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05章

作者:月麒麟

然而,聽完了這番話之後,陳循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右手輕輕的敲了敲桌案,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道。

“劉定之他們幾個,確實不宜執掌院事,的確,若論才學,他們幾個都是一等一的,但是,翰林學士負責的事務繁雜,而且……”

說着話,陳老尚書瞥了一眼對面的江淵二人,讓他們頓時心虛的低了低頭。

“總之,他們幾個的性格,的確應付不來,還是專心教導庶吉士的好,但是,讓宗謐兼管院事,也非上上之選。”

宗謐是杜寧的字,聞聽陳循此言,杜寧的臉色有些着急,道。

“老師,這是爲何?”

陳循嘆了口氣,心情有些複雜。

他當然知道杜寧在想什麼,事實上,杜寧的仕途,看似順風順水,但是,卻也過的有些憋屈,總是差那麼一口氣。

當初會試的時候,他的試卷和馬愉程度在伯仲之間,但是到了最後,馬愉以微弱的優勢取走了狀元,杜寧只能屈居榜眼。

隨後,進了翰林院,他一步步走的紮實,但是,總是落後人半步,好不容易,熬死了馬愉,距離翰林學士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又因爲朝廷缺人,被外調入了部院當中。

沒能成爲掌院學士,是杜寧一直以來的遺憾。

而且,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無論是陳循自己,還是曾經坐鎮清流的高谷,都是掌院學士出身,杜寧身爲年輕一代的中堅力量,最多卻只做到了侍讀學士,從資歷上來講,是稍顯不足的。

儘管陳循並不在意這一點,但是對於杜寧來說,這或許是一道很難邁過去的坎。

因此,沉吟片刻,陳循還是張口解釋道。

“過往之時,翰林學士往往入閣爲大學士,而後加侍郎,尚書之銜,因此,掌院學士清貴。”

“但是如今,自從老夫之後,再無翰林學士入閣,如果說內閣滿員也就罷了,可內閣空缺許久,蕭鎡此人也是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即便如此,數次增補閣臣,天子都沒有讓蕭鎡入閣,只能說明,他老人家並無此打算。”

“所以,如今的翰林學士,已然是大不如前了,儘管以你我眼光看來,劉定之等人不適合擔任掌院,但恐怕在陛下心中,如果要選,定是覺得他們要比宗謐你更爲合適。”

“更何況,大理寺卿再怎麼說,也是九卿之一,雖不比七卿顯貴,但是,分心去掌區區五品翰林院事,也並不妥當,陛下恐怕不會答應的。”

杜寧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張了張口,但是卻沒有說話,反倒是一旁的江淵搖了搖頭,道。

“陳師此言差矣,翰林院如今確有式微之勢,但那是因爲蕭鎡上任之後,胡亂折騰,學生相信,若是換了杜兄前去,定能重振旗鼓,讓翰林院重新取得陛下的信任。”

“何況,杜兄這段時日,在大理寺當中兢兢業業,有口皆碑,這一點陳師您是知道的,即便陛下不

同意讓杜兄入閣,但是,兼掌翰林院事,總是不過分的。”

“這也是爲了朝廷考量,讓新科進士們,在翰林院中,能夠得到最好的教導,日後好爲朝廷出力,更是爲我清流一脈考慮,請陳師三思!”

陳循畢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這話看似是在爲杜寧說話,但是,江淵這麼一說,陳循立刻就覺得不對。

他盯着江淵看了半晌,隨後忽然問道。

“定庵,方纔老夫剛問你之時,你說是因爲蕭鎡有門戶之見,打壓翰林院中現在的庶吉士,你覺得他有失公允,所以才設計如此,可對?”

江淵沒想到,陳循忽然又轉回了這個話題,眼下並無旁人,因此,他遲疑了片刻,倒也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然而,接下來,陳循卻眯起眼睛,繼續問道。

”可是,這畢竟是殿試,朝廷的掄才大典,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你就不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將事情鬧大了,最後難以收拾嗎?”

“方纔你說,即便陛下未曾發現異常,你也會主動將柯潛和程宗試卷呈上,可是,這兩份試卷本就是你判的,若是你主動呈上,哪怕最終是蕭鎡下的定論,你也必然會被懷疑,這不合理。”

“更重要的是,你非弄險之人,如此作爲,定有原因……”

“今日宗謐同你一起來,說明他知道此事,那除了宗謐之外,是否還有人知道此事,如果有的話,會是誰?”

這番話說的江淵額頭上冷汗直冒。

但是陳循卻並未注意,事實上,這番話他既是在問江淵,也是在問自己。

說話的同時,陳老大人也在捋順自己的思緒,因此,並不需要江淵回答,他便已經有了答案。

“是,王九皋?”

陳循的眸光一閃,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內閣首輔王翺,字九皋!

此話一出,杜寧也皺起了眉頭,不由望向了旁邊的江淵,顯然,這件事情,他也並不清楚。

然而,這麼一看之下,他便發現,江淵低垂着頭,一副心虛的樣子,明顯是被人說中了心事。

於是,陳循彷彿是在跟自己解釋,繼續道。

“雖然首輔和次輔不參與讀卷,但是,作爲負責擬詔的內閣,他們必定是最早接觸到試卷和最終名單的人。”

“這一次,是天子在讀卷中發現了疏失,所以召集了老夫等人重新讀卷,雖然事情鬧大了,但是,還沒有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但是,如若天子已然在那十份當中點出了一甲前三名,結果發到了內閣才發現有失,那麼,蕭鎡要面臨的,可能就不是罷職待勘這麼簡單了。”

“欺君罔上之罪,被投入詔獄,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如此,翰林學士的位置,就會被徹底給騰出來,而作爲殿試的局外人,偏偏又是揭破殿試疏失的人,而且還是和翰林院聯繫最爲密切的內閣首輔,在翰林學士的繼任者這一點上,王九皋便能有最大的發言權……”

說着話,陳循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最後一句話說完,他重新將目光放在江淵的身上,開口道。

“定庵,老夫沒猜錯的話,即便是現如今出了意外的狀況下,王九皋舉薦你兼管翰林院事的奏疏,也該遞到陛下案頭了吧?”

第737章 勞動節一起看海

杖唬愌男愿裼行┎粔驈娪玻芏鄷r候都會迫於形勢妥協,但是,能夠這麼做的前提,本身就是他能看的清楚形勢。

七卿當中,若論實務,和其他的幾個尚書相比,陳循的確略顯不足,但是,若論對朝局人心的把握,作爲曾經在內閣浸淫多年的他,絕對是可以排在前列的。

再加上,江淵和杜寧都是他的學生,陳循對這二人頗有了解,所以,隨着江淵越說越多,陳循很快便推測出,江淵的背後仍然有人在指點。

於是,這個人的身份,也自然而然的,就指向瞭如今的內閣首輔,王翺!

這番猜測,並非是毫無根據。

內閣掌票擬之權,閣臣又加尚書之銜,既有權力,又有品階,按理來說,完全有可能力壓六部,躍居羣臣之首。

之所以沒有,原因十分複雜,但是最主要的,還是體制原因,天子放權內閣,但是,又給了重重枷鎖。

對於六部來說,尚書獨掌大權,侍郎佐之,而內閣的票擬之權,卻是閣臣共有,虚w臣有排名先後,卻無主次之分,首輔的分票權對閣臣有牽制的效果,但是,卻不能形成實質性的壓制。

甚至於,如果幾個閣臣聯合對抗首輔,那麼,分票權便會形同虛設,這在內閣是完全有可能並且能合理合法出現的狀況。

但是,在六部當中,卻幾乎不可能。

內閣諸閣臣職權相同,品階一致,雖有排名先後,但是本質上仍是同級,然而六部當中,尚書最大,和其他官員是上下級的關係,下屬有令不行,便是抗命,輕則訓斥責罰,重則交由朝廷處置。

基於這種特殊的體制,便註定了內閣的關係極爲複雜,說的過分些,內閣當中,便像是一個小朝廷,幾個閣臣之間的關係,便像是朝廷六部之間的關係。

就如現在,吏部固然在各部中最強勢,吏部天官號稱百官之首,但是,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力壓羣臣,禮絕百僚,更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讓六部對他唯命是從。

如果說真的出現了這種情況,若是在朝廷,便是專權竊國的權臣,若是在內閣,那也便是這個首輔做到頭了。

所以,體制上的限制,註定了閣權雖重,但卻難以統於一人之手,首輔之名雖然好聽,卻難真正和朝廷七卿比肩。

除此之外,天子雖然依靠內閣減輕政務壓力,但是,明顯還是更倚重六部。

從品階上來說,內閣大學士本官五品,卻加二品尚書之銜,可見其尊,然而,閣臣加尚書銜,六部尚書則加師保之銜,雖未成定製,但是,至少目前的朝堂之上,單論品階,六部尚書是要壓諸閣臣一頭的。

還有便是,王翺這個首輔大臣,自己的問題。

內閣和翰林院,原本一脈相承,乃是清流轉遷之階,但是王翺卻非清流出身,機緣巧合成了內閣首輔,一直以來,都頗受微詞。

也就是後來天子再次拔擢閣臣,也不講究清流的出身,才讓他身上的非議漸漸平息下來。

但是,即便如此,王翺身上的先天不足,依舊是難以掩蓋的。

要知道,內閣之所以大多都是從清流當中拔擢,一是因爲清流之臣多是近侍之臣,既能得天子信任,也能摸清楚天子的心思,辦事得力,二是因爲清流大臣常年在京中,交遊廣闊,人脈深厚,在化解很多矛盾的時候,更能得心應手。

然而,對於王翺來說,這兩點他都不具備。

他既非近侍之臣,不是天子的心腹,也沒有常年在京中摸爬滾打的人脈,他有的是在地方理政,甚至是打仗守城的經驗。

但是這些,對於他做內閣首輔來說,並無任何好處。

所以,一直以來,王翺在朝廷當中,雖然地位不低,但是,卻一直都沒有太強的存在感。

甚至於,他這個首輔在谐夹闹械幕钴S度,還沒有俞士悅這個兼任太子府詹事的次輔要高。

不過,這顯然並不是王翺想要的。

這段時間,他雖然看似什麼都沒做,但是,一直在伺機而動。

回顧王翺入閣之後的舉動,先是將陳循“趕”出了內閣,然後又坐視高谷被貶出京,待內閣爲之一空,又聯合王文提議增補江淵和張敏入閣,奠定了自己在內閣當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隨後,通過閣議的方式,將內閣的不同聲音統一起來,發出了內閣在朝堂上的聲音。

雖然沒有動用直接的增強自己影響力的手段,但是,卻的的確確讓他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

那麼,既然已經初步穩定了自己的地位,那麼接下來,自然就是增強自己的實力,加大自己在朝堂上的影響力。

而六部當中,他又很難插的進去手,別的不提,六部的這些郎官,要麼是有紮實的地方經歷,要麼是剛剛從翰林院中被外放,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必然有屬於自己的人脈和背後勢力。

這種情況下,對於王翺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那些還在翰林院的庶吉士和即將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們。

既年輕又有前途,而且身家清白,按照天子如今的做法,如果說咦饕环f不定這些人之後都會進入到科道當中,成爲王翺堅實的傳聲筒,讓他真正在朝堂之上,佔據一席之地。

有這麼一個機會,何樂而不爲呢?

王翺有這個需要,江淵也希望自己能夠進一步往上走,二人自然是一拍即合,合起夥來在殿試當中做手腳。

一念至此,陳循算是將整件事情都穿了起來。

不出意外的話,那個程宗,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三甲水平的士子,被拿出來做誘餌引誘蕭鎡而已,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誰也查不到任何的痕跡。

然而……

“定庵,你想的太簡單了,你真的以爲,陛下是好糊弄的嗎?這種大事,陛下眼中豈能揉的了沙子?”

“你以爲,老夫來舉薦杜寧,王翺來舉薦你,二者相擇之下,陛下便會讓你來兼管院事?太天真了!”

看着低下頭的江淵,陳循喟嘆一聲,幽幽開口道。

事已至此,王翺和江淵的盤算已經很明顯了,如今的朝堂上,能夠接任翰林學士的,無非那麼幾個。

一是翰林院中那幾個侍讀學士,但是,說句不好聽的,那幾個人,都是一心鑽研經典之輩,讓他們來做翰林學士,怕不是要把這幫新科進士都教成一幫書呆子。

這一點,陳循他們能夠看得到,相信天子也不會不清楚。

所以,哪怕是爲了這些新科進士的前途,天子也不會選他們。

那麼剩下的,還沒有被派出到各地的,又有清流資歷能夠接任的,就只有杜寧和江淵了。

原本,肯定是杜寧更加合適,但是,陳循前幾次都舉薦了杜寧入閣,天子皆以大理寺卿位重事忙不予准許,如果說,這回陳循舉薦杜寧兼管翰林院,天子反而批准了,那麼顯然有些前後不一。

而且,陳循舉薦杜寧,王翺舉薦江淵,二人的奏疏同時遞上去,很容易讓人覺得,這是陳循代表的清流一脈和內閣之間的鬥爭。

在這種情況下,以天子這段時間以來打壓清流的政治傾向,他或許真的會支持王翺也說不定。

畢竟,這位內閣首輔,纔是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

這番話說完,箇中的來龍去脈已然明瞭,杜寧即便是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今天江淵拉他過來,並不是真的想要替他秩『擦衷赫剖碌牟钍拢�

“江定庵,杜某以沾悖瑓s不曾想,你竟如此心機深沉,竟然連老師也敢算計?實小人爾!”

面對怒氣衝衝的杜寧,此刻的江淵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着陳循,絲毫沒有剛剛軟弱怯懦的樣子,反而輕輕的嘆了口氣,道。

“陳師,您又何必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呢?”

“杖唬@麼做對我和首輔大人是有好處,但是,也算是將內閣重新拿回清流一脈的手中。”

“學生雖不才,可到底也是清流出身,陳師您也清楚,如今翰林一脈衰落之勢已現,若再不做點什麼,此後恐朝堂之上,再難有我清流一脈立足之地。”

“如今內閣的首輔已然是九皋公,他雖非清流,可卻也願意培養後輩,這對我清流一脈來說,亦是好事,老師更應相助纔對啊!”

聽着江淵這番“苦口婆心”(不要碧蓮)的話,杜寧簡直要被氣炸了,從椅子上霍然而起,指着江淵道。

“江定庵,你無恥之尤!”

“憑你也敢提清流一脈,呸,簡直是侮辱這幾個字!”

“你……我……”

話到最後,杜寺卿被氣的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囫圇。

然而,這個時候,陳循卻抬了抬手,示意杜寧坐下,見此狀況,杜寧張了張口,但是,最後出於

對老師的尊重,還是什麼都沒說,鐵青着臉色坐了回去。

隨後,陳循方轉過頭望着江淵,平靜道。

“定庵,老夫雖非你的授業之師,但是,你既稱我一聲老師,我便也視你爲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