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00章

作者:月麒麟

緊接着,開了非清流入內閣的先例之後,天子又將矛頭指向了專門出產清流的翰林院。

現在回過去

看,彭時,裴綸等人在京察之時和王文發生衝突,被貶謫出京,看似是這個老傢伙以權炙剑驌魣髲停蓪嶋H上,是否是天子早有安排呢?

如果說,那次真的只是朝廷局勢所迫的話,那麼,前段時間,翰林院諸多庶吉士被提前散館,發到都察院任監察御史。

看似是蕭鎡和他之間,新舊清流之間的鬥爭,明面上是爲了整飭軍屯,但是,回頭再想,最後的結果,卻是翰林院的庶吉士爲之一空,而且,翰林院的官職數量,也由原來心照不宣的超額,恢復了原本定製。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被發出去就算了,因爲“朝廷需要”,所以,他們基本都是被平調過去授予御史,和普通觀政的進士並沒有差別。

換而言之,清流的資歷,因爲這種特殊情況,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的加成!

如果說,清流的資歷並不能給這些官員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的話,那麼,它還會被進士們追捧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要是沒有今天的這樁事的話,那麼,翰林院的清流地位,可能仍然是朝中最金貴的資格。

但是,如果這條路真的被趟開了,這次入六部的是榜眼和談話,說不準三年之後的春闈,入六部的就變成狀元了。

這樣細想下來,陳循,高谷等人相繼被升遷,貶謫,內閣也被非清流的官員遞補進去,是斷了清流的頂層力量和最平坦的升遷通道。

隨後,京察當中裴綸,彭時被人被貶出京,如今整飭軍屯讓庶吉士提前散館,重新恢復原本的員額制度,是抽去了清流的中層支柱。

而現在,科舉一道一榜眼一探花的去處,則是停了清流最優質的來源補充。

如此下去,只怕以後的翰林院,真的就變成了一個只能侍奉文翰之事,舞文弄墨的衙門了。

想清楚了這些,陳循不由被驚出一身冷汗。

天子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翰林院起了心思,這般一步步削弱的籌劃,到底是因勢利導,還是早有打算,今日的殿試,是天子臨時起意,還是……

抬頭看着天子平靜的臉色,陳循越發覺得眼前的這位年輕君王深不可測。

恰在此時,天子似乎察覺到了陳循的目光,於是,一道溫和的聲音在陳循的耳邊響起。

“陳先生覺得,可有什麼不妥嗎?”

一抬頭,陳循正好對上天子滿含深意的目光,不知爲何,他心頭有些慌亂,似乎被戳穿的不是天子,而是他一樣。

短暫的躊躇之後,陳尚書低下頭,拱手道。

“陛下聖明,臣以爲,如此安置十分合適。”

說到底,人都要爲自己着想,陳循固然出身翰林一脈,但是,他如今已經位居七卿。

雖然排名不算靠前,但是,既然到了這個位置,他本身對於翰林的依賴,便減輕了許多。

所以說白了,翰林一脈之後的死活,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甚至於相反的,如果那些庶吉士沒有提前散館的話,他們被壓在蕭鎡的手下,遲遲不能真正入朝,反而更無法對陳循有助力。

現在雖然不是最好的結果,但是,至少他們都有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整飭軍屯一事,雖然危險艱難,可若是做的好了,未必不能平步青雲。

至於翰林院的未來如何……

關他一個工部尚書什麼事,那合該是如今在偏殿的某個蕭姓倒黴掌院學士要操心的事!

哦,他忘了,這個掌院學士,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說不準,今日之後,翰林院就要有一位新的掌院學士了……

第731章 可憐的崽崽們

定下了一甲的名單,按理來說,在場這幾位老大人的任務就完成了,從中午到晚上,折騰了整整一天的工夫,也該各回各家了。

但是,腥死洗笕藚s都默契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名單是定下了,可事情卻還沒結束呢!

要知道,就在如今的偏殿當中,還圈着十個可憐的崽崽。

春闈是國之重典,雖然是以禮部和翰林院爲主導,但是爲了公平起見,也是爲了獲取更多的政治資源,所以,一向都是六部和內閣共同參與的。

現在被圈在偏殿的十個人裏頭,六部各一個侍郎,內閣三個大學士,再加上一個翰林學士。

其中大多數人,都是他們的得力臂助,這些人的處置問題沒有確定下來,老大人們怎麼能放下心離開呢?

不過,他們是何等樣人,自然是不會直接向天子求情,相互對視了一眼,胡老大人的鬍子翹了翹,有些不甘不願的走上前,開口道。

“陛下,殿試一甲人選已定,此次春闈也已近尾聲,此次殿試讀卷,陛下親召臣等重閱,想必定是先前一干讀卷官閱卷失當,不體聖心,殿試如此大事,爾等竟如此疏忽怠慢,着實當罰。”

“幸而陛下聖明燭照,重新欽點一甲,使殿試得以圓滿結束,此张e子之福也,臣等相信,經此一事,這些新科進士及朝中諸文武大臣,定會謹言慎行,克己奉公,引以爲戒,恪盡職守,爲朝廷效力。”

老頭子這話說的漂亮,但是暗地裏,其實意思也很明白。

就是求情!

先是將蕭鎡等人狠狠的批評一番,然後誇讚天子聖明,最後替他們賭咒發誓打保證。

無非是在說,既然事情圓滿解決了,陛下您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了。

緊接着,內閣的王翺也跟着道。

“陛下,臣以爲大宗伯所言甚是,殿試放榜,乃是值得歡慶之事,若因讀捲風波,引得士子議論紛紛,有損朝廷威儀,實爲不妥,故依臣所見,小懲大誡即可,人誰無過,陛下胸懷天下,德澤四海,懇請陛下稍加寬宥,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說到底,在這件事情上,蕭鎡等人是犯了錯的,往重了說,這是翫忽職守,往輕了說,這也是個懈怠政務,所以,受罰是肯定的。

不然的話,天子的面子上也掛不住。

無緣無故的,推翻了原本的讀卷結果,重新閱卷,如果不是這幾個讀卷官出了問題,那麼就是天子在胡鬧了?

所以說,雖然是求情,但是老大人們,都默契的只是想要輕拿輕放,並沒有想着讓他們免於受過。

不過,顯然天子沒有打算這麼將此事饒過去的意思,面對底下這些大臣委婉的勸諫,他倒是也沒有不給面子的否定,只是淡淡的道。

“今日晚了,此事容後再議,大宗伯且先回去,佈置之後的傳臚儀典,待此次春闈徹底結束,再論此事,這段時日,參與讀卷的一干人等,且先歸府待勘。”

“陳總憲?”

話到最後,天子突然點了左都御史陳鎰的名,這讓在場的大臣們,不由感到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在陳鎰應聲之後,天子便道。

“總憲辛苦些,在殿中多留片刻,朕有些事要和總憲商議,其餘諸位先生,退下吧!”

啊這……

老大人們面面相覷,一時有些爲難,隨即,他們將目光放在了一旁的陳鎰身上。

不過,陳總憲的臉上卻毫無反應。

在場的這麼多大臣當中,只有他和偏殿中的那些讀卷官沒有什麼關係,都察院體制特殊,負有監察之責,自然不可能參與到這種具體的事務操作當中。

而理所當然的是,一旦出現了問題,那麼,也合該都察院來介入。

站在陳鎰的角度,他倒也不是刻意的要擺一張冷臉,而是這個時候,他不能有其他的動作,不然的話,說不準連他也要被責怪。

還是那句話,雖然尚且不清楚到底具體發生了何事,但是,天子將前番讀卷的結論全盤推翻重來,必然是在讀捲過程中出現了問題。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件事情都察院也有責任,要知道,春闈的整個過程,都察院之所以沒有參與,就是爲了監察其中隨時出現的問題。

但是,最終殿試中出了紕漏,卻是被天子發現並制止了。

雖然說,殿試的整個過程非常快,而且都在宮中進行,能夠出現問題的可能性不大,都察院插手的餘地也幾乎沒有。

可,這些說白了都是理由,職責有失就是職責有失,這些理由天子說出來,並不予怪罪,那是聖恩浩蕩。

若要是他這個時候不識好歹,那只怕是要嚐嚐什麼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了!

看着陳鎰這番神色,天子也已下了逐客令,這些老大人們也知道事難爲之,不過,雖然看樣子天子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但是終歸還是沒有到最壞的局面。

所以,老大人們無奈之下,也只好拱了拱手,道。

“臣等告退!”

眼瞧着胡濙等一干人離開了文華殿,陳鎰方拱了拱手,遲疑道。

“陛下,臣……”

然而,天子卻似乎並沒有讓他說話的意思,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到一旁,陳鎰雖然心中疑惑,但是,卻也沒有多說,乖乖的往旁邊撤了兩步。

隨後,只見天子對着一旁的懷恩說了兩句,然後,懷恩便匆匆領旨而去,不多時,臉色和腳步都很沉重的翰林學士蕭鎡,垂頭喪氣的跟着懷恩回到了殿中。

“臣翰林學士蕭鎡,叩見陛下。”

似乎是察覺到了天子心情不佳,蕭鎡進來之後便大禮參拜,叩首於地,一副老老實實認錯的模樣。

果不其然,天子輕哼了一聲,卻並沒有讓他平身,而是從旁邊翻出了兩份試卷,讓內侍遞到了蕭鎡的面前,冷笑一聲,道。

“蕭學士才高八斗,爲翰林之首,不妨來告訴朕,你面前的兩份試卷,孰優孰劣?”

話音落下,蕭鎡額頭上的汗瞬間便淌下來了。

此刻,兩份試卷均未糊封,所以上面的內容及姓名,一眼便可瞧見。

當然,這並不是原始的試卷,而是謄抄之後的,但是,就算不用看內容,單看最後的等次,也是高下立見。

左邊一份,上頭畫着三個圓圈,下頭分別簽着胡濙,陳循,沈翼三大尚書名字,更有御筆硃批,清楚寫着六個字“第一甲第一名”。

至於右邊這份,上頭只簽着于謙一個人名字,這位少保大人,給的等次是三甲!

在天子凌厲的目光注視下,蕭鎡忍不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將面前的兩份試卷捧起,快速的瀏覽了一遍。

果不其然,左邊那份,是一個叫做柯潛的士子的,而右邊這份,則是他向天子推薦的那份一甲人選,程宗!

作爲會試的同考官,蕭鎡自然對會試閱卷的流程非常清楚,眼前這種狀況只能說明,程宗的卷子,在初閱的時候,就已經被打進了三甲,連最終角逐的資格都沒有,所以,才只有一個人的批註。

將試卷小心的送回內侍的手中,蕭鎡立刻叩首道。

“臣失職,請陛下降罪。”

事已至此,根本沒有他辯解的餘地,柯潛的這份卷子,得到了三位尚書的聯合推薦,而且,更是得到了天子的親自首肯,他斷沒有膽子說這篇策論的半點不好。

更何況,雖然他是初初瀏覽了一遍,但是,無論是從遣詞造句,還是行文的流暢度,甚至是論證的縝密程度上,這篇策論都是上上之選。

相較之下,程宗的這份試卷,就變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雖然蕭鎡心裏其實覺得,程宗的試卷也沒有那麼差,起碼入二甲是沒問題的,但是,那上頭簽着的,可是兵部尚書于謙大名。

他得是有多昏了頭,纔會在這個時候再說程宗的好……

不過,面對乖乖認慫的蕭學士,天子卻顯然沒有就此放過的意思,收回那兩份試卷,他俯了俯身子,淡淡的開口道。

“蕭學士,朕在問你話!”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頓時讓蕭鎡感到一股強大的氣勢迫人而來,額頭上的冷汗越冒越多,話都有些說不囫圇,結結巴巴道。

“這……回……回陛下,臣才疏學湥⒛┭酃庥^之,似乎是程宗的那份,要稍遜一籌。”

話音落下,一聲冷笑響起,緊跟着問道。

“哦,稍遜一籌?”

這短短半句話中危險的口氣,頓時讓蕭鎡心神一顫,低下頭道。

“不,不,陛下恕罪,臣失言,是高下立見,柯潛的這篇策論,內容紮實,文采斐然,較之程宗的這份,要優異的多。”

這話說出來,蕭鎡明顯感覺到,天子的臉色似乎好看了兩分,只不過,仍然黑着一張臉,冷聲道。

“既然如此,蕭學士來告訴朕,爲何程宗的卷子會在呈送給朕的十份一甲候選之列,反而是你口中這份‘內容紮實,文采斐然’的試卷,落到了二甲當中呢?”

蕭鎡額頭上冷汗直冒,但是似乎顧忌着什麼,一時沒有開口,但是他的這種態度,反而讓天子愈發震怒,厲聲喝道。

“蕭鎡,你說,那程宗與你,到底是何關係?他給你送了多少禮物?能讓你身爲殿試讀卷官,竟不顧職責,以權炙剑瑢⑦@樣的策論呈遞到朕的面前!”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

這一下,蕭鎡徹底慌了神,磕頭如搗蒜,開口道。

“陛下,臣和程宗並無任何關係,更不曾收受任何賄賂,臣受陛下重託,執掌翰林重地,豈敢做出如此有辱德行之事?臣冤枉啊陛下!”

這番辯解情真意切,但是,天子卻並不買賬,反而愈發的嚴厲,喝道。

“冤枉?那你來跟朕解釋一下,爲何柯潛的策論如此優異,卻入不得你們的眼,倒是那和你並無關系的程宗,竟能被擺到卷首的位置,遞到朕的眼前?”

“你說,若非是你以權炙剑质菭懞危俊�

事已至此,蕭鎡也顧不得其他,連忙開口道。

“陛下明鑑,那柯潛的試卷,並非臣所閱,程宗的卷子,也並非臣所呈送,殿試讀卷時間緊張,臣難以一一閱過,只能是各個讀卷官選出優秀之作,共同合議再定出最優之作,呈送御前。”

“實是臣等在合議之時,覺得程宗的試卷最優,方纔將其放到了卷首,其中斷無收受賄賂之事,這幾份試卷的原捲上皆有痕跡,只需調閱過來,便可知曉,請陛下明察。”