停在了英國公府的門前,雖然瞧着並不起眼,但是,待小廝接過遞過來的拜帖,頓時不敢怠慢,一邊將人領進了前廳,一邊前去稟告自家老爺。
不多時,張輗披着一身青色大氅,匆匆來到前廳。
“見過世伯。”
朱儀上前行了個禮,隨後,二人分主客落座,張輗便問道。
“這麼晚了,小公爺匆匆而來,可是出了什麼急事?”
苦笑一聲,朱儀道:“不瞞世伯,此次小侄前來,還是求世伯幫忙的。”
聞聽此言,張輗的臉色頓時也是一苦,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早已沒有了退路,只得擠出一絲笑意,道。
“小公爺不必客氣,你我兩家本就同氣連枝,如今更是秦晉之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直說便是。”
於是,朱儀也便卸下了心裏的“包袱”,張口道。
“不瞞世伯,小侄此次前來,是希望世伯能夠替我跑一趟南宮,向太上皇求個恩典!”
雖然話說的漂亮,但是,當朱儀真的把要求提出來的時候,張輗的眉頭還是忍不住一皺,躊躇片刻,問道。
“什麼恩典?”
朱儀平靜道:“先前太上皇曾說過,先父乃是爲太上皇斷後力戰而死,於朝廷非但無過,而且有功,只是因土木之役太過嚴重,導致先父承受不白之冤,成國公府的爵位襲封,更是遲遲懸而未決。”
“他老人家還說,若是有機會,定會替成國公府討回該得的名聲和榮耀,小侄覺得,如今,便是時候了!”
“你是想讓太上皇出面替鷂兒嶺一戰正名?”
張輗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
“小公爺,這和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啊,你應該也清楚,太上皇如今在朝廷的地位本就有些尷尬,尤其是這段時間,太上皇又召見了瓦剌使團,朝中更是議論紛紛。”
“鷂兒嶺一戰,和土木一役關係頗深,朝中上下,對此事早有定論,這無緣無故的,太上皇貿然提起此事,必會引起朝堂上下的彈劾。”
“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也知道,土木一役的處置,實是那幫文臣藉故對我勳貴武臣的打壓,並不單單是一場敗仗這麼簡單。”
“就算是太上皇開了口,替鷂兒嶺一戰平反,可若是乾清宮那邊跟那幫文臣合夥對此置之不理,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並非什麼好事,你看,要不要在斟酌一番?”
這番道理,其實雙方早就已經明白,只不過,之前的時候沒有說的這麼透徹而已。
說白了,現如今的太上皇在朝中,話語權其實還未必有他們這些勳貴更重。
囿於禮法尊卑,朝廷上下包括天子在內,都不好明着違抗太上皇的旨意,但是,這不代表太上皇說話就頂用了。
真的涉及到了關鍵利益,誰也是不會讓步的。
鷂兒嶺一戰,關係到土木之役的定性問題,如果給朱勇平反了,那麼,在土木之役當中戰死的諸多勳貴大臣,其功過是非,只怕都要重新覈定。
這是很多人都不願意看見的,所以,這並不是說太上皇簡簡單單說兩句話的問題。
略停了停,張輗又道。
“對了,你當初不是說,這件事情會由昌平侯府挑頭嗎?怎麼,那邊反悔了?”
當初的時候,朱儀詳細的跟張輗說過自己的“打算”,以及他和楊傑的“交易”,按照那個時候商定的打算,應該是由楊洪先來發聲,讓朝堂上先爲此事議論一番,待到爭執不下時,再由太上皇出面一錘定音。
如此,太上皇的作用才能發揮到最大,可如今朱儀的意思,竟是要讓太上皇來做這個發起人。
這麼做倒不是不可以,但還是那句話,如此一來,太上皇之後能起的作用,可就小的多了,而且,只怕還會平白遭受許多非議。
提起楊洪,朱儀的神色頓時有些陰鬱,冷哼一聲,道。
“反悔倒是沒有,但是,那楊洪父子二人,的確不是好相與的,不瞞世伯,小侄之所以這個時候過來求世伯去南宮,就和昌平侯府有關。”
“哦?”
張輗往前俯了俯身子,一副等着聽下文的樣子。
見此狀況,朱儀只得將今天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那楊家倒是上奏了,但是,除了鷂兒嶺一戰,在奏疏當中,楊洪還斥責了三楊對太上皇教導不力,指責朝廷近年來重文輕武,直言文臣蓄意打壓武將,還說土木之役,除了王振弄權之外,更重要的是,文武內鬥,文不諫武不練,上下混亂,方致此禍,整篇下來,矛頭直指文臣打壓武將之風。”
“這楊洪,倒是敢說,他就不怕把朝堂上下都給得罪了嗎?”
聽完了朱儀的話,張輗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上次廷議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楊洪這個老傢伙,骨子裏帶着戰場上的那股瘋狂,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老傢伙瘋到了這個程度。
真要是按朱儀所說的,他這番話,可算是把整個文臣都給得罪了。
不過,也真是解氣啊……
張輗的心中有些複雜,但是,朱儀卻是一副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恨恨道。
“他當然知道,叫我說,他就是打的這個主意!”
看着張輗疑惑的神色,朱儀平靜了一下,解釋道。
“世伯請想,如今是什麼時候,朝廷正值整飭軍屯的關鍵時刻,這次整飭軍屯,乃是天子在背後支持,對邊軍的一次大規模的整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其實也是一次對我勳貴武臣的打壓。”
“這個時候,楊洪出面上這道奏疏,陛下能答應嗎?”
於是,張輗頓時回過味來了,皺着眉頭思索了片刻,他輕輕搖了搖頭,道。
“不可能,這個時候,天子必定是要站在文臣那頭的,如果單單只是說鷂兒嶺一戰也就罷了,但是,若是扯到文武之爭上,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天子不可能不偏向文臣的。”
“如此說來,這道奏疏?”
“被打回來了!”
朱儀輕輕的在桌子上一拍,道。
“奏疏送到了內閣,立刻就被封鎖了消息,隨後,天子召了楊洪父子覲見,不知談了些什麼,但是最後,那道奏疏被打了回來,反倒是楊傑那個小子,得了個逡滦l鎮撫司的差事,被派到於少保身邊幫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