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老匹夫,終於敢冒頭了?”
“來來來,讓小爺教教你,到底什麼是尊敬長輩,你個黑心爛肺的東西,當初要不是岷王叔祖護着你,現如今你早就滾回封地去了,輪得着你在這抖威風?”
“就是鄉野混混,也知道人死爲大,到了靈前都規規矩矩的,你個老東西,白活這麼大歲數了,先皇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種行徑,都得活烤了你!”
“放肆!”
這番話不可謂不大膽,尤其是說到最後的時候,這番詛咒簡直是惡毒之極,朱瞻墡眼中閃過一抹幽暗,摻雜着絲絲的痛苦和驚懼,渾身發抖,連肩膀上的疼痛都顧不得了,連聲道。
“無法無天,無法無天,先皇豈是你能議論的,來人啊,給本王把這個混賬東西拿下,今日本王就要替先皇,打死了你這個混賬東西!”
左右都是十王府的人,但是,聽了襄王這話,卻還是一陣躊躇,分不清楚自家主子說的是氣話還是實話。
直到襄王看着這幫傻子,氣的差點自己蹦起來,怒聲道。
“愣着做什麼,本王的話你們都聽不到嗎?”
於是,這些人才知道自己這位主子是動了真火,一大幫人頓時湧出了府門,凶神惡煞的朝着底下的朱範址衝了過去。
見此狀況,一旁的巡城御史頓時一陣頭皮發麻,早知道如此,自己就來的再晚一點了。
這兩邊的人物,哪是自己能夠管得了的啊?
原本十王府的家丁僕役,只是想要將這些宗室子弟驅趕離開,所以不敢下重手,甚至有意無意的怕傷着對面的人。
但是如今,得了襄王的令諭,一切有人頂着,自然是再無顧忌,連底下五城兵馬司的人馬也不放在眼中,硬衝着就朝着這邊過來。
年輕的巡城御史嘆了口氣,默默的站到朱範址的前頭,這幫宗室互毆是他們的事,但是,要是真的讓其中的誰有個好歹,他這個巡城御史可得喫不了兜着走。
然而,就在這位巡城御史打算替年輕的襄陵王世子做人肉盾牌的時候。
“住手!”
一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呼嘯而來,腥搜曂ィ灰娨黄ジ哳^大馬已然臨近人羣,繮繩被緊緊一勒,馬蹄高高揚起,騎在馬上的人蟒袍玄冠,面白無鬚,赫然便是東廠提督大太監,舒良!
在他的身後,整齊的跟着一隊數百人的緹騎,赫赫然威風十足。
很顯然,剛剛的這一聲住手,便是出自於舒良之口。
不得不說,在京城這個地界,東廠的緹騎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尤其是這麼大規模出動的情況,可是不多。
不出意外的話,上一次東廠這麼高調的在京城出動,可還是許久之前大朝會羣臣錘殺逡滦l指揮使馬順的時候。
因此,舒公公的這一聲大喝,成功的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尤其是襄王,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道。
“舒良,你來做什麼?”
面對襄王的這般明知故問,舒良臉上掛起招牌的虛假笑容,從馬上翻身而下,在一幫緹騎的簇擁當中,來到十王府前,先是作了個揖,然後也不等襄王有所反應就直起身子,環視場中一週,隨後道。
“襄王爺,咱家所爲何來,難道您心裏不清楚嗎?”
這般輕佻的態度,惹得朱瞻墡一陣火起。
說起來,這段日子以來,這位襄王爺,只覺得自己喝涼水都塞牙。
岷王府外的那場鬧劇,當然不是他一時興起,自然,也不是純粹爲了泄憤,不過,也的確是有這個因素也就是了。
但是,真正的原因是,近段日子以來,襄王敏銳的察覺到,宗學當中,似乎在醞釀着一股敵對於他的氛圍。
仔細的找了很多人旁敲側擊之後,他發現,這都是朱音埑那個小子,在背後煽風點火。
這個小子,表面上看,在夫子們面前彬彬有禮,虛心好學,在同窗面前出手闊綽,爲人仗義,時不時的,賙濟一些日子過的不好的低階宗室,幫朱範址這樣的愣頭青打掩護,在夫子面前還替他們說好話,像是個熱心的好學生。
但是實際上,一肚子的壞水!
朱範址的那些毛病,有一大半,就是朱音埑給慣的!
他知道朱範址喜歡習武,不僅到處給他找了各種各樣的武術筆記,還拉了各家的護衛過來給他喂招,一來二去的,倆人先混熟了關係。
隨後,他開始用朱範址的名義在宗學裏“行俠仗義”,“慷慨解囊”,很快贏得了一大批人的崇拜。
偏偏朱範址這個人,對他怨念很深,還是個刺頭。
襄王這段時間,之所以對朱範址管束甚嚴,就是以爲,他打聽到,這個混小子在暗地裏謩澴牛蛩慵m結一大幫宗學子弟,到禮部鬧事去,要將他這個左宗人給換了。
不僅如此,朱音埑還鼓動這些宗學子弟,多給家裏寫信,描述自己在宗學過的有多苦,被某拿着雞毛當令箭的襄王壓榨的有多狠,其用意,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得知了這些消息之後,朱瞻墡很快就反應過來,這背後一定是有人在針對他。
而這個人的身份不用想,肯定是……岷王那個老不死的!
說到底,有些時候,人還是會情緒化的,自從那次岷王在宗學堂請家法把朱瞻墡打了一頓之後,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還是記恨上了。
前番朱音埑大婚的時候,他身爲族兄,按理來說當去祝賀,但是,他以宗學事忙爲由,隨手送了份禮物過去便草草了事。
如今宗學堂又出了這樣的事,始作俑者又是朱音埑這個小子,他自然就將這樁事的幕後黑手,按在了岷王的頭上。
至於原因,那也很簡單,自然是要給老頭子那個胖兒子鎮南王鋪路。
原先的時候,朱瞻墡還沒往這方面想,但是,等到宗學出了事,鎮南王又遲遲沒有離開,他的思維便越來越擴散,一下子想到了當初岷王撐着病體進宮求婚的事情。
當時他就覺得奇怪,堂堂的郡王世子,有必要這麼去追捧一個區區伯爵家的女兒嗎?
現在看來,這個老頭子,壓根不是在乎什麼婚事,就是想要找個由頭,把自己那個胖兒子弄進京來。
想想吧,如果要是鎮南王不在京師,那麼,岷王一旦病死,那麼大宗正的職位,順理成章的就是他的。
但是,這個老頭如今跟他關係惡劣成這樣,一旦由自己來管理宗務,不刻意針對岷王一系纔怪。
再說了,當初的那樁案子,雖然已經審成了鐵案,但是,朱瞻墡始終覺得有哪不大對勁……
所以,爲了保持岷王一系的權力,也爲了繼續壓制他,
便有了這樁婚事。
當然,鎮南王畢竟資歷不夠,所以,暗地裏搞這些小動作,想要敗壞他的名聲。
想明白了這些,朱瞻墡只覺得新仇舊怨一起湧上來,差點就要去跟岷王好好討個說法。
但是,還沒等他過去,就先傳來了岷王的死訊,於是,心中出了一口惡氣的同時,朱瞻墡又想起岷王這段時間的“種種安排”。
既然岷王想要讓自己那個胖兒子來接管宗人府,而且是靠敗壞他名聲的方式,那他就偏不讓對方如這個意!
而想要破壞這件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提前戳穿鎮南王遲遲不肯離開京師的真面目。
但是,朱瞻墡手裏又沒有任何的證據,所以,他便索性將事情鬧大,在岷王府外鬧了一番,散佈了一個離譜的流言出去,目的就是吸引朝野上下的注意。
他相信,只要所有人都開始關注鎮南王盤桓京師的原因,那麼,真相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但是,讓朱瞻墡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鎮南王,竟然是個瘋子!
哪家的宗室,一言不合就敢動棍子的?而且下手還這麼狠?
被兩棍子抽的七葷八素,回到府中被郎中說至少要靜養一年,朱瞻墡還沒來得及生氣,外頭竟然又來了鬧事的。
原本,他知道這個混小子口無遮攔脾氣衝,不想跟他計較,結果這小子竟得寸進尺,越罵越兇。
更過分的是,順天府那幫狗東西,竟然也躲着不肯過來,沒奈何之下,朱瞻墡只能派人出來把這幫小子給攆走。
可誰想到,他們竟然還敢動手?
動手也就罷了,可聽聽那個混小子說什麼?
把自己烤了?
這**簡直是朱瞻墡能夠想到的,最惡毒的詛咒了,莫名的,這位襄王爺想起了少年時見到的某個場景,當下什麼也思考不得,暴怒着要將人給抓過來。
可又是這個時候,舒良這個東廠提督竟然有插了一杆子進來,一時之間,朱瞻墡覺得自己這個襄王,實在是做的窩囊極了,簡直是誰都能來踩上一腳。
看着眼前舒良這副虛情假意的笑容,朱瞻墡沉着臉色,冷哼一聲,道。
“本王不管你是來做什麼的,今天,朱範址這個混小子,本王一定要處置他,誰來說情也沒有用!”
這番話說的斬釘截鐵,說完之後,讓朱瞻墡的氣順了不少,與此同時,十王府的一幫家丁面面相覷,猶豫着要不要繼續動手。
然而,這個時候,舒良卻是眉頭一挑,並未多言,只是一招手,身後的緹騎便迅速湧了上來。
不過,這些緹騎的目標,顯然卻並不是朱範址,或者說,並不只是朱範址,只見他們迅速上前,將朱範址,還有十王府的家丁都圍了起來,一副誰敢妄動,就將人就地正法的架勢。
這副表態實在太過明顯,尤其是在朱瞻墡剛剛放了這般狠話的前提下,簡直是在抽他的臉。
緊接着,舒良不急不緩的道。
“襄王爺,您這句話,可說的有些太絕對了,您得明白,這是京城,可不是您的封地……”
於是,這位襄王爺頓時黑了臉,不過這回,還沒等他開口,對面的舒良卻收斂了笑意,肅然道。
“傳聖上口諭,襄王朱瞻墡接旨!”
第749章 覲見
十王府前,舒良雙手蛔判渥樱谜韵镜目醋艑γ娴南逋酰瑓s並不繼續說下去,好似在等待着什麼。
這個時候,一旁的襄陵王世子,眼睛卻忽然滴溜一轉,拜倒在地,道。
“臣恭請聖安!”
底下一幫宗室子弟見狀,眨了眨眼睛,也紛紛效仿,一個個也不管地上的塵泥,拜倒在地,高喊道。
“臣等恭請聖安!”
不得不說,人都是有從行睦淼模麄冞@麼一鬧,一旁的老百姓也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圍觀的老百姓怕出事,也跟着跪了下來,不敢抬頭。
於是,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尷尬,除了一干官軍,還有東廠的番子之外,其他的人,因爲舒良的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都紛紛拜倒在地。
剩下的,就只有對面十王府的人。
作爲王府侍奉的人手,他們自然是清楚禮制的,雖然說天子金口玉言,口含天憲,但是在實際操作當中,只有最正式的聖旨下達,纔會有繁複的接旨儀式,也纔會是凡見者皆跪。
像是其他的旨意,諸如中旨,太后懿旨等,動靜就小的多,基本上,只需接旨之人率泄蚪颖闶恰�
至於口諭這種相對更加不正式的聖命,一般來說,如果是在府內衙內傳旨,接旨的人身份又足夠高的話,只需拱手領命便是。
這一點,在內閣當中體現的最爲明顯,基本上,內閣每日都要接到數次天子的口諭,或是指點政務,或是下達詔命,令擬詔旨,如果每次都要跪接,老大人們的膝蓋怕是要提早退休。
大臣們尚是如此,更不要提身爲天子皇叔的襄王,壓根不用跪接,但是,現在這副場景,對面明顯是把他架在這了。
舒良這個傳口諭的,一副靜靜等着的樣子,朱範址這個混小子,帶着一幫宗室子弟起簦紫碌囊粠桶傩崭L。
這個時候,襄王反而成了異類,捏了捏右拳,朱瞻墡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
“舒公公,可是陛下召本王進宮?”
一般來說,口諭的內容相對簡單,要麼是召見,要麼是傳話,若是有重要的事,自然會下達正式的聖旨。
十王府門前鬧出了這麼大的事,來的人又是東廠,朱瞻墡很容易就能想到,天子已經得知了此事,既然如此,十有八九是召他進宮的。
眼瞧着襄王開始耍起滑頭,舒良心中冷笑一聲,道。
“王爺好大的威風,咱家親傳陛下口諭,襄王爺,就這般倚坐榻上而聽嗎?”
威脅人的時候,舒公公臉上又掛起了招牌的虛假笑意,但是,越是熟悉他的人就越明白,這個時候,恰恰是最危險的時候。
上一回,舒公公用這種口氣說話,那還是在宣府……
不過這一點,朱瞻墡自然是不知道的,眼瞧着面前的這個宦官咄咄逼人,他心中剛剛壓下的怒意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咬着牙道。
“狗奴才,你沒瞧見本王受傷了嗎?”
這話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頓時讓在場的氣氛變得立刻緊繃起來,原本只是將王府家丁和一干宗室子弟隔開的東廠番子,聞聽此言,頓時不約而同的持着短棍轉身面朝着十王府,面露不善之色。
有些從逡滦l臨時抽調過來,配着刀劍的,更是噌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一副虎視眈眈的模樣。
別的不說,單是這副場景,便可看出,平日裏舒良對東廠的調教有多麼到位。
相對而言,明明是捱了罵的舒良本人,卻並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依然帶着笑容,甚至還拱了拱手,道。
“王爺息怒,是咱家考慮不周了,不過……”
說着話,舒良直起了身子,目光中閃過一絲凌厲,道。
“咱家沒記錯的話,襄王爺您傷的是胳膊,又不是腿,又或者,是咱家記錯了?您,是傷了腿?”
說這番話的時候,舒良的眼神,有意無意的在襄王的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他的雙腿上,那副神色,望之便讓人覺得如芒在背。
朱瞻墡傷的當然不是腿,但是,鎮南王的那兩棍子,把他的胳膊傷的不輕,郎中囑咐了,至少一個月內,都需臥牀休息。
其實這一點,郎中不說,朱瞻墡自己也能感覺到,哪怕是已經做了處理,好好的用了藥,但是,現在只要一動彈,他的胳膊還是一陣生疼。
站着倒是沒什麼,但是,起身對於他來說,卻不可能不挪動那條受傷的胳膊。
舒良這個混賬東西,擺明了是要整他。
朱瞻墡額頭上青筋直跳,下意識的就要繼續開口喝罵,然而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旁邊的幾個東廠番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頓時讓他冷靜下來。
他到底也算是在京中呆了不短的時間了,所以,對於舒良的“光輝事蹟”自然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